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朱氏
臺下的說書人的臺子被收了起來,廊柱上撩起的紅色簾子垂下,帷幔飄飛,半遮半掩住一樓中央的戲臺。清脆響亮的鑼鼓聲響起,随着一個婉轉的女聲傳來,安靜了一會兒的茶樓內又熱鬧了起來。朱紫闕銳利的眼眸漸漸地恢複了和緩,朱紫闕摸着鼻子走到走廊旁,一手拍着廊柱打着節奏,一邊聆聽一樓戲臺下的戲曲。
面前茶杯裏的茶水已涼,雲柏舟沒有聽樓下的戲曲在唱什麽,他的腦中一直徘徊着朱紫闕剛說的話,他還沒有掌握住滄落,難道雲芷蘭還有什麽勢力沒有被拔除麽?天羽軍和影月軍盡在他的掌控之中,天臨軍在雲清旬的手中,風騎軍遠在北疆并沒有與天羽、影月、天臨三軍作戰的實力,雲柏舟可以保證天羽軍和影月軍不會出現任何問題,在滄落唯一他沒有絕對把握的那就只剩下天臨軍了。雲清旬那個傀儡麽?雲柏舟想不通,這位被架空了實權的帝國統治者難道還能翻雲覆雨不成?
樓下唱的是元始帝出兵白澤,白澤攝政王澤牧若帶兵抵抗的曲目,朱紫闕是個商人,卻偏愛聽戲喝茶這些個老古董玩意兒,然而他聽的都是些亂世一統的故事。而在雲柏舟耳中,這喑喑啞啞的調子完全聽不出來唱的是些什麽,但從表演者身上穿的白色盔甲看,雲柏舟大概也猜到了現在表演的內容是什麽。
白澤滅國的故事麽?雲柏舟的視線在戲臺上飄了一瞬,一個身穿青色戲服的小旦與身穿水藍色戲服的小生面對面而站,小旦臉上又驚疑之色,小生則時而警惕時而戒備時而歡喜地看着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小旦。雲柏舟的目光不由得停在了戲臺中央,那青衣小旦演得是元始帝的隐後青蘿,那穿水藍色戲服的小生演得則是白澤攝政王澤牧若。這一段在正史中并未記載,而在顧斂寫的《元始帝遺志》中曾略提過一筆,白澤攝政王澤牧若在白澤覆滅後曾深入世樂軍中意圖刺殺元始帝,卻被元始帝的隐後青蘿發現,隐後勸說澤牧若離開,澤牧若最終聽取隐後之言離開世樂大營并帶年幼的澤國皇子逃至隐世峽谷并建立起沉滄。在白澤人眼中一直世樂的隐後是他們的恩人,但在世樂人眼中,他們對這位隐後則顯示出了暧昧的态度,一部分人認為隐後顧全大局,而一部分人認為是隐後直接導致了颠覆帝國的組織沉滄的建立。在雲柏舟看來元始帝的這位隐而不彰的皇後在放過澤牧若的那一刻就站在了世樂的對立面。
“你怎麽看元始帝的這位隐後?”戲曲唱罷一折,朱紫闕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後的人,光線遮掩住了雲柏舟的面容,但朱紫闕能從雲柏舟沉悶的呼吸聲中能感受到對方心中壓抑住的火氣。
雲柏舟聲音冰冷地回道:“一個促使沉滄建立的人,難道不該算為叛徒?”
朱紫闕眸光一凜,随後他笑了笑,樓下的戲臺上開演第二折 曲目,澤牧若帶着年幼的皇子逃離白澤都城,跋涉千裏來到了隐世峽谷。雲柏舟現在算是看分明了,這出戲唱得分明是沉滄建立的事情。在帝國的首都,鮮少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提起沉滄,也鮮少能有藝術敢展現這一段歷史,畢竟在世樂人的眼中,沉滄是隐藏于暗中不斷對世樂政權發起挑戰的人。
“這出戲是你點的?”雲柏舟見朱紫闕手到答案後只是繼續聽着樓下的戲曲,他立即明白了,也只有朱紫闕這樣的人才敢在他的眼前,在世樂首都點這一禁忌的曲目。
朱紫闕并不回答雲柏舟,他的手指又跟着戲曲的節奏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着,等第二折 戲唱了一半,朱紫闕才收回了神,他的目光仍舊對向了樓下的戲臺,嘴角微彎:“這出戲的編者你知道是誰麽?”
雲柏舟把茶蓋丢回茶杯上,朱紫闕一直在問他的問題,卻吝啬到不肯回答。
“是誰?”雲柏舟壓着聲音問。
“你的父親,雲寬綽。”朱紫闕說完繼續去聽樓下未聽完的戲曲。樓下的曲子還有一折就唱完了,二折是這出曲目的□□部分,鑼鼓聲較之一折更響亮,朱紫闕的眸子亮了起來,這是他最喜愛的一部分。
聽見朱紫闕的回答,雲柏舟的眉頭瞬間收緊,身為雲氏子弟的雲寬綽,居然會為沉滄寫下劇本麽?
“是不是覺得不可思議?”朱紫闕轉過身,問雲柏舟。
的确不可思議。若這劇本是雲寬綽寫的,那麽雲寬綽不僅僅是一個試圖解開雲家束縛的人,而是公然與雲芷蘭或者說與世樂作對的人。
見雲柏舟不回答,朱紫闕長長地嘆了一聲,眼中有遺憾:“你的父親可真是一位驚世駭俗的人,他跟我說要寫一部關于沉滄的劇目,我那時候還以為他是開玩笑。沒想到他還真的寫出來,他把一疊劇本放在我桌上的時候,我記得當時喝到口中的赤茗全噴到了他臉上,他還把桌上的劇本一股腦地往我這裏推,絲毫不在意我剛才的魯莽。”
“他把劇本給你看?”雲柏舟愣了下,後來又想了下覺得也是,要在世樂首都讓一個人能夠投資他的作品,雲家不可,四家姓其他三家不可,唯有財力雄厚不涉政治鬥争的朱家才可以。雲寬綽是早就看準了朱家的新人家主不是個受約束的人,所以直接找上了朱紫闕。
朱紫闕笑微微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低頭看着雲柏舟,樓下第三折 戲又開演了,不過後面的劇情不是朱紫闕特別喜愛的。過了會,朱紫闕坐在椅子上,看着雲柏舟:“我們是同道中人嘛。”
雲柏舟對上朱紫闕的眼睛,總覺得朱紫闕話中有話。同道中人,這個“道”顯然不是表面那個意思,但到底又是何道?
朱紫闕端起桌上涼了的茶水一口飲盡,而後站起身往雲柏舟那邊走了幾步,邊走邊說:“知道你的母親來自哪裏麽?”
雲柏舟一怔,原來朱紫闕說的“道”是指這個——沉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