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像一塊死灰色的沉鉛,厚重地壓在北平城上,斑斑駁駁,中間雜着一塊塊的绛色彤雲,像未死透的人的血。
“了不得,要變天了!我的姑娘,您趕緊着!”李四老頭擡眼看看天,麻利地套好他的馬車,最後給馬喂一塊鹽豆餅。
沈黛跟着幾家鄰裏一起搬出東六胡同,只帶着丫環碧輝和老長工李四。
這條緊挨着寶慶王府建的胡同曾給過他們無數榮華,寬巷深堂,凡能住在裏頭的,不是半個皇親國戚,也須是鶴服花翎的達官顯貴。在過去,從某個不知名的小胡同喊一輛車,高聲闊氣地嚷嚷一句“奔東六胡同”,在街坊裏可算有頭有臉的大事,不出半日,大夥兒都争相傳着“某某上東六胡同去了”、“哎喲,龍王府上摘明珠——可不是發達了?”
連車夫聽了,對待得也要比一般的顧客殷勤上許多。可今時不同往日,大清朝沒了!人們仿佛一下子給除去了百多年來一直縛住他們的枷鎖、踏在他們身上頭上的腳,他們雖然失去了主子,又做不了別人的主子,卻也明白“亂世造英雄”的道理,群蠅一樣的亂沖亂撞,到處覓着裂了縫的臭蛋去依附去吸吮,拼了命地捐一個前程。指不定誰就有那樣的好命,指不定誰就是英雄呢,沒準!
誰再也無暇顧及東六胡同的安危好壞。這條曾經風光的胡同安寧下來,幾場大雨沖刷了北平,也沖去胡同裏殘剩的繁榮。只剩下欹斜歪曲的石榴樹,像乞憐的鬼,顫抖着伸出它們枯幹少肉的枝,怯怯地探出牆來,被途經的赤屁股的小孩折去幾根,好在春時裏紮一個風筝。夜裏亂風時來,像極了嫠婦哭喪、乞兒夜號,連走街串巷的零食販子也不敢進去。
沈黛回頭向着胡同再看一眼,被一個穿琵琶襟織緞長衣的女人一把拉住,那是左督察史章子敬的大夫人。“沈姑娘,這是……非搬不可了?”
沈黛轉過眸子看她,微笑道:“今日不知明日,時局不穩,還是穩妥一些好。”
“可直系軍待咱們不錯呀!我們家的住慣了這兒,搬到外頭去,還有這麽寬敞的天井沒有?還有這麽精巧的花園沒有?啊,沈姑娘,你只帶這麽一個包袱?世道艱難,你一個人出門,沈姑娘,三思呀!”
沈黛心中有一百一千句道理能夠勸她,話到嘴邊,看見李四催促的眼色,也只搖頭微微一笑,扶着碧輝上了馬車:“四爺爺,咱們走吧。”
李四老頭“哎”了一聲,奮力用馬镫子一踢,馬車緩緩地開出去。
北平是座哀離的城,可北平依舊風光。
果攤裏擺着各色時令水果,還時常添些新鮮玩意兒,連幾輩住在北平的老人也喊不出名字,金絲玫瑰核桃糕和凍柿子裝在一個個玻璃小盞裏,五個錢能買上一盞,黃瓤的翡翠西瓜切得薄薄的幾片,散出清爽沁甜的果香來,還有各色冰碗子,有冰凍果藕配烏梅湯、也有葡萄幹、杏仁豆腐、鮮果淋上蜂蜜,都是十個錢一碗。攤主都是地道的北平小販,耐着性子任顧客挑選,就是碰上再刁鑽的客人,也只憨厚一笑,說上一句:“由着您挑吧,每個都一樣,十個錢。”
市集上有紮彩子的、捏兔兒爺的,擺着桃紅蔥綠的精致緞子鞋,女人們擠在一處買幾瓶雪花膏、冷霜,男人們若帶着孩子,多半給買一個竹紮的風筝,小的不過巴掌大,玩意兒真是精巧,大的有蜈蚣、五彩鳳凰,升上天映出一片好看的五彩顏色。
碧輝靠在車裏坐着,偷偷拉開一點車簾子望着街上人來人往,道:“姑娘,我總記着那年你去六貝勒府上,那兒供着的海棠木瓜,紫禁城裏怕還見不到吧?”沈黛看了看她,慢慢地輕聲道:“現在沒有紫禁城,也沒有六貝勒。”
碧輝自知失言,立馬閉上了嘴,規規矩矩在馬車上坐好。
沈黛看着從車簾縫裏露出外面來往行人的褲腿、他們的腳,匆匆忙忙地不斷走過去,傍晚的光線攏在她側臉上,照出一道溫柔好看的影子。她剛過了十六歲生辰,可她已是個經歷改朝換代的人,未必不幸。打吧,沖吧,鬧吧,大家都站在新時代的開端,打破了舊的,造得出一個怎樣新的,她要看一看。
沈黛這樣跳躍地想着,心裏卻清明得很。
然而遠處轟轟然噼啪傳來了響聲,打破那一點清明。那聲音隆然且密匝,從似乎非常遠的地方傳過來,像輕巧的除夕炮仗。碧輝笑起來,挑起車簾去看:“姑娘,今兒是十五,有人放炮仗呢!怪熱鬧的!”
她探出頭去,一陣尖厲從頭頂呼嘯而過,打碎了沿街琉璃瓦的頂子。
砰!砰砰!又是兩聲,人群都靜了。
“開仗啦!了不得,直皖開仗啦!大夥兒跑哇!仔細槍子兒,跑哇!”誰喊了一聲,朝人海裏投了一顆滾沸的火石。
冒火星的帶着熱氣的響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東邊有,西邊也有。“包圍!這是包圍!”有人邊逃邊作着解釋。“沒毛的兔崽子!王八蛋!”有人罵了一聲,“砰砰”的槍子兒打在他身後的木樁上,震得耳膜發疼。槍子兒打北邊打過來,打掉了藥鋪門前石墩獅子的腦袋,人群尖叫着一路逃開。那槍似乎并不往人群中間打去,像惡劣可怕的戲弄,然而沒人敢把它當作戲弄。
有人懷裏抱着小兒子,一邊大聲喊着“妞兒”;有人趁亂伸手到賣花的竹擔子裏,抓了一把被扯碎的栀子返身就跑,踩到一只不知誰跑掉的、新買的珍珠繡花鞋,一跤跌在人群裏,那鞋子被踩進爛污泥淖裏,露出半個鞋跟,絆倒好幾個亂奔亂跑的人。嗡嗡的喊叫哭聲排山倒海地湧來,一只黃犬立着尾巴,很快從門洞鑽進去——犬比人要強。這個世界是嗡嗡聲的,爆裂的,砰!
李四老頭拼命穩住了馬蹄子,回頭大喊:“姑娘,咱們怎麽着?”碧輝死死拉着沈黛的手臂,吓得流出了淚:“姑娘快逃命吧!我就是丢了這條命,也要……”沈黛捂住她的嘴:“沒有人叫你死,咱們都會活。”
她掀開車簾,提着寬袖長衣下擺跨出去,坐到馬車前頭,和李四老頭并排:“四爺爺,你只管穩住馬,我給你看着路。還是慶安胡同,走吧!”
“我的姑娘,有這膽子!得嘞!”李四老頭咧嘴大笑了一聲,也不多話,駕着車夾在人群裏開出去。碧輝的嘴唇不住地顫,眼裏有淚一周一周亂滾,她沖着前頭喊:“姑娘,使不得呀!那是槍子兒,可不長眼呀!”
震耳的亂喊淹沒了她的聲音。槍聲漸漸逼近,一大隊拿着槍的兵沖散了人群,他們朝着城南奔過去,狂風暴雨一樣的腳步聲落在地上,帶出來一陣陣火藥味的、血腥味的風。驚惶的人們主動給他們分出一條路來,大夥兒被擁擠得迷失了方向,有的掙紮伸出手去,卻抓到前一個的衣領子,一齊重重朝後摔去。擠壓,踩軋,人群是一堆受了驚的死氣沉沉的麥垛,散發出汗臭的腐爛味道。
響了一聲槍,響聲在空氣裏橫沖直撞,刺激着每一個人的耳膜和神經,他們的馬蹬起蹄子,連帶着馬車結結實實晃了幾晃,碧輝在車裏發出一聲尖叫,李四老頭也低吼一聲,叱罵着馴服這頭畜生。
沈黛從寬袖長裳裏伸出手,緊緊扶住車轼,從車旁伸出一只黑瘦的小孩子的手,眼明手快拉住她腕上系的金絲貓眼石串子。這個小強盜緊緊纂着那條手串,他的眼血紅血紅的,他看到了豆面、白米,數不盡吃不完的好東西,趁亂!趁現在!
不知哪處打來的子彈打在地上,砰!砰!砰!人群尖叫着朝城西逃散,猛力把那個小強盜擠到地下,踩着他破爛的衣褲過去了,踩爛棉花似的。碧輝縮在車裏不住發着抖,她不敢去看外頭的情形,越看不見,她越是害怕,子彈打在肉上、地上,打在牆上,興許下一秒打在腦袋裏, 嘭!姑娘和李四老頭還活着麽?興許給子彈打死了,興許現在有人搶了他們的馬車,一個牛頭馬面的鬼!外頭跑過去的是什麽聲音?皖系打進來了!封城沒得活了!
她的腦海裏演出妖魔鬼怪來,拿着槍獰笑着朝人開槍!砰!她告訴自己,碧輝,跳吧!跳下車,和大夥兒逃興許還有條活路,荒年亂世,誰顧得上誰呢!跳吧!
砰!
沈黛回頭大驚,她想伸手去拉,可碧輝那瘦小的個子被沖沒在人群裏,很快地看不見了。
李四老頭已經重新拉好了馬車,掉頭朝一條小胡同穿進去,“駕”地一聲:“姑娘,別看啦!這是碧輝丫頭自個兒選的,由着她去吧。生死由命,她要是沒個好歹,遲早能找回來。唉,姑娘,歇吧!從這條胡同拐出去,沿着廣福街走,就是慶安胡同了!”
馬車拐了一個彎,迎面正遇上一個騎着馬的人。那人相貌頗年輕,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穿着筆挺的深青色戎裝,右手穩穩拉住了缰繩,左手提着馬燈,一點光亮照着被軍帽遮去的半邊臉。
他的身後跟着一小隊衛兵,他引缰勒馬停下來,立即從那些人裏走出一個,朝着沈黛的馬車走過去。
那個兵大約看出來她才是個主子,老頭子不過一個車夫,便站定了,拿槍遠遠地指住她:“到哪裏去?”他的手扣在扳機上,手臂線條緊緊地繃着不動。
沈黛摸不清他的意思,便按實道:“正日裏搬家呢,去慶安胡同。”
扣槍的立即仰着頭向人報告,像是別人聽不懂話似的,依舊重複一遍:“陸少,他們去慶安胡同。”騎在馬上的人一聲不響地聽着,不置可否。
“打哪裏來?”
“東六胡同。”
馬背上的人忽然有了反應,伸手擡起一點帽檐,那是一張年輕、清俊的臉,卻有着毫無暖意的眼睛,正在很淡漠地審視她。沈黛穿了一件家常的煙紫色纏枝桃花紋蘭香錦長裳,梳着雙髻,用金托海棠形珍珠釵绾起,不過尋常女兒打扮,絲毫沒有纰漏可尋。
她也擡起頭,鎮定對視他的眼睛,心裏沒有作鬼的才敢這樣做。
“東六胡同?”他輕聲念了一句,擡眼詢問似地看着她。
沈黛看着那雙好看的眸子,墨一樣的黑,像無底而冰冷的深海,照不見其他人的影子,那是會殺人的眼睛。然而她只點點頭,望着那雙眼睛坦然道:“東六胡同五號。”
果然,他看了片刻移開眼光,拉起馬缰讓出一條路,微微向她抱歉似地一點頭:“我們在尋一個人。受怕了。”
那匹馬撂了一下蹶子,然而他只是拉緊了缰繩一聲低叱,它當即順伏下來。那隊人在他身後跟着去了。
沈黛一直在人前保持着超年齡的鎮定,仿佛山崩也不驚似的,只有在此刻才心裏一陣疾跳,發了一身薄汗。她的手搭在包袱上,感覺到裏面的細軟物事真真實實地還在,這才泛起細小的滿足,然而想起碧輝的失蹤,她的心又沉了下去,悶悶地總不見笑。
槍聲漸漸地遠了,一切又靜下去,人們逃奔着回到各自的家,在各自的街坊添油加醋散播着訊息,半是得意的,他們也算大難中捱過來的人了,準是有後福,準是!人人都在擔驚受怕,人人都有各自的打算,誰也不敢多說一句了。傍晚的時候照例關了城門,于是北平又成為一座多災多難的,寂靜的老城。
李四老頭也不催她,他靠着馬車兀自點了一管旱煙,吐出幾個并不很優雅的煙圈,把長杆煙袋輕輕一磕:“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本長篇小說,在半年前已經完稿了。技術廢最近才研究粗來怎麽在晉江發文,現在才發上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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