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亞瑟漸漸恢複了意識,身下的觸感已不再是硬冷的石磚地,取而代之的是柔軟而溫暖。世界也已不是一片漆黑,即便閉着眼睛也能感覺到房間的明亮。他最終睜開了眼睛并很快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而且感覺相當的,惡心。他轉頭看見放在床頭櫃上的一杯水,就貪婪的抓起它灌了下去。他很快喝幹了這杯水然後倒回柔軟的枕頭。
他幾乎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他開始喝酒……為什麽?哦,阿爾弗雷德。他想要擺脫這種痛苦。好吧,看起來确實起了一會的作用……但是現在,痛苦又開始滿溢出來,并且伴随着這種疼痛,胃也緊緊的攪成了一團,大腦也重重的敲擊着腦殼。亞瑟合上了雙眼,努力使自己睡着,并且沒過多久他确實睡着了。
當亞瑟再次睜開他的雙眼時,光線已經沒有那麽亮了,他的頭也沒有那種快要爆炸的感覺了。他設法把自己從床上拖到鏡子前,但他只是驚訝的對着眼前看着他的人眨着眼。他的眼眶發黑,并深深的凹陷下去;他的頭發黯淡并糾纏在了一起;他的嘴唇幹裂,此外還有一道長長的口子橫在他的臉頰上。他猶豫的把手擡了起來靠近自己的臉,但卻發現手上也布滿了傷口。總之,他看起來糟透了。
記憶的碎片在他的腦海裏閃過……被砸到牆上的玻璃碎裂成千百片,空瓶子掉落在他身邊,地窖的石質地板越來越靠近他……亞瑟閉上眼睛努力趕走這些影響和記憶,然後逼迫自己去洗漱。他設法走下樓然後,走進房間,他第一件意識到的事物就是壁爐架上空的波本威士忌酒杯。他的心猛的一跳,并發現杯子下面有一張紙條,他馬上跑了過去并抓起了它。
阿爾弗雷德不會希望你變成這樣的。
馬修。
馬修。當然了。他最後看到的……那根本不可能時阿爾弗雷德的臉……但顯然,那也并不是個夢。
亞瑟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憤怒吞沒了他,他狠狠的瞪了那張紙條一眼然後把它撕成碎片丢進了火爐裏。馬修怎麽敢這麽說!他怎麽可能知道阿爾弗雷德想要什麽!阿爾弗雷德已經死了!當他一想到這點,他的膝蓋就不自覺的開始顫抖起來。結束了。結束了。阿爾弗雷德已經死了。
“見鬼他當然已經死了,”亞瑟對自己低語道。他早就知道這點了,但是為什麽當他這麽想的時候還是會感覺他的肚子被狠狠的揍了一拳呢?亞瑟深深的吸了口氣,把杯子拿到水槽那,然後回去工作。他還能做別的什麽嗎?
又一個禮拜過去了,空虛,灰暗,毫無生氣,但亞瑟早已習慣了這一切。某些時候亞瑟只希望一切都能稍許好過些,某些時候他卻又不這麽希望,但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希望不要這樣。日常的生活就這麽圍着酒吧轉,亞瑟就呆在原地,但卻迷失在酒吧的中心。工作再一次放慢了節奏,這一天亞瑟幾乎沒什麽工作需要做,他站在吧臺後面一個個擦拭着杯子,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用于麻痹自己的事情。
“感覺怎麽樣?”
亞瑟擡起頭透過四十八個被擦的發亮的杯子看見馬修站吧臺前,他身着制服,手裏拿着他的帽子,當然還有他翻領上的北極熊。亞瑟突然好奇自己是怎麽把他……或者別的人……當做阿爾弗雷德的。
“好多了。”
“那就好,我當時還很擔心。”
亞瑟聳了聳肩,“你為什麽要擔心呢?”
“你那天在地窖裏呆了一整天。”
“哦?有嗎?”
馬修擺弄着他的帽子,“那天晚上,我本來想來看看你怎麽樣了的,但酒吧卻已經關門了……”
“如果已經關門了,那你是怎麽進來的?”亞瑟打斷他說。
“你需要記得鎖門。”
“哦。”
“你那時在做什麽亞瑟?我走進去發現你躺在一片玻璃碎片和波本威士忌裏,而且你身邊倒着起碼六瓶空瓶子,還不算那些碎掉的。”
亞瑟再次聳了聳肩,面無表情的回應道,“我只是渴了而已。”
馬修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但是看起來略帶哀傷,“亞瑟……”
亞瑟在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後轉過了身,深深的嘆了口氣。見鬼的棒透了。一開始他要跟那些美/國佬打交道,現在又不得不去應付法/國佬。這個法/國人慢慢靠近吧臺,他穿着的是陸軍制服。他的金發落在他的肩膀上——對于一個軍人來說實在過長了——他的下颚被一些胡須覆蓋住了,此外他的右臂從腋窩到手腕都裹着繃帶。“啊,多麽精巧啊,一家小小的英/國酒吧。”他的聲音帶着很重的口音。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麽?亞瑟冷冷的問道。”
他靠在吧臺上微笑着,“是的,請給我拿一瓶你這兒最好的紅酒。最好是法/國産的,如果你這兒有的話。我無意冒犯你,但是英/國紅酒确實有些,該怎麽說呢……令人惡心。”
亞瑟揚了揚他的眉毛,然後轉過身細細檢索着他身後的玻璃櫥櫃,然後在這個法/國人面前重重的放了下來,“梅鹿辄酒(Merlot),我們這兒最好的酒。相當的陳久,完美的釀制和儲存,可以說是這塊地方最好的酒了。一百英鎊。哦,還有這是英/國産的。”
法/國人皺皺鼻子道,“也許我還是來一杯白蘭地比較合适。”
亞瑟聳了聳肩,“随你的便。”他把這瓶酒放回原處然後取來一瓶白蘭地。
“所以你的小酒吧叫什麽,英/國人?”
亞瑟咬緊了牙,傲慢的法/國人,“翡翠之獅。”
法/國人皺起了眉毛并且輕敲着自己的下颚,“翡翠之獅(Le lion vert),嗯。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到過。”當亞瑟把一杯白蘭地放到他面前時他點頭示意了一下。“謝謝,我的朋友(Merci, mon ami)。”
“是亞瑟。還有懇請你克制住自己叫我你的朋友(ami)。”亞瑟突然想起了那段記憶……“是亞瑟(Arthur),還有懇請你克制住自己叫我老兄。”“好吧,抱歉,Art。hur。”但是突然對于回憶的絕望再一次吞噬了他。
“好吧。”法/國人敷衍的微笑着看着亞瑟,“很高興見到你亞瑟,我叫做弗蘭西斯。一起來喝一杯麽?”
“不,謝謝,我還在工作。”
弗蘭西斯聳了聳肩,“為你的健康幹杯(Sante)。”他舉起酒杯敬酒。亞瑟發現弗蘭西斯有兩只手指不見了,突然一股內疚感油然而生。畢竟,弗蘭西斯跟阿爾弗雷德為同一個理想而戰鬥着,不論這些天這意味着什麽。
“你覺得這白蘭地如何?”亞瑟問,盡量的顯示自己還是友好的。
“要知道,這可是我這兩個月以來喝的第一杯酒。”弗蘭西斯深深的抿了一口酒,“而且我不得不說,它太棒了。”
“這可是英/國産的,”亞瑟偷笑着說。
“好吧,我想每個人總會偶爾感覺這酒味道不錯的。”弗蘭西斯猛的把酒灌了下去并一口氣喝幹了它。“我必須得道歉,我一般喝的不會那麽快的。”
“哦,我并不介意……你得看看在這兒的那些美/國人,”亞瑟一邊重新倒滿酒一邊說道。
“啊,那些美/國人,”弗蘭西斯說道,“那個之前在門前跟我擦肩而過的金發紳士……你認識他麽?他不是美/國人?”
“是,我認識他,他是個加/拿/大人。”
“啊,當然了。那個北極熊,啊,多麽糟糕的時機……多麽曲折的命運。”弗蘭西斯誇張的嘆了口氣,“多麽的悲劇啊。”
亞瑟克制住自己大笑的沖動,這是他一周以來笑的最多的一天,“那麽弗蘭西斯,是什麽把你帶到英/國來的?”亞瑟重新開始擦拭起玻璃杯,他對于這個法/國兵給他帶來的消遣表示十分感激。
“事實上,是一艘英/國醫務船。”
“哦,你在歐/洲戰場上受傷了?”
“意/大/利。我被S/S抓住了。”
“哦,我很抱歉。”亞瑟盯着吧臺臺面看,他不想知道弗蘭西斯是怎麽失去他那兩根手指的,但是卻又抑制不住內心的好奇心。他想起阿爾弗雷德,被抓住了,他到底經受了些什麽了呢。僅僅是想到他,亞瑟的注意力就完全被牽引了過去。“那是不是……是不是很可怕?”
弗蘭西斯突然低頭看向他的杯子,他的眼神也一下子變得黯淡空洞,“你肯定不想知道,”他輕輕說道。
“我很抱歉,”亞瑟再一次的道了歉,他突然覺得很病态,“但是你逃出來了……是不是很多士兵都設法逃了出來?”愚昧的希望。
那絕對不是從抓住我的那些人手裏逃出來的。”亞瑟好奇的看着他,弗蘭西斯只是單一的陳述着,“蓋世太保(Gestapo)。可以說這完全是因為我幸運到不可思議。我得到了……你們是怎麽說的……一個幫助我逃走的贈物。”
“哦,”亞瑟對于自己竟然還敢乞求阿爾弗雷德能夠在那種環境下生存下來自責不已。
“不知我是否能問……”弗蘭西斯透過白蘭地專注的看着亞瑟,“你看起來對這個很感興趣……為什麽?”
亞瑟停頓了一下,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但他毫不猶豫的告訴了那個法/國人,道,“我認識的一個人,也被S/S抓去了。”
弗蘭西斯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嘆了口氣,“啊,我的天啊。我不該……”
亞瑟搖了搖頭,“沒有關系的,我能向你保證。畢竟,是我先開始問的。”
“這個人……是你的親戚?兄弟?”
“不,他是一個美/國人。他是……他是……”亞瑟低下了他的頭,不知該如何結束這句話。他無與倫比……他狂妄不羁……他就是整個世界……
安靜了一會後,弗蘭西斯輕輕的說到,“啊,我明白了。我很抱歉。”
亞瑟再次搖了搖頭,快速的眨着眼,“現在是戰争時期,我們能做些什麽呢。”
“做值得去做的事。”
“你知道麽弗蘭西斯……”亞瑟深深吸了口氣後擡頭微笑着看着這個法/國人,“我想我應該可以跟你一起喝一杯。”
幾杯白蘭地過後,他們總算從那個痛苦的話題轉移開。亞瑟又一口幹盡了一杯白蘭地,而弗蘭西斯只是睜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剛才還在說那些美/國人,可我之前還從沒見過有誰像你這麽喝的,我的朋友。”
亞瑟擺了擺手,“我已經習慣了,我能把握好自己的酒量。”但他卻立刻打翻了酒瓶,并打算無視弗蘭西斯的大笑。就好像青蛙會笑似的……這已經是他喝的第四杯了。“而且把我跟美/國佬去比較實在是太失禮了。”亞瑟和弗蘭西斯似乎是找到了共同點,他們都對于美/國人十分不滿。
“低俗,不管對象是什麽!”弗蘭西斯大笑着說,“還有他們對于時尚糟透了的品味。”
亞瑟贊同的點了點頭,“話說你有沒有試過去打棒球?簡直是扯淡!毫無品味,一直是如此。”
“我的朋友,那你應該去看看巴/黎的那些美/國人了!他們甚至覺得整個世界都說英語!”
“英語,哈!他們說的可不是英語……當然他們寫的那些也不是英語。”
弗蘭西斯高聲大笑着,他們很快引來了酒吧裏其他顧客的目光,但是亞瑟毫不在意。這是他這周以來感覺最無憂無慮的一次。“還有他們的食物,”弗蘭西斯繼續道,“簡直比英/國的食物還要糟糕!”
亞瑟無視了最後的猛擊,“但他們的巧克力還是很好吃的。”他頓了頓,沉思了一會。“而且他們還很……熱心,精力充沛。事實上,他們并不是一直都很糟糕,夥計。”
弗蘭西斯把空酒杯放到吧臺上。“啊,确實是呢。我在離這不遠的一所醫院裏呆了兩個月,就在一個美/國人隔壁的床位……有趣,友好,但是我的上帝,他簡直沒法閉上他的嘴!”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亞瑟說,他想起阿爾弗雷德那永遠不會停的嘴,他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閉上自己的嘴。
弗蘭西斯揮了揮手,“戰鬥機駕駛員,他們都是一個樣。”
亞瑟正色微笑道,“似乎确實如此呢。”
“啊拉啦,但是這個飛行員很奇怪呢,當他沒有被注射鎮靜劑的時候,他就會盡一切努力去拆掉他的繃帶,攻擊那些工作人員然後試圖逃出那個地方。我們還打賭誰會更快出來。但正如我所說的,如果我能從德/國人手裏逃脫,那麽我就同樣可以從英/國人手裏逃脫。”弗蘭西斯再次舉起了他的杯子。
亞瑟猶豫了一下,“他為什麽要試圖離開那呢?”
“啊,他一直說着要去見誰……”弗蘭西斯的聲音漸漸變輕,然後好奇的看着亞瑟,“而且,我能肯定我就是從他那聽說你們酒吧的名字的……你說你的名字是什麽來着?”
亞瑟緊緊攥住了玻璃杯,他甚至都能感覺到杯子微微裂了開來,“亞瑟。”他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重了起來。
“沒有錯!翡翠之獅的亞瑟!”
亞瑟瞬間鎮住了,他甚至不敢去思考,不敢去呼吸,“他叫什麽?那個美/國戰鬥機駕駛員?”
“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F瓊斯中尉。”
杯子從亞瑟手中滑落,但他完全無視了它就摔碎在他腳邊。世界瞬間崩潰了并很快又在他身邊重建了起來,他的心髒停止了跳動,然後又重新在他胸腔裏跳了起來,最後如同閃電般迅猛。他視而不見的盯着弗蘭西斯,無法相信他的話,他能看到弗蘭西斯的嘴唇在動但他聽不見一個字。緊随着這突然的安靜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碎裂聲,當亞瑟最終能夠恢複知覺,當他最終能夠再次呼吸,他努力吐出了一句話,“你說的醫院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