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晴天霹靂
第526章 晴天霹靂
一場回春雪,洋洋灑灑落了下來,已經在屋檐下,積了厚厚一層。
屋子裏的炭火燒得通紅通紅的,溫暖将整個屋子籠罩了起來,茶爐上,炖的香茶,還在咕嚕咕嚕冒着泡。
屋子裏洋溢着溫暖,茶香和藥香,章太醫開的安神補氣補血的湯藥,也在隔壁的房間裏煎着。
蔣如怡悠悠睜開雙眼,初柳聽見動靜,連忙掀開棉布簾子,走了進來。
“娘娘,您醒了!”,初柳一臉笑意,伺候蔣如怡起身。
小路子也跑到外間,正準備着跟蔣如怡彙報宮裏的大大小小的事務,幾個小太監跟在後頭,屋檐下,凍得直跺腳。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看着面前初柳,進進出出,忙忙碌碌,蔣如怡眼角忽然微微濕潤。
地方還是那個地方,人還是那些人,可少了一個最重要的人,她的生命,直接變了味道,由最甜蜜,變成了最苦澀。
初柳見蔣如怡這樣子,知道她又觸景生情了,忙上前笑道。
“娘娘,蔣夫人讓人送來了幾簍新鮮的小黃瓜,翠綠翠綠的,待會兒,奴婢用鹽腌了,定是特別開胃,到時候,您可要多嘗嘗!”,初柳笑道。
果然,蔣如怡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過去,皺了皺眉,然後問道。
“這才剛剛立春,黃瓜可不是現在就有的!”,蔣如怡索性也就順着她的話往下說。
初柳則是笑道。
“您有所不知,這小黃瓜啊,是二少夫人出主意種出來的,說是用了什麽……”,初柳皺着眉,想了半天,然後才又繼續道。
“對了,二少夫人說,她們以前北藩,冰天雪地,天氣苦寒,許多百姓便用這種法子種糧食,說是用氈布将田地圍起來一小片兒,然後在地底下挖地爐,地下一燒,上頭就溫暖如春,所以能種出來!”,初柳想了好久,才終于又想了起來。
蔣如怡笑着點了點頭,也沒甚在意,這就和現代的溫室大棚差不多嘛。
初柳見蔣如怡臉上終于有了一絲笑意,這才去讓人傳早膳。
這時,泰嬷嬷和往常一樣,領着六皇子珏兒,從外頭走了進來,嘉平公主跟在一旁。
“母後!”,已經四歲的珏兒,已經像一個小大人似的,先是上前給母後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然後又乖乖地走到蔣如怡身邊。
“珏兒!快過來!”,蔣如怡看到兒子一雙燦若星辰的明亮眼睛,頓時心情好了許多,臉上的笑容也愈發溫和。
珏兒一聽,連忙又往蔣如怡的身邊靠近了幾步。
“母後,嬷嬷說您病了,現在身子可好些了?父皇和三姐姐,怎麽還不回來,珏兒想父皇了!”,小小的孩子,縱然懂了些規矩,也懂事了不少,但依然會毫不猶豫地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他還太小,不明白什麽是生離死別,他只知道,父皇已經很久沒有抱過他了。
不過,這句話,倒是讓泰嬷嬷臉色大變,泰嬷嬷心裏知道,娘娘這陣子不好受,這位小祖宗,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因此,泰嬷嬷正要上前哄勸六皇子,卻只聽珏兒撲閃着一雙黑寶石似的大眼睛,語氣頗有怨怼地道。
“嬷嬷,你說父皇已經回來了,只是因為事情太多才不來看珏兒的,我根本不信,父皇說過,最疼珏兒,只要父皇回來,就算再忙,也一定會來看我的!”,小小的人兒,說話卻條理清晰,透露着一股子堅定。
蔣如怡眼角微微濕潤,這個孩子,極為聰明,只怕,不好騙。
可是,現在這樣,她要怎麽對他說?
難道說,你父皇可能不在了?
或者,你父皇失蹤了一個多月,還沒找到?
不,這話,無論如何,都絕對說不出口,一時間,蔣如怡陷入兩難。
“母後!我聽太子哥哥和大哥四哥說,父皇和三姐姐恐怕回不來了,是真的嗎?”,珏兒一臉堅定,說到這裏,語氣裏竟然還帶着不少理直氣壯來。
小眼神兒裏,盡是咄咄逼人的氣質,那張白嫩小臉兒上的表情,好像就寫着。
‘母後,我已經知道了,您不要再騙我了,就告訴我是不是就行了’
對于這個小人精,蔣如怡瞬間感覺自己頭大了三圈。
直接啞口無言,剩下的,只是一臉的苦笑。
這件事,被嚴密封鎖在內宮,現在,就只有最親近的人知道,而對外,對文武百官,一直都宣稱,皇上受傷,病重,無法上朝等。
文武百官有些人雖然懷疑,可也不敢真的說什麽。
可蔣如怡知道,老是這樣,也不是個辦法,一個月兩個月還可以,三個月,只怕就說不過去了,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懷疑。
……
用過了早膳,蔣如怡重新坐在軟榻上,看書,偶爾擡眼,望向窗外,看看那依然在飄飄揚揚的雪花。
初柳端上來一碗已經煎了許久的補血益氣湯。
“娘娘,這是章太醫特意給您配置的,您快趁熱喝了吧!”,初柳端着藥碗,上前笑道。
蔣如怡将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然後結過初柳端上來的藥碗,一飲而盡。
拈了兩顆酸梅,放入口中,苦澀的味道瞬間散去不少,蔣如怡心頭的苦澀,卻是越來越多。
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裏,這些苦澀,糾結什麽時候,才能褪去。
齊弘烨,琛兒,都快兩個月了,你們究竟在哪裏?
蔣如怡第無數遍,在心底吶喊,咆哮,期盼,呼喚……
若是老天有眼,他們為什麽還不回來!
不過……
為今之計,只能一邊拖着,一邊派人繼續尋找,那個懸崖,總要下去看看的,說好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蔣如怡心裏依然堅持,不能就這麽算了。
蔣如怡放下藥碗,拿起手中的書本,打算繼續看的時候,外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初柳跑了進來。
“娘娘,是太子殿下和四皇子!”
蔣如怡擺了擺手,示意初柳,讓他們進來。
初柳會意,将殿內的其他人都遣散,自己守在門口,讓兩位皇子進去。
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走進內室。
“母後……”
兩個人的表情,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尤其是齊恒琮,漆黑似夜的眸子裏,滿眼的寒冰,就連珞兒,雙眼也有些通紅。
蔣如怡有些不解地看着兩個兒子這麽大的陣仗。
“這是怎麽了?”,蔣如怡有些難以理解。
不過,轉瞬間,蔣如怡忽然有些明白,這些日子,所有知道齊弘烨失蹤的人,都在竭盡全力,尋找齊弘烨的下落。
而現在這個時候,兩個人這副表情,出現在這裏。
想到這裏,蔣如怡心裏忽然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了一般。
此時,她目光也冷了幾分,就那麽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兩個孩子。
“母後!”,齊恒琮剛開口說了一句話,眼圈兒便有些通紅。
說完,還沒等蔣如怡反應過來,兩個孩子,就跪在了蔣如怡的面前。
太子齊恒琮,畢竟有些年長,心智也更加成熟,所以,自控能力也還算好,跪下的那一刻,只是紅了眼眶。
而一旁的四皇子齊恒珞,顯然就不是這樣了,只見他跪下來的瞬間,兩行清淚便從臉頰滑落。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又有話說,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
如今,也不是講究什麽男兒氣概的時候,兩個人在自己母親面前,紛紛落了淚。
蔣如怡看到此時,即便是再傻,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不過,蔣如怡在心裏拼命地抑制自己的情緒,拼命地告訴自己,一定要挺住,她還有孩子,為母則強,她不能倒下。
“是不是,找到你父皇和三妹了?”,蔣如怡是想要盡量保持冷靜鎮定的,可一開口,眼淚還是止不住,大顆大顆就滾落下來。
底下的兩個人,又相互看了對方一眼,最終,還是齊恒琮,重重地點了點頭。
蔣如怡一聽,心裏徹底死了心,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也盡數崩塌,她的世界,從此便再也沒了光芒。
從此,有的,就只是孤單,悲涼。
究竟有多難熬呢?那一刻,蔣如怡在想,是不是自己死了,就可以解脫這一切了,又或者,是不是這裏的一切,根本就不是自己?
這難道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只是自己因為太過勞累,在實驗室裏睡着了,做了一個極為逼真的一個夢?
只可惜,蔣如怡要失望了,這些所有的幻想,都只是幻想而已。
這時,只聽齊恒琮又繼續開口。
“通往深淵底下的路找到了,底下沒有父皇,也沒有三妹,只有幾件衣服,這麽多天的風吹日曬,此時,已經變得殘破不堪!”,齊恒琮只覺得,自己的喉嚨裏就像是堵了什麽東西一般。
想要說話流暢些,可怎麽也流暢不起來。
“下邊是一片森林,怪石林立,山路崎岖,基本上就沒有路,我們的人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下去的,下邊很多野獸!”,齊恒琮又繼續道。
“這深淵高千丈不止,若真落下來,幾乎沒有……”,說到這裏,齊恒琮實在是說不下去了。
看着母後清瘦的身體,有些微微深陷的眼窩,更有高高的顴骨,齊恒琮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讓母後少些傷心。
這樣的萬丈深淵,落下來,基本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這深淵的半空中,就已經有許多石頭,或是古樹,或是怪石,伸出頭來。
就算是落下來的過程中躲過這些,可落地的時候,是一定躲不過的,而且,底下野獸衆多,聞到血腥味,便會第一時間趕過來,将獵物囊入自己的口中。
蔣如怡死命地撐着自己的身子不墜落,然後咬着牙,許久,才含淚問道。
“真的都找遍了?只找到了衣服?你們還找到了別的什麽沒有?”,蔣如怡拼盡全力,也只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還找到了這個!”,齊恒琮說罷,從袖子裏,掏出一方帕子。
蔣如怡眼尖,立刻就認出來,那是自己送給齊弘烨的帕子,他一直都秘密貼身帶着,恐怕,連龍乾宮的更衣宮女都不知道有這樣一件東西的存在。
所以,不可能有人會用帕子作假。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
齊弘烨真的墜落懸崖,至于身體,不是被野獸叼走,就是被怪石給劃破,總而言之,活着,是不可能了。
蔣如怡雙手顫抖地接過帕子,原本就不多的眼淚,此時流的更兇殘了,她恨不得将那帕子,揉進胸口裏。
一時間,蔣如怡只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像是爆炸了一般,似乎都在疼。
也許,肝腸寸斷,就是這種感覺吧。
……
不知不覺,失去了意識。
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蔣如怡看到的卻是章太醫那一張滿是焦灼的臉。
“皇後娘娘,您這病是心病,最近,一定不要再有大的情緒波動,更不要受什麽刺激,您好好調理身子,安安靜靜的,等過一段時間,也就痊愈了!”,章太醫說完,轉身開藥方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蔣如怡每日都被四個孩子全權看守。
“母後這段時間不能受刺激,一定要按時吃藥”
“嗯……”
“父皇已經……,母後不能再出事了!”
幾人都紛紛點頭。
……
陽春三月很快來臨,在幾個孩子的全權照料下,蔣如怡的身子終于好了不少。
雖然依舊清瘦,但精神頭,似是好了許多。
三月三,踏春行
宮外的百姓們,已經是一片熱熱鬧鬧,而宮裏,卻依然死氣沉沉。
這一日,蔣如怡将琮兒叫到了自己跟前。
“是時候将這些,公布于天下了,到時候,你也好趁着登基,這個地方,我也住習慣了,以後,我就還住在這裏吧!”,蔣如怡粲然一笑。
“母後……!”,太子齊恒琮忽然吃驚似的睜大了雙眼,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母後,還想再說些什麽,豈料,蔣如怡卻忽然擺了擺手。
“好了,不用再多說了,不管怎樣,國不可一日無君,有些事,還要看天意!”,蔣如怡忽然讪讪地笑道。
她這些日子也想通了,那個夢,依然清晰真實,她堅信,齊弘烨沒有死,只是在某個地方等着他。
他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不過,這一切,就是要看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