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梁旭看他那一步三回頭的樣子,不禁有些心軟,低聲道:“我很快就回來了。”
葉南秋點點頭,“這次可要說話算話。”
梁旭一下子就想起當時在淩霄峰上,他似乎也跟葉南秋說過同樣的話,只是最後他确實沒能很快回去,還讓葉南秋也陷入了危險,這一次,他絕對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看到葉南秋跟季同已經走遠,梁旭才起身往晏九岚和秦硯的方向趕去,他剛才就已經發現,他們兩個走的方向,正是當初他發現的那個破廟的方向,這邊的事情既然已經了解,晏九岚的目的也達到了,想來肯定是要回去把人都撤離了,他必須在把人帶走之前把師父救出來,否則想再找到他們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了。
梁旭在半路就追上了晏九岚和秦硯,他們兩人倒是一點都不急着趕路的樣子,肩并肩地走着,看起來頗有閑情逸致,梁旭倒也不急着叫住他們,只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
從梁旭一出現,晏九岚就知道有人在後面跟着他們,他微微低頭湊到秦硯耳邊,語氣是一貫的輕佻,“你說後面跟着的那個是誰?”
秦硯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你出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晏九岚聳了聳肩膀,“我覺得人家要找的不是我,我出去也沒用。”
“那你在這廢什麽話?”
“我還不是為了提醒你嗎,這裏就咱們兩個人,不是找我的自然就是找你的了。聽這氣息,想來還是你那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師弟,這小子也真是夠執着的。”
秦硯低着頭沉默了,到了現在,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還在堅持些什麽,他的人生仿佛在他得知真相的那天,就一下子亂了套。
有那麽一段時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上的意義是為了什麽,好不容易找到了報仇的目的,也真的有機會報仇了,害了他一輩子的人現在就在他手裏,可他折磨洩憤了這麽久,卻絲毫沒有覺得心裏那口氣稍平一些,他做了這麽多事,最終的結果不過是把每個人都變得更加痛苦。
秦硯停下腳步,對着身後跟着的人道:“出來吧。”
梁旭從樹後出來,十分平靜地走到秦硯面前,“師兄。”
秦硯有些自嘲地笑笑,他這個師弟,不管過了多久,發生了多少事,每次看到他都是這樣恭敬有禮的稱他一句師兄,語氣自然得仿佛他們分離五年的隔閡,就在他這一句“師兄”中無形地消失了。
“來找你師父?”秦硯明知故問,“你知道我不會把他交給你的。”
梁旭點點頭:“我知道。你可以不放,我不可以補救,師兄,我們都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秦硯看着他清明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心中那點怎麽都放不下的郁悶不忿,竟然消失了。
梁旭說得沒錯,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麽他呢?這麽多年來,他逼着自己去做很多他應該做的事,作為他父母的二字,他應該要報仇,所以他把仇人抓回來讓他過上生不如死的日子,作為幽冥教的護法,他應該要報答晏九岚,所以只要是對幽冥教對晏九岚有利的事,他都去做,哪怕傷天害理,他也無所顧忌。
可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他才有些悲哀地發現,他所做的這一切,竟然沒有一件事自己想做的,他活了這麽多年,如今竟然需要自己一手帶大的人來教他,該怎麽做事,怎麽做人。
秦硯有些挫敗地搖了搖頭,低低地笑起來,然後越笑越大聲,把梁旭和晏九岚都給笑得呆住了。他們認識了秦硯這麽多年,不過是五年前的他還是五年後的他,從來沒有這樣放聲大笑的時候過。
五年前的秦硯,喜怒哀樂裏都帶着一股矜持,從來不輕易表露自己的心情,五年後的他,就更是把自己僞裝得滴水不漏,臉上除了冷酷,幾乎沒有別的情緒。
晏九岚戳了戳他的肩膀問他:“喂,幹嘛突然笑成這樣,他說了什麽好笑的事情麽?”
秦硯一邊笑一邊搖頭,最後終于停了下來,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沒有理旁邊的晏九岚,只對着梁旭道:“走吧,我帶你去見他。”
梁旭一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秦硯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從他五年後第一次見到秦硯開始,就覺得他似乎過得很沉重,好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壓在他身上,壓得他都要喘不過氣來了,可是就在剛剛,好像原本一直困擾着他的東西忽然不見了,就像一個在迷霧裏穿行了許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出路一般,梁旭能夠清楚地感覺到,此刻的秦硯,跟他之前看到的已經不一樣了。
秦硯的改變讓梁旭和晏九岚都覺得吃驚,但兩人都沒有開口詢問,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事情,除了讓當事人自己想清楚,旁人說得再多也沒用。
三人各懷心思地回到那個破廟地下,秦硯帶着梁旭去見玉鼎真人,晏九岚厚着臉皮非要跟上去,被秦硯冷着臉狠狠地瞪了回去。
快走到地牢時,秦硯停下了腳步,轉身看着梁旭,道:“如果我殺了他,你會恨我嗎?”
梁旭愣了愣,搖搖頭,“不會。”
“哦?為什麽?”秦硯道,“他不是你最尊敬的師父嗎?你就不想手刃殺了他的兇手嗎?”
“如果是別人,我一定會報仇,但你是我師兄。”梁旭低着頭,低沉的聲音在這地道顯得特別堅定,“對我來說,你跟師父,是我在世上唯二的親人,我不想失去你們任何一個,但是你們有你們需要解決的事情,我只能盡力阻止,不讓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發生。”
梁旭頓了頓,擡頭看着秦硯,“師兄,放過師父吧,也放過你自己。”
秦硯低低地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長大了,走吧。”
兩人沉默着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關押着玉鼎真人的地牢面前,秦硯拿出鑰匙開了門,率先走了回去。
玉鼎真人側躺在地上,聽到有人進來,也毫無反應,看上去就像已經死了一般。
梁旭走上前把他扶起來靠到自己懷裏,玉鼎真人吃力地睜了下眼睛,看到他,又有些無力地閉上了,“不是……叫你走嗎,怎麽……怎麽又回來了?咳咳咳……連你……都不聽我的話了嗎?”
梁旭搖搖頭,“師父,我來帶你走,師兄也來了,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聽到梁旭說秦硯也來了,玉鼎真人的反應明顯大了起來,他吃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一邊的秦硯,張了張嘴巴有些艱難地喊了一聲,“硯兒……”
秦硯站在一邊,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玉鼎真人咳了咳,微微掙紮着想從梁旭懷裏掙脫出來,向秦硯的方向伸了伸手,“硯兒,是……師父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啊,殺了我,別再折磨自己,不值得的……不值得的……”
秦硯還是沒有說話,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他原以為,如果這個人死了,死在他手上了,不,哪怕沒死,只是這樣茍延殘喘地活着,他就能從這一切中掙脫出來,就能把心中的郁憤都發洩出來,他就不必這麽痛苦,可是現在看着這個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可他卻完全沒覺得輕松,只覺得心裏荒涼一片。
他該放手了,秦硯想,就像梁旭說得,放過這個人,也放過他自己。
“你走吧。”見他快要爬到自己腳邊,秦硯後退了一步,低着頭道,“就當我們從未認識過,你從未養過我,我也不是你徒弟,今後就不要再見了。”
秦硯說完便轉過了身,正想走出牢門時,卻聽見梁旭在身後驚呼了一聲,“師父!”
秦硯回過身,正好看見玉鼎真人拿着梁旭的劍往胸口刺了進去,速度快得讓梁旭都來不及阻攔。
“你——”秦硯震驚地往前走了一步,整個人劇烈地抖了起來,腿一軟就跪到了地上,“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不是都說讓你走了嗎!為什麽要這麽做!你以為……你以為這樣你就不欠我了嗎!”
玉鼎真人無力地扯了下嘴角,吃力地擡起枯槁般的手,想要去碰一下秦硯的臉,顫着聲音虛弱地道:“是我……欠了你的,這條命……早……早就該還給你了,咳咳,別……別難過,硯兒,好好……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已經無法讓人聽清他在呢喃些什麽,秦硯看着他就這麽慢慢死在自己面前,終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他開始往下垂的手,貼到自己臉上。
他終究還是逼死了這個人,秦硯想,我應該感到高興的,這樣我就報仇了,再也沒有遺憾了,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的心裏完全沒有高興的感覺,而只覺得痛呢?
秦硯他感受着玉鼎真人漸漸冰冷下去的身體,覺得這一切就像老天跟他開的一個玩笑。
為什麽命運總要這麽捉弄他?在他以為自己擁有一切時,讓他知道他敬愛的師父,是殺害自己全家的罪魁禍首,逼着他把自己變成一個心狠手辣冷血無情的人,逼着他去報仇,又在他決心放下這段仇恨時,讓這個他又愛又恨的人死在他面前。
梁旭看着幾乎崩潰的秦硯,知道他此時他心裏一定很亂,他也許還在責怪自己,可這一切,又是誰能預料到的呢?這世上,最無奈的事情莫過于“早知道”,誰都不知道下一刻自己的眼前會發生什麽,每個人都只能得過且過。
梁旭把玉鼎真人的手從秦硯手裏抽了出來,給他整理了下頭發衣服,讓他看上去能稍微體面一點,然後拍了拍秦硯的肩膀,聲音沙啞地說道:“師兄……別難過了……我們……讓師父入土為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