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能樂
雲流到達春日山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春日山城的守衛絲毫沒有因為對方是個女子就表現出任何輕視,認認真真的确認了雲流的身份,又恭恭敬敬的派遣侍衛護送她到城裏的客棧住下,畢竟已經到了晚間,于情于理都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讓使者去見上杉景勝。
走在春日山城裏,雲流好奇的看着這個城鎮的一切。這等繁榮的景象,看得出經過上杉謙信的發展,上杉景勝的努力,上善家的确是足以在亂世中立足的越後之龍。
這還是雲流第一次來到一個山城,對熱鬧的街市和奇異的景觀都感覺新鮮,雖然深厚鬼鬼祟祟的幾個上杉家足輕的跟蹤讓雲流略有不爽,但畢竟一個別國使者在自己的城鎮裏走來走去,不管對方是出于什麽原因,總是要看管一下的。
雲流則是完全把這次越後之行當成旅游了,她眼觀六路,尋覓各種點心小玩意兒,流連于各個茶店門口,不一會兒就吃的無比開心。
夜色愈來愈濃重,雲流也打算要回客棧休息了,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她直接向茶店外面一顆大樹問道:“忍者先生,能告訴我怎麽回去客棧嗎?”
大樹這兒沒有聲音。
雲流搖搖頭,看着眼前的空氣,撇撇嘴道:“不必僞裝了中忍先生,就是說你呢,這位藍顏色衣服,紅色面巾,手裏劍在腰間,千本放在……你居然把千本藏在屁股裏……”
随着雲流一句句的打量,大樹下面一個忍者的身形漸漸出現,若不是帶着面巾,他一定會被人看到面紅耳赤的樣子。
這個女人好厲害,自己完全被看穿了。
“好了,畢竟我是外國的使者,這麽大搖大擺的在這春日山城也确實應該被監視……不過你看,我現在玩夠了,想要回去,能不能派人給我帶個路呢。”最後這幾句,雲流是作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學着渡邊美奈子的語氣講的。
“小次郎,你帶使者大人回客棧去……”這個藍衣服忍者匆忙叫過一個足輕,讓他給雲流帶路,自己落荒而逃。
“哈!”
回到客棧附近的時候,那個叫小次郎的忍者就告辭了。雲流剛要走進,耳邊卻傳來一陣奇特的歌唱。
“能樂!”雲流有些驚喜的喊出這個名字,回頭一望,客棧的斜對面正是一間歌舞伎廳。雲流小時候,母親津門惠就擅長能樂,經常帶着面具給楊奇水表演,楊奇水也好此道。是以雲流對這種歌舞表演有一種特殊的情懷。
猶豫良久,雲流還是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人也很少,只有一個帶着面具的女人和另一個看不出性別的歌舞伎在對唱。見有人進來,卻也沒有停下,仍舊盡力的表演着,似乎真的是戲中人。
雲流同樣沒有出聲打擾,跪坐在一旁,靜靜的看着兩人的演出。這出能樂,雲流記得似乎叫做“賴政”,小時候聽母親唱過,不過現在也大都忘記了。
良久,一曲終了。雲流坐在那裏,似乎已經睡着了。閉着雙眼,保持着跪坐的姿态。
“客人莫非是看不得和姬的容貌……”戴面具的女人轉身向雲流問道。聲線一如既往的輕柔,動作一如既往的優雅。
“聲為天籁,而景卻不在,景在觀者腦海……”雲流淡淡的回答道,慢慢睜開了眼。
這個女人自稱“姬”,看來是某個大名的後裔,只是如今淪落到街邊戲子,而這裏又着實門可羅雀,看來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女子摘下面具,露出了裏面的相貌,相貌絕美,然而一道猙獰的刀疤貫穿右臉,霎時讓她看起來可怖了許多。
“客人看我美嗎?”
“不美!”
女人自然也瞧得出雲流的美貌,當下笑道:“客人還真是直白,只是不知若是客人有了我這一般遭遇,是否也能淡然?”
雲流淡淡道:“春日山城能人巧匠無數,若尋得精湛刺青教頭,将着刀傷改為花繪反而更美,你既然選擇留下,自然有比相貌更重要的事情值得記挂。”
女人笑了笑,轉身吩咐另一個歌舞伎者道:“去拿些茶點,沏茶待客,我與這位客人好好聊一聊。”
雲流跟着她走進內室,在桌子兩邊相對而作。女人自我介紹道:“我叫做坂垣和子,是春日山城的能樂教頭。還未請教客人名姓?”
“一文字雲流。”
能樂是貴族和武家所喜好的曲藝,很多大名的領地內都有能樂教頭以及狂言教頭等專人,類似于大明朝禮部下屬的教坊司,不過相對來說,前者的地位要高許多。
“那麽,是什麽讓雲流小姐光臨寒舍呢?”坂垣和子優雅的接過小姓遞來的茶水和點心,雍容的問雲流。
“只是被勾起了一些回憶罷了,就如我剛才說的景在觀者腦海。你的聲音和動作都無可挑剔,然而卻不是我腦海裏的圖景……我只需要聽,然後依靠它去回到過去!”雲流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坦誠的回答道。
“姑娘也是個有故事的人,今朝相逢,卻也是有緣,不妨與我分享一下?”坂垣和子看着對面的雲流,雖然明知這個小姑娘比自己要年少十歲以上,但幾句話聊下來,卻早已經将她當作了同齡人,甚至,相識多年的老友一般。
“何必呢,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雲流婉拒道,也端起茶杯,“你我因能樂結實,亦不過是今日閑談廢話,他日相見,是敵是友亦未可知,只消得今朝一醉,那管他明日何去何從……”
“呵呵……”坂垣和子輕輕一笑,站起身來道:“雲流姑娘果然是個妙人,天色尚早,雲流姑娘可有興趣再觀一場?”
“幸甚至哉!”
“可有想看的戲?”
“源氏之能!”
“稍待片刻……”
天色将黑,這裏卻燈火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