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這雪白色的繁城沙漠
“小四,占着烤牛腿卻不給我,你小氣極了。”
他勉強扶着岩石行到她身邊,自她手上的牛腿撕下一塊肉來大嚼特嚼,她微閉着雙眼,低低地道:
“明天若是我在雲雪瓊樹回請,你敢去麽?”
他愣了一下,然後便是放聲笑道:
“有什麽不敢,你若是想,盡管明天設下埋伏殺了我。”
她笑而不語,又喝掉一缸酒,卻是聽得四周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響,她周身一震,險些沒有坐倒在地上。
“別怕小四,他們放鞭炮呢。”
他像對待妹妹一樣說着,看着她有點憤恨地瞪着他——那是種埋怨他揭了她的老底的表情,心底感到有點好笑,一揮手,五光十色的靈力光點沖向天空,紛紛在空中爆裂,拉出彩色絲帶一樣的花卉形狀。
“好看麽?”
“好看啊…實在是太美了。”
她淺笑着躺下去,在草地上遙望天空,光潔的面容上橫過一條細細的銀線。他舉起最後一壇酒仰頭喝下,眼眸閃亮如星。
寒風凄冷,空氣冰涼濕潤如幽泉水霧。
她立在雲雪瓊樹的中心廣場上,面頰上帶了一抹嫣紅。
“皇,你說要動用那批最後的糧食資源?可是若是沒有他們,我們根本守不下雲雪瓊樹!這樣草率的決定怎麽可以做出?沒有這些糧食,我們都會死!”
那些戰士立在一起,打頭的将軍語調堅決,堅硬得像冰。
跟随多年的女侍也是行了來,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還是透露出和那些戰士一樣堅定如磐石的意志——決不能容忍她這樣一個不懂謀略的皇擅自憑一己之念動用珍貴無比。決定他們生死的的物資!
“皇,您昨晚出了雲雪瓊樹。這樣的機會若是被琅玕教廷得到,我們危險之極。您說去看故友——如今千裏之內了無人煙,若是您那故友話裏暗藏什麽玄機…也是擔心皇的安全,大家的安全。”
呵——如今你也這麽想麽?指手畫腳我的行動,禁锢我的自由?
我是皇——
可是這麽多年,是否是因為我太柔婉了,所以你們都心異神離了,為了自己的生命可以對我陽奉陰違甚至公開斥責我?
面前站立的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戰士,雖然忠心耿耿,可是他們并不像他的手下那樣聽從他的每一句話,即使無理也去執行,死亡也是帶着笑容。
她突然感覺有點悲傷。
不是傷心自己的命令不被執行,而是她知道他們不信任她,忠心和信任并不相同。即使她在這裏默默地守護了這麽多年也是一樣。在他們眼裏,自己是個強者,卻是獨戰的強者,寂寞而孤寥,那樣皇一般孤傲的力量不容身邊有他人駐足。他們是不信她的——她那麽強大,可以保住自己的命,無論多麽險絕的戰争。
可是她卻不是一個智慧謀略超群的人,她若是活着,他們都要死。雖然一場使人熱血沸騰的戰鬥是他們這麽多年來追逐的意義——
可是若是有機會打過仗還有命在,誰會選擇死亡呢?
突然感覺到有點煩躁,随手揮出數道靈力流光,女侍的臉上挨了重重一巴掌,身子飛到她面前的石板地上,正好落在将軍的腳邊。
她翻滾着橫躺在地上,旋即立刻手撐地支起身體重重跪下:
“奴婢罪該萬死,陛下息怒。”
而周遭的戰士沒有動止,眼神在女侍和蘇月姍之間來回,心中俱是起了隐秘的變化。
“去把那些糧食拿出來,按我說的做。”
他們都去執行了,可是她知道,他們的心變了。
自己輸了。
你是故意誘引我進入這種境地的麽,珺獄?
你是想要這樣的結果麽,珺獄?
若是,那麽你贏了。
也許他僅僅是想讓自己看清——
看清自己雖然是皇,為了這個國家付出了一切,征戰千場傷痕遍體,獨自守護了這份孤寂這麽多年,卻仍然沒有得到自己為之付出這麽多的人民的一點信任。
想笑,但是沒有笑出聲音來。
午時三刻,他準時來了,一身緊身的黑衣,恰如她昨夜一模一樣。
兩人相見在這個城市,那種一切都即将轉回原點的感覺微妙地襲來。
好似老天終于寬恕了他們一次,給了一次超脫一切過去的機會,雖然這次機會脆弱如琉璃一般易碎,和手下的戰士對抗氣勢消耗了她頗多精力,即使是見了他也沒有什麽興奮感,懶懶地帶着他走入自己的皇宮。
雲雪瓊樹建國多年,皇宮已經營造的頗有規模,只是她幼時純血皇族還尚有數十個,如今這座華貴典雅卻清冷孤寂的皇宮只有她一個人住了。
有許多房間她至今也沒有去過,這些年來也沒有人手來打理這座看似華麗,實際玲珑剔透到一擊就碎毫無用處的水晶玩具,想必都已經落滿了厚厚的雪塵,也許還飄蕩着幾個在陰謀權弄或者戰場殺伐中死去的皇室成員的靈魂。
想到這裏時,已經快要到皇宮的露天瞭望臺,能夠俯瞰整座城市的制高點。雖然知道帶他來到這裏就算是對敵軍公開最為有價值的情報——城內的地形防禦,而她卻實在懶得再想這些了。
選擇這裏招待他,不僅是因為這裏在皇宮初建時就已經過精心的設計,角度極佳,可以俯瞰最為壯美的景色,還是因為想要隐晦地告訴他,自己累了。
累到不想再理會這一切了。
這算不算一種示弱?
她不知道,可是自己素來就什麽都保不住,保不住國土保不住妹妹保不住他,示弱也無所謂吧。
登到瞭望臺,冷雲輕薄,她深吸一口氣,感到有點哀涼。
“這麽豐盛的宴席,沒想到你們還能制備出來。”
“雖然我們有點窮,但是嘲笑窮人,你不感覺自己有些太過分麽?”
她難得地說了一個有點冷的笑話,不過因為那天生而來的柔婉淡泊的聲音,她的話語聽起來很是清涼舒雅之感,他看着她,眼神可以說是欣賞,或是柔軟。
“現在這種時候還把最後的糧食都花費掉來招待我,不感覺時辰不對麽?”
他在她身後說道,言語裏帶着笑意。
“那怎樣時辰對呢?我昨日在你們的戰士喝得爛醉如泥的時候燒掉你們後勤的糧草和軍用物資、武器,然後領兵突襲你們才是時辰對?”
她針鋒相對,似乎過了昨夜的瘋狂與多年相隔終于重見的欣喜,他們之間的氣氛再度逐漸變得冰冷,今天的回請與其說是懷念過去執杯相談,還不如說是談判,之所以現在那緊繃的氣氛還沒有破裂,只是因為彼此之間顧忌過去的情面,不想違反這兩天互不相攻的誓言。
她走到瞭望臺接近欄杆的地方,那裏是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墩,石桌上擺着那些她準備了一個上午的餐食,做的時候細致無比生怕有什麽瑕疵玷污了二人望雪而談的興致,如今卻是感到十分好笑。
遙望那些聽着自己的命令取出糧食,開始做一頓八年以來最為豐盛的飯菜來慶祝大年初一的戰士,萬餘人并不少,可是在雄偉的雲雪瓊樹內好似渺小的灰黑色霧氣。當年雲雪之國最強盛之時,雲雪瓊樹內十裏飄香馥郁,車馬喧嚣揚起紅塵,數千條街巷綸巾珠翠成雲,鼎盛的繁華奢侈如将金碧堆砌成毫無用處的碑銘。
這是一座極大的城池——若不是兩旁接着高聳入雲的尖峭岩山,自己這萬餘人站到城牆上,連接起來都守不到城牆的五分之一遠,更別提守住這個城池。而如今,那些華美的建築已經在數十年的冰雪侵蝕中化為将要糜爛的木架,只有堅硬的雪岩所制的房屋才能夠在這種惡劣條件下容身,萬餘人只能夠點染這座城市很小的一角,剩餘的部分任由它們在歲月中被冰雪覆蓋成淨白色的沙漠。
“你似乎并不高興。”
他坐到圓桌的另一頭,凝視着她的臉龐,淡淡地道。
“…也許。”
“為什麽?”
他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萦繞在耳畔宛如像是魔咒。
不是你計劃的麽?
為什麽這麽問我?
“…好寂寞。”
他聽着她給出這個答案,自己愣了一下,旋即眼眸中的戲谑和波光完全沉寂下去。
數十年就這樣過來,誰都會感到好寂寞啊。
“明天就要決戰啦,你說我們誰會死呢?”
她聽着自己的聲音如是道,疏離若水墨柔婉如絲絹。
看着下面的街道上開夥的戰士,因為每人都能吃到足夠的酒肉,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因為某種破罐子破摔般的異樣情緒而接受了把生命的儲備提前浪費的行為,正興奮愉悅地端起酒碗,而有一些顯然有所打算的戰士看似正在巡邏,防備外面的敵軍,可是那種鬼祟的行止和交頭接耳的動作讓人不用多加思考就能明白他們要幹什麽。
蘇月姍所處的地方很是巧妙,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所有人的行止,但是她自己的臉卻隐藏在一塊塊拱門、塔尖、影壁上的人物面容雕塑中,可以讓下面那些分出一絲精力注意着他的戰士們混淆視聽。
只是一天,只是一個舉動——這些随着她多年的戰士就要離開了麽?
可是畢竟他們沒有一起上過戰場,自己做的就是出錢将他們支撐了下來,也算不得什麽太大的恩德。
她不驚不怒——她便是這樣的人,水墨雲霧一般摸不到形體,心性極為澹淡,幾乎沒有誰能讓她煩躁悲傷一點,即使出現了這樣的情緒,也會很快淡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