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那掩藏在歲月深處的痕跡
楚文湘靜靜地看着她。
“你若是不在乎,我就也不在乎——想救你的姐姐哪裏有那麽的簡單,她現在被壓在魔聖玲珑獄第兩千多層的地宮中,想要救出來十分困難,能夠救你姐姐的只有我們兩個人,每個人都不能閑。我不能象從前那樣的照顧你,你就必須要自己能獨當一面。”
“…好吧,我——要怎麽辦?”
“聽我說。”
“楚文湘,沒想到你還真的要救那個小小的命運女神。是因為她的妹妹麽?呵,冰姬之殿已經被‘安娜’的人包圍起來,晴纖文領隊,估計她那個妹妹冰姬早已經被燒死了吧?即使你殺了我,也改變不了結局,勸你就別想劫持我來換那個命運女神了,神帝知道會震怒的。再說了,你一個專修預言與占蔔的神怎麽可能打過我,即使你是拉絲菲亞的首神都不能夠。”
漆黑的庭院,八色之月在空中劃出八種顏色的光弧,楚文湘的劍搭在康斯坦丁的脖頸上,但是被他一手穩穩地接了下來,而他另外一手所執的紫金色長刃卻深入楚文湘的左胸,顯然是直穿心髒。
“那可不一定。”
楚文湘虛弱地笑笑:
“第一,主修預言與占蔔的神靈,副業也可能是劍術,更何況你也說了我是首神。第二,你安知那個被你們燒掉的冰姬不是玉蠟和冰绡加上九尾狐內丹做出來的玩具娃娃,要知道整個神界最會做娃娃的幸福女神欣嘉還欠着我一份人情,雖然她并不知道我做這個東西是為了什麽,但還是做得十分以假亂真。”
康斯坦丁心中大震,但是未待他開啓手中長刃的神力,便發現本是灌注滿信仰之力的長刃一瞬間變得光芒盡失!而面前無數道劍光缥缈而來,楚文湘的殺招并不是搭在他脖頸上的長劍,而是一直空着的那一只手上隐而不露的利刃。
神格被焚毀之前,一道淡淡的聲音飄入他僅存的意識。
“你還是疏忽了啊,康斯坦丁。把從別人那裏截流來的信仰之力來鑄造自己的本命神器,就不怕這些力量的主人突然把所有力量在你打架最激烈的時候抽走麽?”
楚文湘抽回長劍,再把自己體內的長刃拔出,拿衣襟擦了擦血跡。
“一代‘安娜‘首神就這麽隕落了啊,他是敗在我哪招之下的來着?‘焚香開卷雲生砌’,還是姊妹招數‘卷箔冥心月在池’?失血太多了記憶都有點不清了…”
他喃喃着望向遠處的夜空,“這個時候那個丫頭也應該得手了吧,我該去援助她了——”
他開啓了一道傳送門,那一頭泛着淺紫色的素發,此時開始散發出流光。
她穩了穩背後的人,一步一歪地向前走着。
“姐姐,堅持住,很快就到外面了,那時候我們就安全了。”
鮮血從女孩的身上滴落,在她走過的路上集成一條長長的血道。眼看就要到了那個閃着光芒的出口,突然卻有一道身影閃現出來攔了她出去的路。
“晴纖文?”
蘇流雲失聲看着面前的女子,她長鬓如漆,身着友禪染的玄黑色夾帶朱紅色五紋繪羽的振袖,比翼穿法。這個殺人如麻的女子身上所着的衣裳還是來自于楚文湘的預言,據說是某個未來的下界國家的女子最為鄭重的衣物,襯得她貌美如妖,而那兩柄黑白雙色劍鞘的長劍更是不知沾染了多少間接或直接和‘安娜’作對的神靈的鮮血,劍鋒都隐隐帶着血色。
完蛋了,那些抽離的信仰之力能夠破除結界殺掉衛兵支撐着她帶着姐姐走出這裏便已是殊為不易,又怎麽對付得了這尊殺神?
突然身邊開啓了一道傳送門,楚文湘的身影自其中閃現而出,面上覆這冰绡的面具,同樣手執是雙劍,接住晴纖文的攻勢後頭也不回地向着蘇流雲道:
“走。”
蘇流雲惴惴不安卻盡量快速地離開這裏,楚文湘畢竟不是專修戰術的神靈,天知道他能夠抵擋晴纖文這狠絕的暴擊性劍師多久。自己早點離開,就少拖累他一些——
而自己才奔出魔聖玲珑獄的那一刻,身後的女子突然一軟!
她雙手顫抖着将她的身體放下,只能看見她暗淡的眼睛。
“沒有人告訴你除了各種以神力釋放的禁锢咒之外下毒也是一種很合适的限制囚徒的方式麽?”
晴纖文冷冷的聲音傳入她的耳畔,頓時世界似乎冷了下來。
“不!”
無法形容那是怎樣的撕心裂肺,女孩子合身撲上去,晴纖文無法知道她是怎樣将冰冷刺入自己心肺的,也許永不會知道。她長長的如漆黑發有一半都沾染上了鮮血,自己倒在自己的血泊內。
楚文湘攜着蘇流雲再度沖出奈何溟引,俯下身來試探了那個女子的鼻息,旋即長嘆了一口氣。
“她怎樣?”
蘇流雲的聲音是顫抖的。
“沒救了。”
楚文湘方把她的魂魄收起來,突然小腹微微一痛,他低下頭,詫異地看着那個手握冰淩貫穿他小腹的女孩子。
“你是說她死了嗎?”
她的聲音幽幽的。
“流雲…誰也不能陪誰一輩子…誰沒了誰都得活啊…”
他搖着頭看着她,失去意識之前勉強打開了一個通向自己房間的傳送門,但是沒能把女孩子也成功拉進來。
她最後的眼神冷漠如豹。
“喂,欣嘉,你聽說沒有?命運女神杜麗庭娜打碎了神帝最為心愛的那盞神器七堇琉璃燈,被關押到了魔聖玲珑獄,她那個認下的妹子冰姬蘇流雲竟然違反神界規定去救她了!本來‘安娜’有着預料去包圍了冰姬之殿,還點火把它燒了,可是最後才知道裏面那個冰姬就是個玉蠟冰绡和九尾狐內丹做的玩具娃娃!”
“什麽?艾麗娅你再說的詳細些!這些都是真的麽?聽說作為百花神你最近又創造出了一種致人身處幻境的花卉吧,你是做夢了?”
“沒有!若是我騙你,就罰我下輩子當你女兒!那冰姬不知怎的變得那樣厲害,魔聖玲珑獄那種環境她都能把杜麗庭娜救出來,不過杜麗庭娜身體裏有毒,離開魔聖玲珑獄的那一瞬間劇毒就發作了,杜麗庭娜還是死了。”
“不會吧…那麽好心的一個神!”
“是真的啊…冰姬蘇流雲瘋了。她殺了無數神靈,六親不認,那時候的勢頭好像要生生毀滅六界,那時候除了她姐姐之外和她最為親近的楚文湘去了,她居然連刺他無數劍,你是不知道當時的場景有多慘,楚文湘身上的血染紅了一大片地面。楚文湘就那樣站着也不閃!最後若不是涼心亭內的那位魔神玄冰水晶來了,楚文湘估計會死的!連杜麗庭娜的靈魂都沒了,他們說是被自己的妹妹吃掉了。現在冰姬被關押在魔聖玲珑獄最底下的那一層吧?她肯定不能出來了,也許會被殺掉呢。”
是麽?
要被殺掉麽?
楚文湘隐身從他們身邊走過,手裏攥着半根線,眼眸空茫。
這是一段命運備注也占蔔不出來的行動——這次沒有命運指引他要如何做。
但是他知道,他只要随順着自己的心就好了。
“你來救我了?”
“是啊。”
“我捅了你那麽多劍你不痛不傷心?”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這兩個給你。”
“這是——”
“你姐姐的魂魄,還有我為你鑄造的神器‘禁忌之塔’。”
“真的?我能夠複活姐姐了?”
“——是的。流雲,願不願意替我下一盤棋?”
“好啊,你說的,我都會去辦。”
“好啊。那麽,陪我去偷一輪月亮——我要把你送到魔界去,你的故鄉。”
“嗯。”
遙遠的天空,三千輪溟月把蒼穹染成暗紫色,楚文湘攜着蘇流雲,兩人在足以腐蝕神力的光輝內穿行。
“香蕉,為什麽不把它們摘下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們要找到最為薄弱也是最為特殊的那輪月亮,不能就這樣輕易地摘,若是引起了魔聖玲珑獄的反撲,我們都會死的很慘。而且若不是那輪月亮,也凝聚不出新的身體,容納你姐姐的靈魂。噓,找到了。”
蘇流雲擡起頭來看着那輪小小的月亮,鎏金一般地纏繞了金黃色絲網的小星體就飄浮在她的身前,小小的圓圓的,好似一顆心髒。
“就是這樣把它摘下來啊?”
蘇流雲伸手去摸,去被男子攔住了。
“小傻子,這輪月亮和我們所在的空間不是一起的,你要莽撞地去摸,手臂會被空間割斷的。”
男子随手揮出一道道黑白相間的柔光,月亮周圍的空間掀起皺褶,但是那些柔光還是滲透了進去,一層層把月亮裹住,把它緩緩地向外面拉。
“《永恒之約》的祝福?”
蘇流雲看清了那些力量,失聲而道。
空間在崩潰,本來圓潤而自成體系的溟月運轉軌跡被破壞,天空上灑下大量的星砂。
“這裏快崩潰了,我送你走。”
楚文湘在女孩子的額間點了一下,把‘禁忌之塔’,‘鎏金溟月’和杜麗庭娜的靈魂全部點入女孩的額頭中,面上揚起淺薄卻哀傷的笑。
“活着啊,到了下界,把禁忌之塔主體埋到空間印記左近的地方來消釋它,剩下的塔魂足夠保護你。你的兩個國家都在下界,去了也會有人保護你的,記得把你姐姐靈魂中的阿爾芙妮雅之線綁在一個可靠的魔界人身上,要不然如果沒有支點,她這種扭曲的存在會被冥域的深淵力量夾裹下去。阿爾芙妮雅之線也可以讓我們之間保持聯系。”
“活着啊。”
神界史七萬八千劫,神界觀星臺拉絲菲亞?預言與祈禱之地之首神楚文湘私放神界一名擾亂神界規則的女子冰姬,被‘安娜’緝捕之時堕神成魔,幾乎毀滅大半個神界,最終被玄冰水晶制服,被投放下奈何溟引。
風停雲歇,兩個人都收住了至敵方于死地的殺招。蘇流雲停止了深淵的吞噬,玄冰看到安然無恙只是陷入了沉睡的夜闌時,終于完全放松下來。
“沒想到吧?”
“确實還有很多想不到的,例如血脈的問題。”
“血脈麽?”
蘇流雲嘆了一口氣:
“我沒想到這兩個國家這麽敵對,哪怕是我下界來調停都沒有用。最後只能犧牲一個國家,保全另外一個國家。最後我選擇了雲雪之國,因為感覺他們成千上萬年都沒有血脈...很孤獨的感覺。沒想到吧?我是他們的先祖,但是這種時候居然選擇了素不相識的國家...想讓九冰仙崖崩潰不是那麽容易,斷絕血脈是最為容易的方式,只要我把自己屬于九冰仙崖的那一份力量封堵起來,他們的血脈就會絕跡。”
“所以你的力量才會那麽淤積,從而不時爆發?你這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吧?”
“是啊...但是我沒辦法。姐姐的魂魄一直殘缺不堪、瀕臨破碎,我潛伏起來花了很多年,才慢慢修補好,其實本來空間印記所保護的地域十分廣大,我已經用禁忌之塔侵蝕了好多年,後來才以人類的身份來到雲雪之國,所謂我們的出生都是我制造的一場幻境。溟月被我凝練了多年,才達到可以化為人身體的地步,我小心翼翼地把姐姐的魂魄放進去,然後連接上阿爾芙妮雅之線,線路的另一端原先就是瑾獄...”
後來就是珺獄。
“他說了,他的目的就是不想讓你離開這個空間回到神界去,我一開始說什麽你努力回到神界去不要管這裏的事那都是騙你的。你知道他說的話都是對的,我勸你相信他。這是最後一個侵蝕點了,若不是你建了什麽五晶宮,這個空間就已經游離于世界之外了。溟月的系統雖然崩潰了,但是楚文湘最後不知道使了什麽法子,竟然拿一個假的月亮放進去抵消了那種崩潰,也導致溟月的體系出了一些疏漏,否則你以為阿菲德的審判之箭就那麽強?随手就能把千誅羅滅之印撕裂把你的意識救出來?神界明明知道溟月體系有不妥,但是也沒法做什麽,幹脆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你最後血脈突然爆發,是因為我們的神印相似,我動用神力的時候也會引發你的神力,血脈才會壓抑不住,才會...把這裏變成這般模樣?”
“別說了...都是命。”
蘇流雲站起身來,另一邊珺獄仍舊在和‘生命的碧色’殊死搏鬥,但是現在戰局已經傾斜了。
“他就是欣嘉的傳人?”
“是啊。你走之前幾天,欣嘉就燃燒了自己化為超神器,不知楚文湘究竟是通過什麽途徑知道外面的消息的,不過他居然知道那件神器名字叫做‘幸福花蕊’植入了凡界一個生靈的身體內,不知是因為什麽做出這種犧牲自己的舉動,而且憑借她的神力濃郁程度都沒有資格擁有自身神器,即使是燃燒了自己也斷不能化為超神器。楚文湘占蔔說,有人在她的背後指引她,不然以她那種大大咧咧脫線的性格...斷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不管怎樣,形式已經豁然開朗了啊。
突然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一股強烈已極的殺氣!
“糟了!”
蘇流雲也是在同一瞬間反應過來,蘇月姍還被她放在‘生命的碧色’上。而珺獄最後的攻擊正是沖着蘇月姍去的!
就像是很多年前一樣,一切都來不及了。
破碎的月光灑落下來,蘇月姍的身體被那一劍刺成無數散落的光點。
是啊,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