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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回憶一般的夢境

真難受啊,意識怎麽這樣混沌,好似整個世界都颠倒着轉了無數個圈,自己像是籠子裏的小鳥一樣翻來滾去,好想吐出來啊,可是為什麽自己不能動,不能說話,也觸摸不到別的東西了?

好像沉浸在永恒的黑暗裏一樣,她覺得自己一直在下沉、一直在下沉,也不知下沉了多少距離,本以為會經歷粉身碎骨的撞擊,最後卻是陷到了一塊柔軟的褥子裏。

空氣有些冷,好像有兩個男子聲音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她遇襲的事情,我會查出來是誰做的,這個人我會殺掉。你一介凡人還是不要留在神界,于理不合,立刻回到沄婳魔域去吧。”

“她剛剛走出傳送門就遇襲,可見這神界對于她來說實是危險,你才能照顧她多少?這涼心亭也沒有什麽太過于嚴密的防護,我不放心她。”

“我已經派遣了手下最為出色的暗衛來保護她了,若是他們都不行的話你一介凡人能做到什麽?別以為她把你帶到神界你就是她心中如何重要的人了,以她的性格不過是把你看成可有可無的蝼蟻而已。我勸你趕快回去,不要自找無趣。”

“你的暗衛就能保證她的安全了?我如何能夠相信不是你對她的力量心生貪婪?至于她到底把我看做什麽,好似也不勞您費心,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沒出口讓我滾,我就會一直留着。”

男子的聲音帶着淡淡的嘲諷。

“你很想死麽?”

夜闌,是你麽夜闌?

那個森冷的聲音是誰?他要殺你麽?

我不會讓你死的——絕不會的!

有人要殺你麽——沒關系的,我昏迷中也能阻止他啊。

驅逐,不歡迎的人都給我滾!

強大的結界在她的命令下揚起皺褶,數道人影被生生排斥出這個空間。

她輕輕地笑了。

我雖然并不強大,可是我現在總能夠保護你了。

意識逐漸地恢複清醒,她緩緩睜開眼睛,卻一瞬間愣在那裏。

這是...哪裏?

似乎不是涼心亭的樣子,可是又隐隐帶着些熟悉。

她發覺自己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動了,但是就像是能夠體會到她的感受一樣,這具身體緩緩地站了起來,茫然地望向四方。

天地昏暗仿佛分不出界限,灰褐色的迷霧纏繞着扭曲成詭異形狀的樹木,荒蕪的土地放着遠古的氣息,主色調為暗紫色的荒草遙遙延伸向遠方,而那遠方的昏霞如殘陽泣血,隐隐傳來兇獸凄厲的嚎叫。若是目力足夠,便可以在混沌色天穹上發現足足三千點微弱的紫色光點,而最中心的那一點格外明亮,淡紫色的光圈甚至泛着一絲溫柔,這便是溟月本體。

“這裏是...奈何溟引?”

她心中的震驚久久沒有散去,因為她發現自己目前附着着的這具身體正是數千劫以前的自己。

她掉到了...自己的夢境裏?

這裏是奈何溟引啊,她以為今生今世都難得再回來的地方。

奈何溟引,魔聖玲珑獄最底層的恐怖所在,為萬千魔氣凝成,自成空間,易進難出。

這裏環境惡劣,土地荒蕪,大多數土地被暗紫色的魔氣侵蝕環繞人不敢入,少數尚自安全的地域都是前人用生命一點點地開辟鋪就而出。這裏的土地荒蕪不産糧食只産荒草,天氣時而幹旱時而陰冷潮濕,幾乎找不到清潔的水源。種種魔氣孕育出的遠古兇獸在大地上肆虐,種種毒蟲迷霧更是數不勝數。能夠在這裏活下來的全部都是精英——然而這裏奇異的環境還能夠不停地吸收他們的能量。所以,若是不能夠出去,這裏所有的人最後身體都會化作一抹煙塵,能量化為魔聖玲珑獄的一部分。

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陽光,所有人能夠仗以生存的美好事物在這裏找不到蹤跡。這裏活下來的人都是‘諸神之黃昏’一戰被封印的神靈高層和後來神界投放下來的罪民,本來都是高高在上的貴族,掌控着生殺之權,可是在這裏只能過着茹毛飲血的生活。

玄冰這一生每一次陷入長時間的昏迷,前面定然都是一場大戰。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昏迷,那可真是漫長啊,流逝的時間能夠把最為險峻高聳的山川雕刻成遙遠萬裏荒涼一片的沙漠,滄海能夠化為桑田無數個輪回。意識仿若被封在了一塊澄透的水晶裏,隐隐能夠想起上一次自己帶領着部下一路沖殺到‘九殺之羽箭’那裏,只為看一個人一眼;可是那個人最後來到了那個身處地心的地方,不顧她的勸阻和‘它’簽立了契約,最後的結果卻是被鎮壓在這裏。

想起他拉開弓射的那一箭,威嚴畢露,古奧森冷,可是卻是連穿她的胸口。

想起自己撐住了什麽東西,好沉好沉啊,沉得要把她壓到世界的底端去,她央求地看着他,得到的卻是他不信任的眼神。

最後有什麽東西破碎了,又有什麽東西燃燒起來——柔軟寒涼的物質包裹住了她,把她浸泡起來,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地被修複,又有什麽傷口在一點點地被撫平。

自己陷入第二次昏迷的時間距離第一次不遠。那之間也是一場大戰,自己在一個漆黑昏暗的地方獨自面對一個女人,她可真漂亮啊,背後生着鎏金鳳凰一般的羽翼。她燃燒着自己來獲取力量,可是才能堪堪抵擋住她,她看着這幅場景有些熟悉又很是陌生,心底有什麽十分疼痛。女子看着他的眼神充滿警惕與不信任,于是鋪天蓋地的悲傷湧來,那一瞬間的時機被她抓住,自己尚不牢固的意識被狠狠地打出了身體,掉落進了奈何溟引。她眼睜睜看着自己那僅僅剩下簡單意識的身體和那個将要死去的女子做着交易,然後将奈何溟引牢牢封印。

自己的身體都抛棄了自己啊——真是難過。

真是——不可饒恕啊。

她無論如何也恨不起那個女子,于是便只能恨自己了,咬牙切齒地恨着自己。

皇的怒火就像是熔岩和怒獸啊——

能夠撕裂一切和焚毀一切的,可是現在要她焚毀誰撕裂誰呢?

數千劫前她一直一直站在那裏,忘記了時間。

而數千劫後的她也只能陪自己站在那裏,也忘記了時間——

即使這是一場夢境,我是否也能見你一面?

文湘。

她和自己一起踏上了早已經歷過一遍的旅程——雖然是被剝離出的意識,可是女孩鏡像一樣複制了那些能力,在這奈何溟引也是幾乎所向無敵的存在。每一個被自己撕裂的兇獸她都認識——本來已經把這些自己生命中的塵煙遺忘掉了,可是當它們再度清晰地重現于自己眼前的時候自己卻完全能夠想起來它們的樣子。

沿着自己曾經行走過的足跡,她一點點觀賞着這些過去。一天女子在水池邊俯下身子來她驚懼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這是自己?

本來散逸出流光溢彩的長發長及腳踝,因為長久的兇獸鮮血浸泡而變為了詭異的暗紅色,眼神黯淡無光同樣泛着嗜血的鮮紅和野獸般的殘忍尖利,皮膚是不健康的蒼白暗淡顏色,纖長的身體上纏繞着破爛的獸皮。

這是自己?

可是女孩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破敗形象,她俯下身子不是想清洗自己的長發,而是想拗斷水中游動着的長蛇的脖子。

而她沒有心思再關上女孩矯健的搏鬥了,她想着剛才那幅圖片,心中默默無語。

自己曾經這個模樣,自己不知道?

自己曾經怎能放任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自己——骨子裏真的如此嗜血無情?

最重要的是,自己最初見到他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玄冰附着在這具身體上,只能夠共享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和味覺是不對她開放的。可是即使是這樣,她似乎也能聞到那股濃郁的血鏽味道,雖然現在嚴格來說她沒有胃,可是還是十分想吐。

又見到了那個最初想跟随自己的男子,又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

只是女孩子的表情仍舊是無所謂的樣子。

她無法改變這一切,她只能默默地看着——

第二次遇到的是一個靈族的嬌小女子,身後的翅膀還沒完全展開,看起來是年輕的模樣,實際卻是被奈何溟引內的力量侵蝕了數萬劫而導致身體逐漸變小的異狀。她淡淡地扔給她一塊碎肉,女子掙紮着站起來凝視着她,然後默默地和男子一起跟在她的身邊。

第三次、第四次,玄冰逼迫自己記下曾經遺忘和忽略的那些人的面容。

她很清楚,這一次的夢醒來,他們将不會相見。

“皇女,我們的糧食不夠吃了。”

嬌弱的女子走來向她彙報,淡紫色的長發垂落下來,她坐在篝火的陰影裏,聽着自己的聲音淡淡地說:

“這種小事還用告訴我麽?浪費時間!斬殺幾只兇獸就夠了,別來問我。”

“可是皇女,我們所在的地域兇獸都已經被斬殺盡了,幹淨的水源也飲盡了,最近天氣幹旱,這裏已經沒有食物了。”

女子小小聲地說。

“哦?那你們是什麽意思?”

女子有些謹慎地看着這個素來喜怒無常的皇女,生怕自己哪句話冒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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