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人生總有些什麽東西來不及
珺獄皺了皺眉。在外圍的街市戰他們很是成功,步步緊逼,周圍的建築全部被自爆了,一片狼藉,雖然殺掉的九冰仙崖人并不多,可是已經算打掉了九冰仙崖人的銳氣——可是當他們退回城堡後局勢就大變,先頭部隊被詭異的血爆之術完全驅逐,光幕牢固得就像龜殼,中間還夾着一個毒舌的蘇流雲,她每一句話都挑起九冰仙崖人的勇氣怒氣和琅玕教廷戰士的不淡定之氣。
珺獄素來不會說爛話,人格變沒變好像都不會說。此時看着蘇流雲,竟然有種無計可施感。
這時腦海中的靈魂契約傳來了一點波動,是個清冷的女聲:
“老大,他們的防護其實不算完全,那靈力光幕是有限的消耗品,一共只有五幅,目前已經用去一副了,五晶光幕也可以用元素相克破掉的。城堡其實不是完全獨立的,還和後面的石洞相連,石洞內雖然機關密布,但是直通城堡內部,我們要是肯付出一定代價攻入石洞入侵城堡內部毀壞靈陣能量運轉樞紐,九冰仙崖不攻自破。另外五晶宮是獨立于城堡之外的,但卻是整座城堡的能量樞紐,雖然設有強大的結界但是卻因此沒有一個士兵鎮守,也許木系的碧獄可以從‘土’之晶宮潛入進去。”
這是瑤獄。
他颔了首表示收到和同意,知道以瑤獄的‘透視之眼’能力一定能看到。所謂付出一定代價,就是指要不要瑤獄親自侵入石洞內,雖然這個已知最強的女性刺客可能會就這樣死在石洞內,但是若成功了,他們也就免除了無謂的普通士兵犧牲。
他的大腦沒有抗拒這樣有價值的選擇的意圖。
“要我去麽?”
碧獄發話。他們五個人的靈魂契約是相通的,珺獄沒有設限制的情況下能共享信息。
珺獄沒有同意,然後再度搖鈴,這次是一千名擲矛手同時擲矛,他敏銳地感受到了蘇流雲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焦慮。
她內心有壓力,所以才用嘲諷的語言掩蓋自己防禦力量不足的事實。
五道靈力光幕依次爆裂,珺獄手下足足三千名擲矛手也暫時失去了戰鬥力。珺獄揮手讓他們撤下,旋即下了發射燃燒箭的命令。數千只燃燒箭飛上天空,珺獄一揮手,相同數目的幽火浮起滲入這些本來普通的燃燒箭內,将它們都變為了可以威脅第一層金系光幕的武器。
“糟了。”
蘇流雲心中暗道,她沒想到珺獄不是一般的冷靜,這樣就發現了城堡防禦的疏漏。
突然她就笑了,笑得那樣嬌美,好像摘花的少女發現了五彩缤紛的蝴蝶。
這又不是自己的戰争,這又不是自己的戰場。
她這樣争輸和贏幹什麽呢?
突然想到白鹿的話,心裏重了一下。
算了,那麽相信一個不怎麽熟識的人幹什麽呢?
玄冰不是沒有死麽,沒死不就完了。
誰願意去嘗那些亂七八糟的調料——
不僅僅能燒壞口味,恐怕連心都能燒壞。
可是總有些什麽地方郁郁不已。
“再射。”
珺獄冷靜地下令,總之發射燃燒箭不像是擲矛,戰士有臂力就夠了,要是加持上靈力,一個合格的戰士足能夠射數百尖。
又是一輪箭雨,上一次的成績不算太好,因為九冰仙崖善于射擊的人實在太多。他們的箭矢到了半路就全被截了下來,隐隐帶着寒霜的長箭絲毫不懼燃燒力極強的幽火,在空中一對對撞擊消融,只有幾百箭過了攔截,只能令金黃色的光幕稍稍變薄一點。
所有人都很憂慮,可是珺獄笑了。
“繼續射,他們的祭祀體內沒有多少力量,要是沒有她的加持他們普通的箭怎麽可能抵抗我的幽火,他們根本就擋不住幾輪。”
于是琅玕教廷的人繼續射,而他們的輕裝步兵已經裝備了合适的武器開始挑戰城堡的下層了,那裏纏繞着密密麻麻的碧綠色藤蔓。看似無生命的藤蔓在輕裝步兵接近的時候突然伸出纖長的手臂,他們鋒利的刀刃甚至不能刺破藤蔓的表皮,躲避不及的直接被拉去絞死,屍體居然逐漸融化成汁液化為了藤蔓的力量。看着這恐怖的場景他們俱俱打了個寒噤,一時間居然無人敢上。
珺獄在飛行魔獸上皺了皺眉。
靈魂契約又傳遞來了消息,是瑤獄。
“老大,我已經成功地潛伏進來了,”
瑤獄的聲音裏帶着興奮、焦急和淡淡的喘息:
“查看清楚了,他們的所有能量陣維持開啓的能量都是由號稱‘生命樹’的碧落提供的,五晶宮的能量只是一個源頭,若是能解決掉碧落,那麽一切都解決了。”
“瑤獄,你怎麽樣?”
他卻敏銳地聽出了一絲不妙,沒有立刻下達命令,焦急地詢問着自己這個下屬。
“老大,我——”
“瑤獄?瑤獄你說話!瑤獄!”
可是再沒有人回答。
他呆了,身體中的某一個器官似乎泛起了令人抽搐的感覺,一種數十年都未有過的反應傳遍了他的全身——這種感覺是那麽的陌生,又是那麽的似曾相識。
這是什麽感覺?
他又喊:
“瑤獄,快點說話!”
可是不會有回答了。
可是永遠也不會有回答了。
他有點茫然無措,低下頭來,看到有一滴液體在他的手上流動,他在自己的身上數十年來都沒有發現過這種液體,卻常常見到它在自己戰士的眼裏滴落。
那種本來不屬于他的,不屬于這個傀儡人格的感覺在他的身體上爆炸,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自己的骨節不知為何攥得發白,不知為什麽有一股火流動在自己的心裏,憤怒地沖刷着自己每一條經脈,似乎要化為猛獸沖出他的胸膛——
有什麽久遠的記憶沖入他的腦海,清晰而痛楚。
“沒想到你居然會給自己安上這樣一個女下屬。”
“雖然擅長暗殺,但是想來也不是什麽不可替代的人物。”
“她和姐姐長得還真是有幾分相像呢——”
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我從來不是因為她和小四有那麽一點相像而委派她擔任那麽重要的職位的——
從來也不是的。
從來也不是的!!!
有什麽緊密的聯系與控制突然在這一瞬間斷掉了,很多很多屬于他的東西和不屬于他的力量回到了這具身體裏,他跪在飛行魔獸上,腦海裏一片空白。
那是很多年前了吧。
他游走于那些密林深處與外界不通音信的孤寂的村莊,只為給自己的內心找個地方放逐。
一個又一個的村莊,種種古老的圖騰和奇異的蠱術,蒼綠如冰的密林地上苔藓森森冷冷,他仗着自己與自然的格外親和,穿行于這些被歲月長久抛棄的地域中,卻也沒出什麽疏漏。
可是那一天他才知道他的見識實在是分外淺薄,這樣的萬年古林之中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他第一次遇到了自己解不了的毒和打不過的靈獸,逃竄的時候劇毒發作影響了他的速度和意識。他從百丈的懸裂谷口摔了下去,掉到了冰冷如霜的寒潭內,那極低的溫度瞬間讓他的身體結滿了冰花,視線中的裂谷是那樣的高那樣的狹窄,仿佛下一瞬間就會合上,刺骨的嚴寒侵入他的骨髓,他聽到了寒潭毒蛇游來的聲音。
這就要死了麽?
也許這結局算好的吧。
可是睜開眼的時候他躺在一處山洞內,山洞嶙峋的洞壁還在向下滴水。幾塊獸皮做成的簡陋的‘窩’讓他想到了某種野獸的洞xue,但最後向他走來的卻是個身形纖長的少女,皮膚蒼白一絲不挂,長發垂地,眼眸冰冷帶着不信任,看到他的時候卻變成欣喜、惴惴不安和一點點的害怕。
他看着她的面容,控制不住地喊了一聲‘冰雲’。
可是少女開始警惕地看着他,目光中有着疑惑,他頓時意識到這不是冰雲,而是一個容貌和她有五成相似的少女。
他們對視着,很久,突然少女跪坐下來,喉嚨裏發出野獸一般的嗥叫,發現珺獄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之後有些茫然,然後開始打着簡單卻凝澀的手勢。
原來她不會說話。
仗着對自然力量的親和和與動物相溝通的能力,珺獄理解了女孩的意思。他沒有想到這是一個被野獸養大的少女,在寒潭之中無意發現了快要被毒蛇撕咬的他,因為好奇他和自己相近的容貌身形還有對他身上氣息的天然親近,就把他救了回來。
莽莽深林中食物不多,抛棄無用的孩子的事情也常常發生,只是想活到這麽大是極難的。珺獄抿抿唇看着她,心頭湧起一絲憐憫,擡身子就發現自己的毒被解了,身上的傷也被用一種草藥裹好了,雖然裹傷的手法甚是拙劣,但是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了。
我昏迷了幾天?
珺獄打着手勢問她,卻沒想到她有數字的概念,笨笨地伸出了五個手指。
你知道數目麽?
知道的,九尾狐姐姐教我的。
看來這丫頭還認識稍有智慧的靈獸...也許這種生活自己看着可憐,但是她卻覺得幸福呢。
少女拿出鮮血淋漓的肉塊,一點點啃着,也遞給他一塊。他苦笑着告訴女孩子先不要吃,這麽吃不好的,然後求她搜集了樹枝來自己用靈力将它們點着,烤肉的香味蒸騰而起。
你真厲害!
少女流露出驚訝的表情,警惕的神色漸漸消失了,她靠坐在他的身邊,長發下垂遮住了半邊臉。
從來沒有吃到過這麽好吃的肉塊。
她怯怯地打着手勢。
他俯身摸摸她的長發。
她不會說話,他慢慢地教她。
她最開始寫出的兩個字就是他的名字。
他為她縫了獸皮衣服,幫她洗頭,給她挽上女子挽的發髻。
十幾天之後,他的傷愈合了,他站在洞口說自己要走了,少女的目光黯淡下去。
他打着手勢說你不和我一起走麽?外面有那麽多好玩的東西,我會給你買各種各樣好看的衣服和美味的食物,外面還有很多很多和我一樣容貌的人,你會喜歡上外面的世界的。
少女猶豫不決,問着他:
九尾狐姐姐說外面很遠很遠的,我出去還能夠回來嗎?我還想看九尾狐姐姐。
沒關系,你想這裏的時候我就帶你回來看九尾狐姐姐。拉鈎不騙你。
于是他帶着女孩出了森莽叢林,給她穿各種各樣的衣服打扮成自己喜歡看的樣子,教她說話也教她殺人,告訴她她的名字叫瑤獄。女孩子很聽他的話,因為在叢林中混跡已久所以刺殺從不留情也從不失敗,矯健如豹。
他漸漸指派女孩做更加高難度的事,他總覺得她能活着回來。而且每一次她都能活着回來。他和她呆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總覺得以後會有時間。
時間長了,他漸漸忘了曾經相遇的往事,只把她當做自己的下屬對待,可是卻拒絕去想她為什麽不獨自離開——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有些什麽拒絕思考的事情不會一直為你等待。
現在想起來,對她的感情不只是那一點點憐憫,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可是如今再也來不及了——
來不及回憶,來不及尋覓,來不及找回那個已經消失在她的生命裏的女孩。
人生總有些什麽東西來不及。
“你知道數目麽?”
“知道的,九尾狐姐姐教我的。”
“你真厲害!”
“你不和我一起走麽?”
你說要帶她回去看九尾狐姐姐,可是你違約了。
你還說過她出來之後還能回去的——拉鈎不騙她。
可是你終究把她騙了。
“殺,全都給我殺!”
控制不住的話語從他的喉嚨內噴湧而出,他的大腦支配不住自己的身體,幽火自他的身邊燃起灼燒着藤蔓,遠遠能夠聽見碧落的慘叫。
太極的光輝逐漸湮滅,那個操縱傀儡的女孩消失了,地面上留下了無數雪白色的靈魂。他們表情肅穆地看着這些被滢月城月和衆神的沉寂合力釋放而淨化的靈魂,它們那樣純潔,完全如一,找不到一點不同,根本分辨不出女孩去了哪裏。
“這是最好的結局吧?”
玄冰抱着已經昏迷的夜闌問到,雖然知道不會有人回答她。
她就那樣地站着,默默地看着遠方碧青色的天空,心中全是柔和空茫,一時間孤獨無比又溫暖無比,居然不想離開。
可是尖利的警報聲響起,玄冰手腕上挂着的碧青色玉佩一瞬間爆裂!
玄冰茫然地看着那塊玉佩,下一瞬間瘋子般化成一道流光,和白鹿一同向九冰仙崖皇都的方向禦風而去。
玉佩的爆裂只能說明一件事:
碧落戰死。
蘇流雲抱着那個生命力盡失的女子,看着她碧綠色的長發逐漸化為灰白,唇角湧出翠色的血液。
她不知道珺獄是怎麽一招擊破五晶屏障、開啓以他的身體絕對不能承受的龐大幽火領域一招重創碧落的,也永遠不會知道,就像是她如何也想不出自己當年是怎樣重創以劍術精絕著稱的晴纖文一樣。
也許只是豁出命去拼上那麽一拼。
碧落沖着她搖頭,讓她趕快走,她看不見。
周圍都是喊殺聲,防禦體系全破了,還沒有治愈術,九冰仙崖的人只能任憑琅玕教廷的精兵屠戮,可是她聽不見。
碧落的眼神也化為了灰白,在她手中慢慢碎成一灘灰,可是她觸摸不見。
“嘗不到味道固然絕不會被燒壞口味,但是太久的清淡也會讓生活的興致喪失不是麽?雖然活不活着對于祭祀來說都無所謂,可是活着也有那種你不顧一切地想要去做什麽的瞬間呢。”
想要不過一切地去做什麽的瞬間...
想要不過一切地去做什麽的瞬間麽?
她那陣子怎麽會那麽傻,還覺得這戰場和自己沒有關系。
她凝澀地轉過頭去,虛弱地笑笑。
“珺獄,我殺了你的女孩,可是你也殺了我的人。別說誰欠誰的,決鬥吧,我們都想喝掉對方的血不是麽,雖然我們的幸福已經被命運吞掉了。”
她緩緩拔出那柄白鞘的長刀。五晶宮最後的力量最她的身後凝結,太陽正巧落下,那璀璨的光澤仿若晚霞。
刀鋒寒涼,緩緩結起一層冰霜。
一層層超過神力限制的冰霜在她的周圍化作潔白的羽翼,而另一面則是暗紫色的幽火——
那樣可怕的沖撞啊,可是她卻在笑。
的确在歡欣地笑。
仿佛自己此刻追逐着的,便是永生。
每個人曾經都會覺得我好冷酷無情這樣懂得取舍不是麽,可是終有一天你會對那個過去的自己說‘我錯了’。
又是一塊玉佩爆裂了,這一次是冰藍色的。
玄冰沒有說話,瞳孔清冷如冰。
急速飛行消耗的能量巨大,白鹿已經化為了原形飛入了玄冰的神宮,她的嘴唇漸漸蒼白,夜闌已經醒來,但只能看着她疾速地飛行,沒有勸一句話。
一刻鐘後,玄冰和夜闌并肩站在一地瘡痍之前,默然無聲。鮮血将土地浸透,五晶宮被鮮血充滿了能量,空間印記被戰争的殘骸修複完全。蘇流雲和珺獄都已屍骨無存了,他們最後撞擊的地方留下了隕石撞擊的深坑。
一道傳送門在他們兩個面前打開,這是到神界的。琅玕教廷和九冰仙崖決戰的這一天,也正巧是傳送門打開的這一日呵。
“回去吧。”
夜闌輕輕地說,而那個女子遲鈍而緩慢地向前走着,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