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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決絕一般地離開

似乎終于知道女子寂寞與哀傷的原因,他沉默下來。這樣的情況,自己又是如此微妙的身份,實在是不好說什麽。

“你看那——我曾想過和他們一同打一場載入傳奇的戰争,我們的鮮血劍落下來染紅了城牆,刀劍插在敵人與自己的身體裏,直到最後一人力竭戰死。雲雪之國的先祖會在雲端看着這一切,會為他們子民的英勇唱出戰歌。我本想與他們永存。”

“而如今我坐在皇宮最高的地方和想要殺死的敵人喝酒敘舊,想要與之并肩拼殺的戰士心裏卻想着遠方,也許他們終究會和你們一戰,但是這場戰鬥裏注定不會有我的身影。所有人都離開了只剩下這座古老的孤城,城裏白雪蒼茫像是沙漠與荒野的遺跡,我和一株瓊樹一同站在城市的最高點。”

“作為皇我仍舊會一人和你們數十萬大軍作戰,戰死之後瓊樹也會凋零枯萎,那時候天上會有素雪落下,我的雪把它們染紅為絕美的虞美人。失去了皇的力量支撐,這所城池會立即崩塌,那時我就和一座寂寞了數十年的荒城一同埋葬,寂寞的世界惹得人要發瘋。”

“好寂寞呀,我也不想這麽寂寞的對不對?所以你就殺了我吧,琅玕,将這一切都狠狠地斬斷。為了我也為你弟弟,我這樣靜默的死了靈魂就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你也報了仇。”

她的聲音那麽輕柔那麽悲傷,似乎有落雪四合掩蓋了一切,寂寞的荒野裏孤城清冷如冰,她坐在孤城最高點千年萬年,歲月把時間染為冰雲。

他看着她,眼睛裏沒有嘲弄沒有憐憫更沒有複仇的喜悅,就那樣淡淡地看着,突然眼眸中湧出極為濃烈的悲傷。

真寂寞啊。

那些隐秘地藏在靈魂深處的記憶瘋狂地開始占據他的心神,那些明了或不明了的部分此刻都被回放,清晰如靈力光影。他費力地勾起唇角,漸漸失去了意識。

初見她的那天,是在雲雪瓊樹,他十一歲,弟弟琅軒十歲,她八歲。

他們跟在師傅的身後,她緊緊地摟着自己五歲的妹妹。那五歲小女孩的眼神冰冷到讓他不敢與之觸碰,只有看到自家姐姐的時候才有一點溫情。

師傅和她談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就成了師傅的弟子,被師傅和他們一起帶走。而師傅帶走她的代價就是自己十五年的生命,這十五年的生命被用來封印她的妹妹體內那随時可能凍僵她五歲女孩身體的磅礴到恐怖的冰寒力量,封印的力量恰好可以維持十五年,而作為交換她要跟在師傅身邊十五年,做她要她做的事,有定下時限的契約為雙方信任的保證。各得所需,交易的也很是愉快。

她看起來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雲雪之國皇族的種種強大血脈她也完全沒有蘇醒,可是他知道師傅從不收無用的人,她身上定是有什麽常人無法覓出的秘密。否則師傅也不會在因為仇家報複而變成屍山血海的修羅場的古寨中救出親人已經死去的他和弟弟,甚至還因為帶着他們兩個出寨子的過程中被那些仇家狙擊,受了不輕的傷。

那個女孩子天生體內就帶着洶湧恐怖的冰寒力量,卻不是什麽強悍的血脈或者能力,她根本控制不住這些力量,每次爆發都是害人又害己。沒有人願意和這對姐妹來往,帝姬的身份并不能庇佑她們,反而是為她們招來了無源無盡的麻煩,若不是她拼死相護,小女孩數次都差點被那些所謂的兄弟姐妹們以妖孽之名燒死在火刑架上。她們的母親早已死去,後宮再也沒有庇護他們的力量,而此時雲雪之國正在和九冰仙崖進行着龐大的宗教戰争,目的是為了争論有着相似神格和神職的雲雪之神和冰姬之神哪一位更為正統,這是涉及到數千萬信仰者最終歸屬、每個國家的精神支柱的戰争,那位日理萬機、還另外有着數十位優秀的兒女的雲雪之皇自然不會在意這一雙沒什麽價值的女兒,何況其中那個小的還是一個‘妖孽’。

她替妹妹想了無數辦法,以自己微薄的力量保佑妹妹活到了五歲,實在是一個奇跡。他們離開的那天雲雪瓊樹分外靜寂,好似一場無聲的道別。

沒有人在意這樣兩個小小的女孩的離去,即使她們是随着一群奇怪的人自皇城走出也沒有人阻攔,也許他們覺得她們走了才是最好的,少了兩個人和他們争奪權力。也許,還會有人在心底祝願她們永遠消失。

她把妹妹安置在了一處她們母親留下來的隐秘舊宅,那裏還有幾個老仆人,她絕不放心妹妹自己一人在雲雪瓊樹內面對那些為了皇位可以随時變成窮兇極惡的魔鬼的兄弟姐妹。安頓好了她,她就和師傅和他們一起離開了,走的時候,兩個女孩都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是默默地對視了許久,旋即小女孩重重地關上了宅子的大門,厚重的黑鐵把她的視線阻擋在外面。

“走吧。”

她再度凝視了幾秒鐘,轉身果斷地離開,師傅眼內流露出驚訝的眼神,顯然是想不到小女孩居然聰慧到用關上大門的舉動來隔斷她即将延續十五年的厚重思念。

他們接下來去了九冰仙崖,來到一座不小的城市。看着城內來來回回準備着戰鬥的戰士和居民,看着一堆堆将要取走雲雪之國戰士生命的精良裝備被他們來回運送,他好奇地問她:

“你就這樣看着他們去屠戮你的同族,心中不感到別扭?連一點阻止的念頭都沒有?”

“我幹什麽要為這個別扭?有意義麽?”

她白了他一眼,神色俱是不解:

“雲雪之國又不算是我的故鄉——即使我流着他們的血液也一樣。那裏給我的記憶只是恐懼和厭惡...我對那兒沒有感情。”

他驚訝地看着她:

“你怎樣也要算作雲雪之國的皇族呢...若是有一天看到了九冰仙崖人屠戮你雲雪之國的子民,你還是會這樣說?”

“以後再說以後嗎!現在想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麽用處,與其把精力耗費在這上,還不如想想怎樣能讓師傅開心,晚飯好多給我一個馍馍。”

“冰雲,”他第一次正式地叫着她的名字,“若是有一天那些現在的皇子皇女全部戰死沙場,十五年也已經過去,你會願意回去繼承雲雪之國,做他們的皇麽?”

“我怎麽會回去那!你也看到了雲雪瓊樹這個城市,本來在我極小的時候還是有些人氣,可是近些年的征戰讓那麽多人都去了沙場,現在那一條條十裏長街清冷到一片落葉都沒有,整座城市活像白雪覆蓋成的沙漠。在那裏做皇就要和整座城市一同老去,漫長又看不到盡頭的生活孤單寂靜到把時間凍成流砂,若是你你願意回到那裏麽?坐在一棵樹下看着歲月一點點荒蕪?那麽寂寞啊...”

是啊,好寂寞啊。

他從此沒有再和她有什麽交流,雖然這次對話賦予她對自己不同的意義。那些初始的好奇心被慢慢磨平,他的沉默寡言促使他不停地煉化吸納靈力,遵循着師傅給予自己古秘的法則壯大着自己的力量,最後反而是自己專愛刨根問底的弟弟琅軒取得了她的信任。

他總是纏着她問一些很是無稽的問題,雖然前幾次的代價是被她揪着耳朵扔出去,可是時間長了之後關系卻是變得融洽起來。他想了幾次也沒想出哪裏有不妥的地方,就只好任他們兩個活寶随便玩。

師傅把她們安頓下來就走了,一去就是十五天,絕對是正在收服什麽難得的寶貝。至于師傅的寶貝嗎——徒兒就是她最為珍惜的庫存。跟了她大概有半年了,他認為她的脾氣自己現在摸得很透。

可是她留下來的馍馍第五天就全部吃光了。他們要自己想辦法弄到食物,雖然知道師傅會回來,可是那是他們還不清楚她要消失幾天。在他看來,若是他們最終的結局是在等待中餓死那就是丢了師傅的臉——雖然,呃,他們的授業恩師節操也不是很高的樣子,他親眼看過她去搶小飯館中最後的食物,丢下幾枚已經迅速貶值的冰姬章紋,然後仗着自己靈力超脫速度卓絕,迅速禦風帶着他們倆落荒而逃,背後是小飯館老板娘大嗓門的粗啞怒吼和無數枚臭雞蛋。

“只有我們自己不被餓死,才會有機會去救別人啊。”

那天師傅哀怨地啃着冰涼的馍馍告誡他們兩個,晚霞映着她一頭純金色的長發熠熠發光。

城內最明顯的地方都挂着雲雪之國皇室成員的精準畫像,檢測雲雪之國血脈的煉金機械在城內每一個隐秘的角落被安裝。她沒有一點血脈覺醒,披散着頭發跟在兩個體力較好的男孩子身後,因為撿煤渣蹭了一頭一臉的灰塵,低眉順目地在負責檢查的守門衛士前來回行走,下層生活的污垢掩藏起她清淡疏離如水墨畫一般的容顏,整整十天,沒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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