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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沒有開始就已結束的命運

水簾如洩如漱從幽碧似海的峽上深林裏墜落,在峽谷下的巨石上開出龐大的白色蓮花,破碎飛濺的水珠化作四散的星砂。

峽谷一旁高達百丈的崖壁上爬滿了碧綠的藤蔓,綻放着雲蒸霞蔚般的藤茄、星果藤和麒麟花。而另一旁的崖壁上如刀削般筆直無礙,唯有七八十丈高的地方有一塊突起在外的斷崖,一座典雅古樸沒有過多裝飾,但仍舊讓人大嘆巧奪天工的亭子座落于其上。

說是坐落于其上也不盡然,因為亭子本是憑借自身力量懸空的,比斷崖尚要高出一些,只是亭子上一段階梯延伸而下,末端牢牢建築在斷崖之上,直對着一個山洞而已。亭子擁有排列成六芒星狀的七塊頂蓋,其下卻是四面籠罩着折疊幕牆的一整塊主體。

亭子整體為黑白兩色,材質不知,但是素色泛光墨色流華,襯托着亭子上那塊烏玉古紋木牌子上三個大字‘涼心亭’,顯得頗為雄奇。

正值晨曦,涼心亭上的女子卻已然坐于亭之一角,雙腳下垂,怡然不懼腳下的萬丈深淵。她在那裏磨碎鳳凰血砂和深淵碧石,同時摻入朱雀的血,然後放入洛神花粉和生命之泉的泉水,仿佛是在做什麽藥膏。

女子眸子冰藍,同樣是冰晶質感的冰藍色長發泛着柔和的月光,即使在五紋之陽照耀之下仍舊是放射着溟月的淡紫色并且折射出琉璃碧波,臉龐的神色天真純樸,眸子裏卻不可逆轉地帶着些冰冷,仿佛天性所致。

柳眉鳳目桃腮櫻口,給人的印象完全是一個不通世事的美人胚子,但事實上雖然她內心尚未成年,但仍舊是無比危險,因為涼心亭自古以來便只住着一個人。

魔神玄冰水晶,只不過現在,要叫她東方幽月。

這稱呼的轉換,又是神界的一個秘密。

泛指的秘密。

至少在一些人之中,已經完全算不上秘密了。

突然感覺有震動從腳下傳來,女孩子因為被打擾,不耐煩地放下制藥的工具,随便踹了亭子一腳。隐秘的震動波紋沿着唯一的階梯攀上崖壁,迅速而有方向地向她感知的地方掠去,幾秒鐘過後,物體落水的聲音突然響起。

耶。

女孩放下捂着耳朵的小手,心情大好地勾起唇角。偷襲成功。

讓你随随便便就進到我的空間裏來,怎麽樣,變成落湯雞了吧。

神界疆域遼闊,建築繁多,一大半都是仿凡間建築而成;因為實際上神界地形複雜氣候多變,也有一些地方是神靈提之也會變色的絕地,所以凡人們所幻想的四季如春景色優美等等也只能停留在幻想的層面上。

許多神靈隐居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即使是頂級衆神之墓神器‘痕跡之輪’都不可能全部探查出來。

很多地方被隐居的神靈設下結界或者是幹脆創造出一片世界,無窮多的空間無窮多的時間重疊交加,沒有空間主人的允許或者是獨特的、預定的進入方法,根本就無法輕易進入,涼心亭這片魔神專屬空間自然也不例外。

很顯然,剛剛進入這片空間的人是被允許的,只是因為吵到了專心制藥的、性子古靈精怪的女孩,遭受了一次無妄之災。

幾個呼吸間落入水裏的人影已是以極快的速度禦風來到女孩面前,一臉無奈的神色,衣衫濕了大半,因為沾的是生命之泉的泉水,用神輝也蒸不幹。不過因為不少受這種待遇,男子內心還是比較淡然,旋即随手給了女孩子兩個爆栗,手勁輕柔,顯然是象征意義大過懲罰。

觀其容貌,顯然就是昨夜與楚雲憶起争執的男子,但此刻他已然是脫離了看完神罰內容的失控狀态,冷冽氣質也都化為澹澹流水,究其原因,顯然還是因為身旁的女孩。

剛坐到女孩身旁,男子一眼就看到了女孩正在制作的藥膏,頓時眉角微微抽搐。

“你怎麽還在制作這個…”

“好玩啊。”

好玩?男子默默地回憶起上回他相信女孩說這藥膏是美白的靈藥,藥力強大到即使因為神輝流失造成的皺紋也能去掉,于是他将這禍亂衆生的玩意拿出了涼心亭,在一次宴會上拿給了數位女神仙。

于是第二天,他被一衆帶着鬥笠的女神們從神界西北域的波斯城一直追到東南域的方壺仙島。當幸運女神欣嘉殺氣騰騰地向他展示了自己血斑遍布的皮膚時,他就知道此事必然無法善了。

最後的結果就是他被迫在千卉閣采摘了一個月的鮮花給女神們制作花露了事,當然若不是欣嘉發現那些血斑被煉化吸收後自己的神力飛速增長最後又恢複了白皙的肌膚,此事還要更加嚴重。

而他堂堂雲紋青鸾族的大公子,居然被迫勤勤懇懇地制作給女神靈們的香露,導致名字榮登神界最火的八卦雜志《神界錄》當月屌絲榜第一名。

如今神界羽禽神獸家族為權利位置紛争內亂不休,反倒是不如這些擔任神職的天使來得自在,每天搞一些脫線的事情,鬧些不大不小的亂子,沒有礙到‘安娜’的事,他們也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神界錄》是幾名游散神職共同合辦的産物,流傳頗廣,神界人人知曉,上了屌絲榜也算是出了一次特殊的名,風聲都傳到了神帝耳朵裏,導致他那幾日每次出門,都受到嘲笑。

簡直是太好玩了。

他揉了揉額角,把尴尬壓在心底。想到如果自己不受騙也就沒有人能再幫她把這些東西帶出去,便松了一口氣,心底卻開始微微發堵。

涼心亭看似通透無礙,實際上卻被女孩親自下了極強的封印,別人能夠通行,女孩卻完全無法踏出一步,千餘劫自願以近乎被囚禁的方式留在此處。

她自己倒是沒有厭煩或是埋怨的心理,也許是還是個孩子不明白自由的好處,也許是他常常來陪她給她帶來各樣新奇有趣的事物,也許是她自己那個被自願壓制起來的人格明白自己的可怖之處,于是默默的給女孩的心靈設下心境淡泊的禁制。

不管怎樣,都是他欠她的。

所以除了他,也幾乎沒人來看她,沒人能哪怕替她傳遞一個小小的帶着善意的玩笑。

他把眼底的愧疚和遺憾一點點收起,深深地掩蓋而去。

不管怎樣,她還是個孩子。理解不了這些,從來不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或嚴重性。

或者他自己所認為的嚴重性重要性,在身為魔神的她眼裏看來,都是一些微若流螢的事情罷了。

所以也沒必要讓她看出自己的擔心。她所做的一切錯誤的決定,由自己來償還好了。

這涼心亭的封印,雖然是幽月設下,但是她自己卻無法解開,只有他和楚雲憶合力才能成功破除,這也是楚雲憶昨晚暗地來找他的原因。

魔神全力設下的封印,如果不是經過他的同意和幫助在其中被困的魔神投入輪回之前破除,即使是魔界的輪回力量也根本無法使其崩潰,那時魔界和神界之間的傳送門将會一直開啓,任何狀況都有可能發生。

就為讓她離開神界,連這種草率的決定都可以去做麽?

不由得地有些怒氣和失神。

“喂,想什麽呢,怎麽不理我?“女孩将她喚醒,他沉默地望着她,眸子裏空茫無礙。很久沒看見這樣的眼神,女孩停下手中的動作,茫然無措。

“為什麽要答應那個女人把自己的轉生碑放在輪回閣?”他的聲音并不嚴厲,但是隐隐滄冷,這在和女孩平日的交流裏十分罕見,他平日的話語都是無限溫暖,仿佛能夠融冰山為清泉。

女孩愣了一下。

突然她竟已是毫無恐懼茫然之意,聲音裏帶上了從未有過的鋒銳:“我想出去看看,不行麽?外面那麽漂亮,那麽好玩,有那麽多的人,總強過我在這裏只能看見你,根本出不去。”

“轉生之後記憶全失,力量被封在靈魂深處,安知什麽時候能脫離輪回?魔界混亂不堪戰争不斷,連神格都有可能在動亂中遺失。神格遺失都不算什麽,如果你的人格因此而更改,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

甚至也有可能就不會認識我了。

“哪個是真正的我自己?現在的這個?過去的那個?如果一個人連自我都尋找不到,那毀滅與重生對她又有什麽區別。總是問自己是誰有意義麽?只要能出去就好了,別的,我不在乎!”

略顯生澀的話從女孩唇中傳出,隐隐有着上位者的威壓。壓抑着她淡泊心境的魔神所下的禁制不知何時已被全然破除,女孩的氣質完全改變了,變得令他感到陌生。

“誰告訴你這些話的?”

他的聲音中已是帶有殺氣,卻不是對着面前的女孩,而是那個背後操縱女孩心思的影子。

“楚雲憶姐姐帶來的一個男子,我不認識。”

女孩子的聲音再複柔弱,仿佛只有剛才那些話,才是她打開禁制的鑰匙。

竟然不是楚雲憶。不過,那也是她帶來的麻煩。

“什麽樣子?”

“全身籠罩在神輝裏我看不清他的衣飾,只知道他有一雙玫瑰紫色仿佛地獄幽火一般的瞳仁。”

女孩乖乖地回答她的問題,想起剛才的狀态還是有點害怕,她居然和大哥頂嘴了?他沒生自己的氣吧?

而他卻沒有注意到女孩此時的情緒。

墨衣眸。

他淡然在心底吐出一個名字。

早有預料。

換了其他人,根本不能在魔神雙眸下隐藏自己的真容,根本不能在魔神禁制下告訴幽月玄冰那個人格禁止這具身體了解的話,不可能有玫瑰紫色仿佛地獄幽火一般的瞳仁,也不可能被楚雲憶帶到這裏來。

除了他,誰都不可能,因為他是這整個神界,唯一能幫楚雲憶忙的魔神。

只是…他參與進來,自己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因為他太強了,強到自己都無法觸碰的地步。

男子緊抿起唇,指節捏得發青。

只是他不知道,其實所有的路,在一切開啓前便已确定。

而在那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切早已發生又早已結束。

這一場舉世大戲尚才開幕,不知之後,又有多少事發生,最後,又是怎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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