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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附近漁戶向外開放的客舍不多, 因為大部分觀潮游客都會在晚上驅車返城,到城裏去住,偶爾有些尋找浪漫的小情侶來度假, 也會自帶帳篷。

港口晝夜溫差極大, 川上等人原本想在車裏将就一晚, 但現在車子燒了,幾人就沒了去處。

眼下能提供的住處早已被提前抵達的千夜原一夥人包下, 之前他們還可能憑着飯桌上的交情勻一間房出來給他們栖身, 但現在一聽說川上等人開來的車裏帶有迷你人, 衆人明面上沒表現出什麽情緒,私下卻已唯恐避之不及。

見四人灰頭土臉地回來, 千夜原掩着嘴輕咳了一聲, 故作施舍般地表示, 可以讓他們在自己的車裏過夜,順便幫忙觀察一下海上的情況, 以免航船半夜停靠。

“行, 如果那船晚上出現了,我就來叫你們。”川上道了謝,收下了本打算歸還的車鑰匙, 和夥伴們去了千夜原的車上。

“檢查一下他的車裏有沒有迷你人,別逃過了那個沒躲過這個,那就真是完蛋了。”祥太仿佛一朝被蛇咬似的,緊張得不行。

于是衆人又裏裏外外搜查了一遍, 沒發現什麽問題後才坐進去。

“啧,不愧是超級巨星, 這車是限量的吧?”祥太咂舌稱嘆。

“價值再高,到了末日還不就是一塊廢銅爛鐵?”平林輕哼了一聲, 表示不屑。

“也是,瞧他剛才那趾高氣昂的态度……”祥太撇撇嘴。

川上疲憊地打斷他們道:“行了,人家肯幫忙已經算是不錯了,畢竟誰都不欠誰的。”

兩人聽了這話果然安靜下來,不再言語。

川上想去拉清田的手,卻感覺清田往邊上瑟縮了一下,他以為戀人是被剛才的事吓到了,湊過去道:“別怕,都過去了。”

說着又親了親他的耳鬓,似乎想給他一點安慰,但此刻的清田卻不再因這些親密動作覺得安心溫暖,反而渾身顫抖。

還好,川上礙于車內還有其他人在,很快退了開去。

他松松地攬着清田的肩膀,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清田整個人渾渾噩噩的,無法平靜。

感覺這一切就像是一個醒不來的噩夢,讓他的靈魂在恐懼中尖叫着四處奔逃。

車內漸漸響起了輕微的鼾聲,大夥兒趕了一路,又吃飽了飯,都累了。

唯獨清田在黑暗中大睜着雙眼,反複回憶着自己被咬的那一下,他的肢體似乎已經開始麻痹,從那個指尖開始,病毒一點點蔓延全身,然後……

他猛地震了一下,掙脫開川上,開門下車。

“怎麽了?上哪兒?”川上被他的動作吵醒了,眯着眼睛問。

“我……小解……”清田幾不可聞道。

“哦。”川上打了個哈欠,道,“注意安全。”

清田下了車,一陣濕冷的海風吹來,把他凍得打了個哆嗦。

他望着遠處茫茫無際的黑色海洋,聞着四處還未散去的焦煙味,迷茫着自己該何去何從。

愣神間,褲兜裏的手機忽然連着振動了好幾下。

清田手忙腳亂地拿出來,打開一看,發現自己一連收到了十來條信息。

可能是剛剛那一瞬間信號忽然接通,所以以前的信息一次性全過來了。

“清田,你還好嗎?媽媽很擔心你!”

“清田,你爸爸病了,他快不行了,你要是看到了就快回來吧。”

“哥哥,你快給我們回個電話啊!”

“哥哥,我害怕……”

……

清田一條條地看下去,幾乎全是家人發來的,他的眼眶漸漸發熱,滾滾熱淚直接湧了出來。

但他哭了一會兒,想到了什麽,又強行忍住了,擦幹眼淚,收起手機,深吸了一口氣返回車上。

“……回來了?”川上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果然沒熟睡,在等他,要是清田晚回去一點,說不定會被川上發現端倪。

清田主動與他十指相扣,道:“嗯,你再休息一會兒。”

天快亮的時候,海平面上遠遠出現了一個黑點,不知誰睡眼惺忪地提了一句,幾人紛紛醒了過來。

随着那個黑點緩慢地靠近,平林終于激動地确認道:“船……是船!船來了!”

祥太都快哭出來了,摟着平林的肩膀道:“媽呀,真的來了!太好了,我們不用死在C國了!”

川上下車去通知還在漁戶客舍睡覺的千夜原等人,大夥兒都興奮得不行,用最快的速度驅車到了岸邊。

不過,銀杏港太小,那艘游輪估計是怕引起注意,沒有再靠近,所以在幾英裏處下放了一搜快艇來接他們。

又等了近半個小時,那艘可容納十來人乘坐的小型快艇才抵達港口。

接應人站在船上,與等在岸邊的數人一一對身份。

“平林。”最後才輪到他們。

“是我。”被叫到名字的平林上前一步。

接應人看了看名單和平林身後的三人,問:“這三個是誰?”

平林:“是我朋友,我和我父親打過招呼,說可以捎帶三四個人。”

接應人皺了下眉頭,也沒說什麽,只是催促道:“一會兒動作快點,游輪不能在這個海域停留太久,否則會被發現。”

就在他們登船時,清田忽然扯了祥太一把,小聲說:“記得一會兒拉住川上,拜托了。”

“啊?什麽?”祥太沒太聽明白。

清田搖搖頭,對他笑了笑,搞得祥太有點莫名。

待所有人都上船後,接應人指揮船長開船,這時,清田忽然趁人不注意,扭頭跳回了岸上。

川上一愣,大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清田!”

清田朝祥太使了個眼色,對方瞬間了然,而後,清田一邊後退一邊對川上道:“對不起,川上,我不跟你走……”

快艇上的人都呆住了,那船長急不可耐地催促道:“怎麽回事?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就開船了!”

“我放不下我家人,抱歉,”清田忍住哽咽,對川上說着狠話,“比起你,我覺得他們更重要。”

川上面色發白,也想跟着跳上去,卻被祥太一把抓住了,勸道:“川上,冷靜點!”

他被平林和祥太兩個人抓着,死死地盯着清田,眼眶一點點發紅,憤怒得像是要吃人。

可時間不等人,清田也不是他們指定要接的重要客戶,所以接應人并不在意,他指揮船長開船,快艇四周濺起水花,開始離港。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川上做了個讓人大跌眼鏡的舉動。

他奮力掙脫開平林和祥太的控制,敏捷地跳上圍欄,一個跨步奮力躍向岸邊。

“川上——!”身後雙雙響起兩聲驚呼。

船已經離岸快兩米遠了,加上離開的慣性,川上沒能成功跳上岸,他掉了下去。

岸邊的清田已經被吓得大驚失色,他呆了兩秒,瘋了似的跑去……

幸好川上會游水,他在下面撲騰了兩下,抓住岸邊的緩沖物,艱難地往上攀爬。

清田跪在岸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上來,哭叫道:“你回來幹什麽啊!”

川上上岸後,一把摟住戀人,面色鐵青地按住他的後腦勺,用力吻上去,堵上了他的嘴。

身後隐約傳來平林與那個接應人的争執聲,他似乎不想就這麽放棄……但很快,他們就看見川上舉起一只手臂,五指張開,背着他們……輕輕地揮了揮。

——意思是說,不必等了,走吧。

站在船上的兩個青年眼眶都紅了,他們撲在欄杆上,望着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的川上與清田,張嘴無言。

清田被放開時,才喘着氣向戀人坦白道:“我被那個迷你人咬了,可能會中病毒,活不了多久的!”

川上苦笑了一下,既無奈又寵溺地摸了摸他的臉,道:“我猜到了。”

清田昨天種種古怪的反應,怎麽能躲過他的眼睛?

清田哭道:“那你怎麽不走,你還管我做什麽?”

川上輕輕地嘆了口氣,摟住他道:“誰讓我愛你呢……”

清田淚流滿面:“怎麽這麽傻啊!”

兩人抱在一起相互親吻、依偎,如相濡以沫的兩條魚。

許久,川上才擦拭着對方眼角的淚水問:“接下來,你想去哪兒?”

“我想去小橫縣找我的父母和妹妹,我昨天收到他們的短信,他們說我爸病了,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事……”清田又把被咬傷的手指湊到川上面前,道,“但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感染瘟疫……”

川上凝眉看了看他的手指,湊到嘴裏嘬了一口:“別擔心,就算被咬了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感染率。”

清田垂着眼睛縮回手指,兩人相互攙扶着站起來。

川上在褲兜裏摸了摸,幸好,那個大明星的車鑰匙沒被海水泡壞,否則他們恐怕還真寸步難行。

二人開車返回漁戶攤,川上借對方的清水沖了個澡,兩人又在當地休憩了一天,準備夠了口糧,規劃好路線才正式出發。

要去小橫縣,幾乎要橫跨大半個C國,路途不可謂不艱難。

但兩人的心态都格外輕松,好像在他們一起決定回頭的那一刻,就随時做好了死亡的準備,只要有彼此在身邊,就什麽都不用再怕了。

“以前還從沒想過自己能開上這麽好的車呢,接下來一路我們就好好享受享受吧。”川上對邊上的清田開玩笑道。

清田笑笑,摸索着開了音樂,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清田分辨了一會兒,道:“這是……千夜原的歌?”

連放了幾首,都是他的。

川上感慨:“看來那家夥很相當自戀嘛,聽歌都只聽自己的……”

音箱裏那個男人用悠揚婉轉的嗓音唱——

我們懷抱着希望,走向時間的盡頭;

我們懷抱着自由,走向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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