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流沙河附近一片荒蕪，除卻光禿禿的山石、綿延不絕的黃沙水，還有黃土中幾株生命力頑強的綠株以外，什麽都沒有，別說鳥不拉屎，連只蟲子都沒有。
沙淨每日除了修煉，就是數着日子等混沌。
時間匆匆而過，第七日一早混沌就出現在了流沙河上。
這一次沙淨沒有抵抗，飛上河面大開着四肢任由混沌行刑。
“這次倒是識相了。”混沌道。
“可不，還望混沌大人手下留情。”沙淨道。
“我只是玉帝的劍，你若要求情，得找玉帝。”混沌淡漠道。話落，化身為劍，一分為十，朝沙淨飛馳而去。
沙淨登時就感受到了神魂的撕扯，痛到暈厥，但他死死的咬緊了牙關，他得保持清醒，看看那混着混沌氣息的天地之氣到底是怎麽來的。
混沌穿過軀體不過一瞬，但對神魂的傷害像是放慢了無數倍，沙淨痛到感覺不到痛，意識開始昏沉，就在這時他看到脖子上的九轉琅琊珠閃一下，一絲霧氣從混沌身上抽離被吸入的佛珠內。
沙淨終于支撐不下去了，昏迷了過去。
再次清醒時，沙淨起身打坐，果然發現體內又出現了混沌的天地之氣。
混沌雖然修煉出了劍靈，但他的本體是一柄劍，并且不是随天地衍生的天地之靈，它是無法真正修煉的，它的修煉僅僅是吸收天地之氣儲存在劍中，并非真正的煉化，就像是容器還可以取出。
而九轉還魂珠不知什麽原因，恰好可以将這部分的天地之氣取出。
不知道這是不是如來算到什麽而有意為之。
沙淨沒有細想，他只知道在當下，這些對自己并無壞處。
流沙河畔，金蟬子的轉世并沒有固定的間隔，有時是二十年，有時是五十年，有時只有十年。
五百多年下來，沙淨完全變了個樣。不再是以前翩翩佳公子的模樣，面貌變的十分兇惡。一頭柔順的青絲變得幹枯毛糙，深邃狹長的星眸如今突出的若燈籠一般，藍靛臉上的傷疤縱橫交錯。一開口，那聲音如雷如鼓，比地府的惡鬼還要吓人。
月老若不是常去探望沙淨，突然變成這副模樣，他指定認不出。
按理說，只是仙劍穿身之刑，沙淨肯定不會變成這樣。并且月老發現沙淨的神魂越來越穩固了，一次他意外撞見沙淨在接受混沌的刑罰，吓得他差點魂都飛了。前去查看時，沙淨竟然一點事情沒有。
他多次詢問沙淨到底在背着自己做什麽，但沙淨嘴嚴實的很，什麽都不肯說。他只好前去詢問太上老君，指望着太上老君能算出點什麽，然而太上老君說了句與佛有關，其他一概不肯說。
“你有沒有把我當朋友？”月老坐在流沙河的宮殿中，俨然一副你不說我就賴在這兒不走的樣子。
沙淨自然是把月老當朋友的，然而他怕自己說出他幫金蟬子度了九世的劫，耳朵怕是要被月老掐爛。
沙淨道：“時間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可我現在就想知道，你知道你現在是一副什麽鬼樣子嗎？”月老憤怒的說道。
沙淨臉上閃過受傷之色，他自然是知道的，五百多年來他是一天一天的看着自己變成這個模樣。
月老見沙淨這楊，心頓時軟了下來。他道：“算了，不想說就不用說了。只希望你不要做什麽傻事才好，有需要盡管開口，我和孟婆都會盡力幫你的。”
沙淨臉上挂上一抹淡笑，道：“謝謝你們。”
月老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天庭還有事務要處理，我先走了。”
“嗯，慢走，常來坐。”
“可得了，早晚要被你氣死。”
目送着月老離開，沙淨也要準備出門了。自二十年前斬了金蟬子的第九世，他便可自由進出流沙河。沙淨在凡界無牽無挂，要去的地方只有一處，那便是灌江口——二郎神居住的地方。
雖已成仙，楊戬還是有在午間小憩的習慣，那是沙淨觀察了幾個月發現的規律，也只有在這時，楊戬是一個人的。
躲過了外面的層層的守衛，沙淨溜進了楊戬的寝殿，心心念念的人正側卧在軟榻上，阖着眼。
沙淨蹑手蹑腳的走了過去，半跪在軟榻前，目光貪婪而又放肆的描摹着楊戬的臉龐，從眉眼到鼻尖，從鼻尖到唇角。他不敢碰，只能這樣默默的看着。他怕将人驚醒，自己就不能繼續待着了，他更怕楊戬看到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睡夢中，楊戬的薄唇翕動着，輕輕的喚了聲：“沙淨……”
沙淨的目露驚訝，懷疑自己聽錯了，他附耳過去，這次他真切的聽到楊戬在叫他的名字。
他還記得的自己！
沙淨激動的握上了楊戬的手，正要說“我在”。
楊戬的表情突然猙獰了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驚恐的叫道：“不要走！不要走！”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沙淨即刻掙脫了楊戬的手，躲到了簾帳後面。
進來的是嘯天，他見楊戬又夢魇了，上前喊道：“主人，你醒醒。”
但沒想到主人竟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拽了過去，嘯天下盤不穩，眼見就要跌倒在楊戬身上，一機靈馬上變回了真身了。
楊戬從床上驚坐而起，看着手中的狗爪子嫌棄的扔到了一邊。
嘯天毫不在意，跳到地上重新幻化成了人形，問道：“主人，你又做噩夢了嗎？”
楊戬揉了揉額角，道：“不知道。”夢中的內容他一點都不記得，鬼知道是美夢還是噩夢。
楊戬摩挲了一下手指，問道：“剛才就你在嗎？”
嘯天點了點頭。
“過來。”
嘯天乖乖的挪了過去。
楊戬一把抓起了嘯天的手，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他又在嘯天掌心摸了一下，還是沒感覺。剛才在夢中，他分明感覺到一雙手正在握着他，心裏的那塊空缺瞬間就被填滿了，那是千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
“主主主人，你可以放開我嗎？”被主人這樣摸爪子真的好奇怪啊！
楊戬這才注意到自己想的入神，還抓着嘯天的手，登時松開了，末了還以衣服上擦了擦。
嘯天：……
躲在簾帳後面的沙淨簡直就要酸死了，真想沖出去把嘯天的狗爪子給剁了。不過話說回來，楊戬真的是會夢見他，但如月老所說在夢醒之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這确實很奇怪，不知如來知不知道個中原因。
說曹操曹操就到，沙淨剛念着，腰間別的金蓮亮了起來，沙淨下意識的伸手去擋。匆忙間碰到了身邊的簾帳，簾帳上的珠串叮叮當當的響了起來。
“誰在那兒！”楊戬厲聲喊道。
嘯天跑過去掀開簾帳那兒空無一人。
而沙淨早就跑到十裏開外了，他發誓等他恢複容貌後定然正大光明的來找楊戬。
沙淨找了個僻靜的地兒，摘下了腰間的金蓮，道：“佛祖。”
“你不在流沙河。”如來肯定道。
沙淨沒有向別人報告行蹤的習慣，直接問道：“佛祖有何吩咐？”
“還有一日金蟬子一行人就要到流沙河了。”
“一行人，這次不只金蟬子？”
如來道：“還有齊天大聖孫悟空以及那貶下凡的前天蓬元帥豬悟能。”
這兩人沙淨在月老那兒聽說過，一人曾大鬧天宮，一人曾調戲了嫦娥仙子。
沙淨問道：“要将他們全殺了？”
“不殺。”
“那我該做什麽？”
“到時觀音菩薩會告知你。”
“現在不能說？”沙淨問道，而金蓮完全沒了反應。
有時候，沙淨真的和月老一樣很讨厭這些仙啊佛啊什麽的，說話說一半，一次性說完不可以嗎？并且，他還沒來得及問關于楊戬記憶的事情。
肚子裏憋着一口氣，沙淨回到了流沙河。
他估量着若是明日金蟬子來了，觀音沒來，他是直接将人放行了還是攔下來。至于直接将人殺了，沙淨自認為是沒有這能力的，單獨一個豬悟能或者單獨一個孫悟空，以他這五百多年來的修煉或許打得過，但對方兩人聯手他毫無勝算。
他更好奇觀音會帶給他什麽令他滿意的條件。
思前想後，沙淨想不如趁着孫悟空和豬悟能不注意，像前九世一樣将金蟬子給殺了。
敲定了主意，沙淨就安心坐下打坐了。
第二天一早，河面上傳來了聲響，流沙河附近常年除了水聲就是風聲，沙淨對其他的聲音異常的敏感。
沙淨的面前出現了一面幻境，幻境中正是河岸上的情況。其中一人細皮嫩肉的，是沙淨的老熟人金蟬子，雖沒說過幾句話但畢竟殺人九世了。另外兩人沒個人樣，沙淨自認為就是現在他的這副尊容都比那兩俊俏。左邊那個毛臉雷公嘴，想必是孫悟空，右邊的那只應該就是投錯胎的天蓬元帥了。
他們正湊在石碑前專心致志的看碑文，沙淨趁此機會從河中竄出徑直飛向金蟬子。眼見着就要抓到，孫悟空飛快了回過了神，抱着金蟬子飛到了岸邊的高地上。
豬悟能見狀趕緊放下擔子，拿出釘耙朝沙淨襲去，沙淨拿出降妖寶杖抵擋，兩人打的難舍難分。孫悟空将金蟬子放到安全的地方後也加入了戰局，沙淨見狀登時後撤跳入了流沙河中，退出了戰鬥。
以一敵二太過兇險，況且還不知道如來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還是小心些好。
沙淨再次化開水鏡，看着岸上的情況，只見他們商量着要派豬悟能下來與自己纏鬥然後将自己引上去。
沙淨拿出了金蓮，念了串咒語，金蓮亮了起來，沙淨道：“你若再不說，我可要将這豬悟能給打死了。”
金蓮安靜了片刻，裏面傳來了如來的聲音，道：“留他性命。”
然後，就又沒了聲息。
沙淨真想把金蓮摔在地上，然後再踩幾下，方解心頭之恨。
豬悟能打不過沙淨，孫悟空下不了水，沙淨又不能把人打死，事情陷入了僵局。
在這時，孫悟空道：“我去尋觀音幫忙。”
半個時辰後，流沙河宮殿中。
沙淨揉着額角，長眉微挑，對面前的觀音道：“您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得金蟬子他們去請才肯來，若我沒猜錯，這也是你們所謂的因果中的一環吧。”
觀音絲毫沒有被戳穿的尴尬，慈祥的笑道：“悟淨果然聰明。”
“悟淨？”沙淨疑惑道。
“往後，你法號悟淨，護金蟬子前往西天拜佛求經。”
沙淨蹙眉道：“我可不想當和尚。”
觀音道：“你若護金蟬子取得真經，便可消去部分前幾世你對他的殺孽，待你成為真佛之時，你身上的這些報應皆會消失盡盡。”
沙淨笑道：“這就是如來所說的令我滿意的條件？我沒興趣。”
觀音面不改色，道：“你可知成為真佛是多少的願望？”
沙淨鞠了一躬，笑道：“可惜不是我的，菩薩請回吧。”
觀音笑道：“還是被如來佛祖說中了。那若是西天取經歸來之後，我許你重登卷簾大将之位呢？”
沙淨眸中精光一閃，觀音所提的條件可謂是十分的優渥，在他拒絕之後，又做出了讓步。這西天取經，貌似非有他不可，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适當的提條件？
思及此，沙淨要求道：“卷簾大将就算了，我要封我羅漢位，但賜居于天庭。”一來有這羅漢的名頭在玉帝不可随便動他，二來天庭之中有天地之氣可祝他恢複容貌。
這條件相較于方才他提出的簡單了許多，觀音問道：“你确定？”
“确定。”沙淨應道。
“那便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