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案例17 ● 他
齊汾說完就想抽自己兩大耳刮子,這不是找死嗎?!別看他這幾天挺乖的,實際就是個躁狂精神病啊!
看到對方剛沉下臉色,齊汾嗖地蹿出了病房,撒腿在走廊上狂奔,驚慌失措地逃走了。
寧靜安就感覺眼前花了一下,然後人就不見了。好像是個蠢貨醫生來說了什麽?
齊汾回頭發現寧靜安沒有追出來,又賤兮兮地一步兩步挪回他的病房門口,扒着門框,探頭往裏面看。
“嘿!”
聲音從背後傳來,齊汾肩膀猛然被拍了一下,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往後一閃,不小心沒保持住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魏凱也被齊汾的反應吓到,看看自己手,懷疑自己是不是突然領悟了王霸之氣,“呃……你在做什麽?”
齊汾坐在地上,覺得自己行為超級傻,耳根發紅,羞愧地說:“我怕寧靜安他打我。”
“為什麽無緣無故要打你?”魏凱納悶,他也伸頭往病房裏看,果見寧靜安仍然乖巧地抱着枕頭待在床上,與他的名字很相稱。
“他不是總哭麽?”齊汾滿嘴胡謅,“我就猜是不是他嘴裏的那個ta死了,所以聞了一下他。然後就看他有發病的跡象,就跑出來了。”
魏凱罕見地嚴厲批評他:“診療過程中怎麽能跑掉呢?會讓病人喪失信任感的,太不專業了。”
齊汾慚愧,低頭道歉:“對不起。”
“不過思路不錯,”魏凱又鼓勵他,“來,咱們再試一次。”
齊汾覺得自己每次見到寧靜安就慌了手腳,實在不該如此小題大做,他又反思了幾秒,才跟着魏凱進了病房。
進去的時候魏凱已經和寧靜安聊得火熱,嚴格來講是魏凱單方面火熱。
他照例問了一串關于今天怎麽樣,有什麽想法之類的常規問題,寧靜安也照例翻了個白眼,沒有搭理他。
魏凱問完後,後退一步,突然誇張地鞠躬,大聲吼道:“請節哀。”
寧靜安被吼聲吓了一跳,震驚地看着魏凱。
“人死不能複生,還請您多多珍惜當下。”魏凱繼續大聲說。
寧靜安被音量震住,不得不從自己的世界裏爬出來,恍惚地說:“謝、謝謝。”
魏凱繼續誇張地奉承他:“您愛人一定是個特別高尚的人。”
“當然!”寧靜安眼睛冒光,熱切地點頭,“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請問能否跟我講一講呢?”魏凱看他态度緩和,再接再厲。
“唔……”寧靜安猶豫了兩下,他并不想搭理眼前的醫生,又不願放棄此次炫耀愛人的機會,“他歲數比我大,思想成熟,能力高強,談吐幽默,看待事物經常一針見血。”
魏凱适時附和:“真的很厲害。”
“是啊,他長得帥氣,追的人很多,但從不沾花惹草,很專情。”寧靜安像害羞的小女孩一般雙手摸着自己的臉,“我也是繼承他的臉,才能長得這麽帥氣。”
嚴格來講寧靜安并不能算帥氣,他長相偏小,面容略有點女性化,一旦留個長發就如同一個可愛的小妹妹,屬于很容易激發出女性母愛的那種男生。
魏凱假裝贊同并鼓勵他繼續往下講,“ta是你的父母?”
寧靜安皺眉望着天花板,遲疑道:“可以算是吧?确實是他創造出我的。”
魏凱放棄拐彎抹角的迂回戰術,單刀直入,“他是你的主人格?”
“是啊!”寧靜安承認,“所以我才能知道他的一切,他完全屬于我,我也完全屬于他。”
“他知道你的存在嗎?”魏凱問。
“一開始不知道的,但後來那兩個老家夥跟他講了,還逼他去看你們這幫庸醫。”寧靜安憤憤地說,陡然站起來走向魏凱,情緒随着接近逐漸狂熱化,摩拳擦掌,“都是你們害了他!”
魏凱躲也不躲,淡定道:“我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如果你傷害了我,就永遠也找不回他了。”
寧靜安愣住,随即面露狂喜:“你能找回他?”
能啊,但不能确定你這個後繼人格會存在,魏凱在心裏說,嘴裏卻沒有給予肯定,“先坐回去,說一說具體怎麽回事,主人格為什麽會不見了。”
寧靜安二話沒說,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試圖把所有內容都說出來,求魏凱幫他,與之前的态度天差地別。傲氣的人不見了,仿若變成一只搖尾乞憐的小狗。
他的敘述颠三倒四,一會兒在講主人格的事情,一會兒又誇上倆人的孩子特別可愛,還不時變換成第三人格,如同嬰兒一般哇哇大哭。
齊汾廢了好大勁才搞懂他的故事。
寧靜安本身是一個很普通的上班族,剛大學畢業,進入新的工作單位。無論是工作技術還是專業能力均不算出色,但也任勞任怨,不會給同事和領導添亂。上班下班兩點一線,勤勤懇懇,沒有女朋友,也沒有什麽特殊愛好。
總而言之,是非常非常的平凡,全國這樣的人随随便便能找出好幾億。
但又有點不同尋常,他極端自戀,而且是已經達到病态一般的自戀。
他瘋狂的迷戀着自己,把自己視為天地間最稀有的瑰寶。認為除了自己,沒有一個人能配的上自己。
造成這樣的情況,他父母也給他做了極大的助攻。從小開始,她母親就不遺餘力地誇贊她的兒子,近乎偏執的認為無論她兒子做什麽都是最棒的,并且經常贊同地說沒有任何姑娘能配得上他家兒子。
寧靜安每天不斷的對自己說些自戀的話,仿佛在自我催眠,然後越陷越深,終于真的創造出一個自己,一個同樣極端迷戀他的人。
很多情況下,多重人格更像是兩個獨立的人,只不過共用一具身體。在寧靜安這個案例裏,兩個人格和諧共處,并達成了一致的觀點,都熱切地迷戀着寧靜安這個人本身。
寧靜安并不知道這件事,對自己偶爾的失憶也滿不在乎,甚至又幻想出一個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用來豐富想象中的家庭。
直到最後他母親發覺了他的不正常,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了他的第二人格。
也不能怪他父母不關心兒子,畢竟很難分辨是親兒子摸着鏡子說自己帥還是第二人格摸着鏡子說寧靜安好帥。
然後他父母火急火燎的為他求醫問藥,由于怕親朋好友知道兒子患了精神病,還偷偷摸摸在網上找到據說專治人格分裂的心理醫生,收費高昂,但是什麽承諾人到病除。
然後确實好了,不會分裂了,寧靜安的主人格消失了。
人格分裂治療最忌諱離間不同的人格,讓他們內部打架。本來不同人格間都會有些許矛盾,像寧靜安這樣和諧共處的很少見,如果治療及時,很容易人格歸一。
但是寧靜安竟然生生被那個庸醫策反了,庸醫要他消滅其他人格,可他既不忍心殺了自己的後繼人格,又不願意一輩子做個精神病,最後生生把自己給搞沒了。
後繼人格接管了身體,發現寧靜安本身消失了,心痛欲絕。本就容易敏感多疑的後繼人格從此深深地恨上了醫生。
說到最後,寧靜安哭得淚流滿面,抓住魏凱衣服,求他一定要救救寧靜安,否則等孩子長大了,他就也不活了。
魏凱安撫他:“放心,主體人格很可能并沒有消失,只是陷入沉睡。”
“那該怎麽喚醒他?”寧靜安急不可耐地問,“撞牆有用嗎?”
魏凱趕忙說:“沒用,撞不行。要進行專業的治療,建議試試催眠,普遍認為催眠對于人格分裂症有較好的治療效果。”
齊汾一驚,心想他不會推薦姜牧吧。
果然聽見魏凱說:“他姓姜,我問問他什麽時候有空,到時候叫他來幫你催眠治療”
“姜牧不行。”齊汾急道。
開玩笑,要是姜牧來了,知道他是曾經捅死自己那位,別說治療了,很可能挨個幹掉每個人格來報複這家夥。
魏凱不解,但也沒有在患者面前詢問,反而說:“那還有位趙醫生的催眠術也很厲害,到時候讓他幫你。”
“好好!請您一定要盡快!”瞅到希望,寧靜安熱情百倍,對魏凱連敬語都用上了。
趙醫生屬于三院的外聘醫生,魏凱很快聯系到他,并開始為寧靜安進行治療。
催眠治療一般不會讓人旁觀,齊汾也并不想與寧靜安拉進關系。以致于後來齊汾再次見到寧靜安時,已經是兩個禮拜以後,這時消失的主體人格已經被成功喚醒,再次變成一具身體三分天下。
按照趙醫生的話,接下來讓他們人格融合就好了,并不難。趙醫生對患者疾病轉歸持有相當樂觀的态度,只是需要時間來治療而已。
純粹出于學術上的好奇,齊汾略微接觸了下寧靜安的主人格,發現完全不是第二人格口中的那個樣子。
真實的寧靜安懦弱、優柔寡斷,聊個天也戰戰兢兢,仿佛齊汾會一口吞了他。反而是後繼人格更有魄力,說怒就怒,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就砍人。
然而唯有談到自己時,他和第二人格達成了一致的觀點。
“人格人格,你覺得這個世界上誰最帥?”
“當然是你了,我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