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當一切開啓之時
第一顆水晶?當一切開啓之時當生命之泉從溟月初落之峽流出的泉水泛起光輝燦爛的金色,當神界的八色之月和五紋之陽在神界九鼎瓊清宮的創世神座上輪回交錯,當《永恒之約》祝福與詛咒的聖光萦繞在神界的每一個角落,當衆神之墓中阿諾迪斯與阿諾美雅之翼燃燒起幽谧的神火,神界一劫之始,也是神界的春天便到來了。
多少劫之後,當她站在雪谷涼心亭裏回憶她雄壯肆意被許多人欽羨卻又寂寥孤獨的讓她自己都感到恐懼的一生的時候,想起這一日,本是死寂一片的心仍舊會感嘆這天的命運轉折。無法預測,也無力避讓,仿佛血脈中镌刻多年的烙印。
然而,卻是他手裏的棋局。
神也不是能夠完全預測命運的,尤其是他們自己的。那些在凡人看來神能夠如透視水晶般洞察的命運,有時也會變得如混沌般錯亂不清。正如那些史詩神話中縱橫不止的劫數,未等覺察便已是毀滅。
然而她未曾後悔。命運不能如胸腔中那顆代替了心髒的水晶般澄澈,就讓心境如水晶一般好了。
擡眼望,風雪飛嘯,滿谷冰寒。
涼心亭上的平行時針,還剩四百八十三劫。
閉上眼睛,讓記憶在眼前倒流——每一個細節,每一次轉折,她都要牢牢記起。
這是她的劫,雖然她已不在乎,但有些事只是必須要放下,可以記住。
奢靡昏暗的大殿,簾幕層層疊疊遮掩着內部的景象,牆壁上镌刻着種種晦澀而神秘的符文,若隐若現的燈火将窗扉染成蜜紅色。
忽而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傳來,似乎有瓷器碎裂在冷玉所制的地面,打破了夜色的寂靜,仿佛平靜已久的湖面激起一道道漣漪。
“輪回閣裏她的轉生碑碎裂了?千真萬确?”冷冽的聲音響起,仿若雪山融泉在冰岩上擊成玉珠,開口的男子銀發如雪如緞,眉目妖冶冷峭,身形勻稱,說不出的滄冷氣質。
“我騙你很好玩?”女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是隐有戲谑。她看着冷玉地面上如蓮瓣般四分五裂的名貴青瓷,微感笑意,卻不知為何全身脈絡抽搐着疼痛。
這是個極其美麗的女子,擁有牡丹紅色夾露金紋的長發,面上還隐約流露稚氣,一身夜色裙袍剪裁極為合體,泛着曼陀羅魅惑的紋路。
他冷笑一聲,眼眸裏泛起冷密的波光:
“她是魔神,在神界的輪回閣裏,本來不該有她的位置。涼心亭被她自願下了封印,如今已是有千餘劫未曾出關。神魔仙三界的傳送通道被強行打開本身已經破壞了一部分《永恒之約》維護的平衡,若打破涼心亭封印強行讓她轉生到魔界,也許會混亂她已經穩定的人格,後果不堪想象,呵,這樣的事情也敢做,是誰把她強行加進去的?”
“明知故問。況且,她自己也同意了。”她軟糯又高傲地一笑,本是光潔魅惑的臉龐在幽深的宮殿裏昏黃燈光映照下無端添了幾分妖冶:“此事是利是弊,怕是輪不到你來議論,而且似乎千餘劫前作了什麽逆天改命之事導致你口中的那位魔神自願封印自己閉關不出的人,打亂的平衡更大一些。”
“她還就是個孩子,她懂什麽?你費盡心思來到這裏告訴我這件事,就是為了看我無可奈何又慚愧憤恨的樣子?”
“也許是。”女子淡淡地道,唇角勾起弧度,話語中卻是沒有一點笑意。
男子的聲音沉寂了一瞬,之後才冷然響起。
“楚雲憶,你過了。即使你現在高高在上一個指頭能把我捏死無數回,你也照舊是我妹妹,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你可以試試。”
利劍出鞘之聲陡然響起在靜寂的殿宇中,冷峭的鋒光在夜色下折動回響,周圍的樹木和陰影中隐隐透出些殺氣,男子不屑地冷笑一聲,竟将利劍劃破自己的左手腕,鮮紅的血液中有着雲狀青紋泛出,他右手沾血,開始在冷玉地面上用自己的血液劃出種種符文陣勢。
“你幹什麽?”楚雲憶的聲音裏難得地摻上了一份慌亂,同時對各處隐藏卻因為男子動作而暴露的暗衛遞出了不滿的眼神。
男子把她的動作看在眼裏,心緒卻沒有受絲毫影響,仍舊是遵循着一個恒定不變的節奏塗畫着陣紋。看起來他處處受轄制,其實卻是楚雲憶被他撥亂了陣腳。
他心底默默的嘆息。她還是太小了,天真幼稚任性,雖然天生就有帝王的才能,可惜卻沒有多少歲月磨練,即使有曾經的經歷也不夠。
但是最終卻被推到這個位置,任性地未等位置坐穩便就展開種種行動打亂平衡,終有一天會被‘安娜’抛棄壓榨。可是,偏偏他什麽都做不到。
不過,做不做得到。已經無所謂了。
陣紋已經塗畫完畢,這個時候楚雲憶才看出這個陣紋是神界中人都很少用的血祭一系的神陣,限制不大但是代價不小,男子的神格會受到損傷,半劫之內都別想再使用大型的神跡。而神陣的作用,便是改變已被注定轉生的神靈命運。
本來以她的神跡素養能夠第一時間看出神陣的類型作用,但是一則為了使神陣适應魔神男子改變了一部分紋路,二則是受到自己心境影響,她居然沒能來得及阻止。
一時間又驚又怒,不由得擡起素手釋放神跡,但是已經來不及破壞神陣,只能咬牙看着事情的發展。
“如果你再亂動,我真的會殺了你,就算是他們在。”
男子的聲音冷漠下來。
就算是他在。
千瓣血色蓮花開始從陣輪上綻放,緊密的黃金脈絡從花心生長将整朵蓮花纏繞,仿佛擁有生命般泛出暗紫色的紋路,蓮花中的一部分結為蓮蓬,本應結有蓮子的孔洞卻滴下紫金色由神輝所凝聚而成的液滴,轉瞬之間陣盤便由一片紫金池塘覆蓋。
池塘上游弋的蓮花化為血色符號連接在一起,波動間強烈的輪回力量散出,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輪回波動釋放出的瞬間蓮池炸裂,男子受到反噬唇角鮮血流下,但卻沒有注重傷勢,而是緊盯蓮池炸裂的地方,失聲而道:“《永恒之約》?”
冷玉所制的地面泛起黑白相間的波紋,一條條晦澀的規則符箓從其中交錯縱橫地浮起,篇首竟是五個神族大字:
安塞露維亞這五個字的含義,便是永恒之傷,相當于神降臨給世人的神罰,這異象是神界真正控制者《永恒之約》因為男子擾亂輪回給予他的懲罰。
男子全身被光輝所控制,完全無法行動。雖然他逆天違命有私心在其中,但所作所為也是對《永恒之約》一直維護的二十五處平衡有益的事,即使不受到它的幫助,也不應被阻止,不明白為何出現這樣的狀況,男子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永恒之約》來歷神秘,是從洪荒破裂後的地心迸出,無人能阻擋它的力量,即使是神界至尊。它使用自己的規則約束着二十五處,不像是生命體卻擁有着自己的智慧和底線,不時會因為某些契機給予神靈或是其他生命體以祝福或詛咒,就如現在這般。
但其行事風格詭異無從探究,多時理智有時瘋狂,這次《永恒之約》居然放棄維護平衡,打破神陣降下永恒之傷,便是難得的一個特例。
短暫的一個失神,黑白相間的永恒之傷規則便要掠入男子的神格,卻被一直關注着局勢發展的楚雲憶強行接受。
她的額間瞬間浮出一枚印信,印信如墨線糾錯交纏,散發出金色的光輝和高貴的強大威壓,此時正因和《永恒之約》永恒之傷的力量鬥争,将永恒之傷的力量煉化吸收,所以受到了傷害,随着時間的推移顏色愈加淡薄。
女子僵立着與永恒之傷鬥争,額角一滴滴香汗沁出,顯然是頗為費力。
大概過了一刻鐘,兩人才分別恢複到能行動自如的狀況,男子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不顧神力透支揮出數道流光,轉眼就把楚雲憶的暗衛清理幹淨,向一個自己也不敢擅動的方向遞過一道目光,然後用最後的力量召喚出結界。
而楚雲憶額間的印信仍舊保持着,是顏色淡到幾近消失,帝王般的高貴威壓仍舊淡薄地存在,顯然女子體內所剩餘的神輝已經把持不住自己的氣息。
她揮手召出一面古鏡般的書籍,迅速地翻動到特定的一頁,然後禁不住嘆息。
視線掠到隐秘之處的鮮血,不覺纖眉一簇,但也是知道這種變故不能流傳出去,即使面對的是自己的暗衛也不例外。
雖然對男子擅自出手有些不悅,但還是收回情緒,開始用所餘不多的神輝向自己釋放輔助神跡,以确保在最短的時間內恢複正常狀态。
“怎樣?”男子掠到她身前,開口發問。
“沒死,不錯的運氣。”她語氣中還是有着淡淡的埋怨。
“沒時間開玩笑。”
“好吧,帝印受到損傷,但還好血脈等級沒有掉落,永恒之傷已經被消融了。幸好今晚我狀态全佳,否則血脈等級一旦掉落被人察覺,我們都不好過。”
“永恒之傷內容是什麽?”
女子身形一滞。
“…确認要看?”
“…是的。”
女子嘆了口氣,召喚出鏡書。看到內容的那一刻,男子全身氣息大亂,竟然無法控制住自己。旋即他把鏡書扔回給女子,一言不發地走向了大殿的深處。被扔在原地的女子沒有發火,眼光複雜地抿了抿唇,走到一旁的白鷺雕塑那兒扳開機關,轉眼消失在了秘道中。
而在他們離開後,地面上黑白相間的波紋再次閃動了一下。
然後,俱歸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