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北平城古老的地圖上,慶安胡同是一條小胡同,四個楷字歪歪斜斜地标注在紙上。但你走進它,會發現它比地圖上來得體面許多,寬敞而精致,沒有一些家底的人家是住不進來的,因為這裏每戶都有自個兒的院子,興許裏頭搭着天棚、架着園子,關上門就是一個小世界。
它建在正陽樓與小盛開之間,這兩家都是北平有名的吃食店,每日攢聚着衆多食客。朝代改易,可北平人的胃口改不了,有誰跟吃的過不去?犯不着!于是正陽樓的興盛成全了慶安胡同的平安。
崔長順整了整身上的灰色短褂,一閃身進了胡同裏一號人家。
白家在慶安胡同住了不過兩載,卻擁有絕對的名譽和聲望,但凡哪家有個婚喪嫁娶、祭祖拜神的大事,無不登門請白先生出出主意,或寫一幅對聯、書信。并不是別家的全不識字、全不會寫,而是沒人像他能寫一手狂放恣肆的好字,也沒人像他,信口說得出“求聖君哲人,以裨輔而身”的文章。
白先生是歷經了大清朝的舊人,卻有新式的思想與睿智,他能夠放棄東六胡同的氣派,舉家搬來此地安穩地過日子;他也能放下過去的身份地位,和藹地和鄰裏相處度日,“哎,楊大爺,去北海呀?”“方四奶奶,您請早!” 他并不多話,可是平日溫文爾雅的幾句斯文話,也能深得胡同裏大衆的心了。
自打白家的先生和太太去了天津衛,平日寫書信、求主意的活計就落到他們女兒身上。白芙侬生就一副好相貌,輕聲慢語像極了父母,再火急火燎的事兒也能穩穩當當,逢着人總含着一點親近的笑,像是從未有過困難煩事似的。這是旗人的規矩,也是她的一點體面。
崔長順今日卻顧不了許多,直奔了正間,進門道:“白姑娘,直皖開仗了!真!我剛從外頭回來,到處都傳哪,說是直系頂不住,估摸着要撤了,九城門也給關了!我看今兒這情形,沈姑娘該是不來了吧?”
白芙侬看了眼崔長順,他是在正陽樓當差倒水的小利巴,忠厚實誠,否則她也不會允了自己的丫環□□嫁他,她心裏想着沈黛的安危,眼睛便定洋洋地停在他臉上。
崔長順被她這麽一看,剛到嘴邊的話更不好出口,搓着手漲紅了臉才道:“那個……白姑娘,關了城門,外頭亂得很,這要不……我帶□□早點兒上家去?”
白芙侬知道他的意思,點頭笑道:“□□跟了你,每天還來白家幫工,本就是給我占了便宜了,我怎麽還敢留她?得了,快些你們去吧!”
崔長順被這一點寬容感動了,難為情地搓一搓手,四下打量院子,一會兒說“白姑娘,我給您買幾頭大白菜放着?”一會兒又說:“白姑娘,我去打個井吧!挑幾缸子水!”趕着緊要報恩一般。
白芙侬抿着唇笑起來,趕他走,道:“我也是有手有腳的,這些都會幹。趁天沒黑透,你們去吧,趕緊去吧!”等崔長順和□□走了,屋子裏寂沉沉,只有一盞景泰藍鎏金花高足燈亮着,照着屏風上的各色人物,攏出很不真實的虛幻的影子。她坐在隐約的黑暗裏,聽着外頭有一聲沒一聲地開槍開炮,心裏空落落地生出一絲憂懼,小黛在哪裏呢?按說這幾個時辰,怎麽也該到了。莫不是……?
她搖搖頭,不許自己胡亂猜想,把一塊湖藍色六合同春蘇繡絹子塞到袖子裏,起身準備一些熱菜熱飯,又拿了一盒點心,一齊擺在桌上。
天逐漸黑了,馬車吱吱呀呀地拐進胡同,裏頭沒有一個人,皎潔溫存的月光照下來,反倒有一些哀涼。
沈黛拿着包袱下車,就聽李四老頭道:“姑娘,我得回家去看看,我得……我得看看他們!”他是個活了半輩子的老頭,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北平,槍聲炮聲震殺了一切,這樣的危險不安穩。他說話的時候有一點哽咽,用手抹了一把臉孔,像他的兒女妻子已丢了命似的。
沈黛知道外頭怎樣的亂,拿着槍的兵整夜在街上亂跑,可怕的燈光人影,躲在暗處的渾濁的眼睛,可這一回她不能勸一勸,于是只道:“四爺爺,你小心!”
李四老頭點一點頭,振作一聲喉嚨,看着她鄭重道:“姑娘,我李老四看着你從小長起來,往後的生死禍福,咱們誰也料不清。碰到任何事情,你只記我一句,事到臨頭須放膽!姑娘,記住了!”
沈黛應了一聲,就聽他別過頭一牽缰繩,大聲告別道:“走了!”馬車踏着碎銀似的月光一路離去了。
白芙侬聽見外頭的人聲走出來看,一見了她趕緊跑過去,道:“怎麽這麽晚才來,可是遇到了什麽?”沈黛想到砰砰亂響的槍聲,到處逃奔的人的腿和腳,跳下馬車的碧輝,這些東西揉成零碎的一團,說不明白,于是只微微笑道:“我這不是來了麽?”
白芙侬拉着她進了南屋,兩人坐着吃了幾塊點心,才一一地指給她看:“這兒也算寬敞了,有天井花園,也搭了天棚。你看外頭那些石榴樹,長得不比東六胡同的差,夏天遮起陰來是最好的。對了,碧輝那丫頭沒跟你來?”
沈黛這才慢慢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白芙侬聽着聽着,嘴角抿着的笑意淡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才振作起精神安慰:“出亂子總有走散的,明兒長順來了,讓他幫忙打聽打聽就是了。”說着把話頭一轉,伸指一點她的額頭,笑着莞然道:“你呀,也省會兒心吧。世道變得多快?你算得到今日,你能算到明日麽?行了,可別再瞎想什麽!”
白芙侬憑着往日的活絡玲珑,盡力地說笑打趣兒,沈黛也深識時務,一起打着絡子閑聊,絕口不提白天的所見所聞。
她們不提,可她們心知肚明。外頭的槍炮一聲接一聲的響,街上傳來腳的聲音和人的聲音,好像還有人唱哭戲:袁死了,吳還在!大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外頭發生着很多陌生而詭異的事情。
漸漸起風了,吹擊着窗戶紙。
要說慶安胡同有什麽壞處,那無疑只有一個:女眷多。女人一多,跟着是非便多。而流言是非的集散地,就在胡同東邊,住二號的蕭家。
蕭寶絡用手拎着幾绺火鉗燙卷的頭發,滾胖的手指把它們繞成圈,用發卡別在鬓邊,剩下的頭發绾成一個不倫不類的蓮花髻,她自以為把頭發打理得媚好嬌俏,于是伸長了短胖脖頸,對着鏡子反複地照,一邊費勁開口:“麗榮,這個頭花樣子好看麽?”
蔣麗榮看着她的表姐,左看右看,像演戲似的大聲誇贊:“好看!怎麽不好看?姐,你穿新的絲綢布料就不合适,不顯瘦。穿那件半舊的桃紅配秋香色大棉襖子才好看,人穿舊東西,才精神!像樣!”
蕭寶絡很受用地點一點頭,去卧室換了那件臃腫的襖子出來,翹着腿跟她聊閑話:“麗榮,一號白家來人了,你知道麽?”
蔣麗榮看着她有意歪扭着身子,好顯示那件肥襖子上的大紅花紋,嘴角不禁露出一點竊笑,一面道:“怎麽不知道?噫,連隔壁胡同都有人來看,人家可是過去的皇親國戚!金枝玉葉哪!”
蕭寶絡沒聽出話裏頭含的酸味,傾着身來了精神:“哎,你看見她什麽樣啊?說說,快,給我說說!”
蔣麗榮把一雙小眼睛直勾勾地吊上去,再往邊上一瞥。那時她偷偷開着窗打量,看得清清楚楚:沈黛穿着一身煙紫色衣裳,顏色素雅,可那袖子邊上用金線暗繡着各種花紋。還有那雙鞋,玉色緞子的鞋面,小米粒似的白珍珠綴在上頭,鞋幫子上用嫩蔥綠夾着金線繡出圖案。那衣裳襯得人眉眼跟畫兒似的,說不出的妥帖好看。
可她嘴裏含着酸,冷冷地一笑,揚着手一撲扇子:“什麽怎麽樣啊?一個鼻子一張嘴,是人都長這樣,還能夠怎麽樣?”
蕭寶絡心裏暗笑她的無知,于是擺出一副善于交際的臉色來,道:“咱們得去走動走動,通個人情。聽說那人原來姓郭絡羅氏,祖上出過一個皇貴太妃、兩個太妃,那可是天子親戚!”
“我的娘咧,現在大清朝都沒了,皇親國戚,哪來的‘皇’?姐,咱們可不能湊這熱鬧。你想想,今兒直皖開仗了,萬一皖系進了城,還指不定把這些個前朝舊老們怎麽着!那時候問起罪來,咱們算個什麽事?”
“那依你說,咱們就幹坐着?”
蔣麗榮點頭:“幹坐着才好!等局面穩了,咱們有一步走一步,準沒錯!”
“嗬,蔣小姐,怪精明啊。”兩人正說着,一個身量瘦長的男人貓腰鑽進門來。他雖然瘦長,卻沒有一分讀書人的儒氣,苦瓜似皺着的臉上長了好幾個麻子,久而久之,認得他的都以“趙麻子”來稱呼。趙麻子長得不好,卻有他的好處,凡給人家做短工,必偷着摳出一點好處來,給女人們買一盒胭脂、幾斤雜拌兒。
也因為這個,蕭家的小老媽們就對他寬容些,由着他“不經意”地占些便宜。
對于這個,蕭寶絡卻極不滿意,她是這家裏的大主子、老佛爺,沒經過她的點頭而發生的事,都是擅作主張!于是她把臉一沉:“誰準你進來的?出去!”趙麻子擡起一只腳跨出門檻,整個人牛皮糖似地靠在門板上,朝她嬉皮笑臉。蕭寶絡“嚯”地站起身,肥臉上的肉抖了一抖,罵道:“另一只腳!”
麻子笑道:“我的姑奶奶,差不多得了吧?往後用得到我的地方多着呢!”
蔣麗榮故意搶表姐一步,伸手熱情地招呼他進來:“趙哥兒,進來坐!”蕭寶絡轉過頭,很淩厲地白了她一眼。這是她蕭寶絡的地盤,是她大發慈悲把蔣麗榮搭救出那個窮得發黴的破家!她是貴妃娘娘,她就最多是個端着腳盆兒的陪侍。
老娘不說話,你還敢先張嘴?于是蕭寶絡扭着一身肥肉,扯着脖子朝外面,更加有氣勢地喊一句:“來哪!上茶,上點心!”
趙麻子撮着嘴熱熱地喝幾口茶,捏着一大塊點心:“兩位小姐曉不曉得?一號的白家又搬來一個小姐,氣派!真是氣派!聽說和什麽寶慶王府有親戚,放在從前,那不就是個格格麽!”其實他不過道聽途說個大概,卻自個兒編出些假話來,顯得他很知道底細似的。
蕭寶絡趕緊問:“哎,是!你說得正好,我倒想求個主意……”
趙麻子把眼珠子一轉,呲着黃板牙笑起來:“打住,蕭小姐,打住!我知道您想問什麽。嗳,您二位想想,她是大清朝時候的人,皖系可不吃那一套,怎麽着沒準呢!您可別和一號的走太近了,說不準呀!”
蕭寶絡心裏“咯噔”一下,切聲問:“按你的說法,直系是鐵定要撤了?我能在外頭做高利貸生意,當時往直系府裏送了多少銀子!現在沒戲了?”
“要撤,鐵定要撤!”趙麻子仿佛就是直皖的高官,對一切了如指掌地一揮手,又俯下身來低聲道:“您二位小姐都是女中諸葛,可就是差那麽一點咱們男人的眼力見。您想想,直系撤走了,換了皖系進城,他們得拉攏一批名士吧?他們得擡舉一些人吧?現在講求的是男女平同等!您,蕭小姐,保不準就能做女校的校長!您,蔣小姐,至少也得是個校監!等您有了手段,您想放賬,想撈一點油水,那還不是白玩兒?這世道啊,就要它亂!誰趁着這會兒不争一争富貴,誰缺心眼兒!”
蕭寶絡眼睛裏閃了光,深信不疑地點一點頭,又道:“我倒是有幾個錢,但不認識幾個人,沒法去弄呀!”
趙麻子咧嘴一笑,把胸膛拍得直響:“蕭小姐,您還不了解我?我在皖系有的是朋友,有門路!有錢就好,有錢就好使!”他把如意算盤打得很好,等把蕭寶絡的錢诓到手,他就閃身走人,到南京或上海去。蕭寶絡是只狐貍,他覺得自己是狐貍祖宗,穩能騙過她,于是依舊裝出沉穩老練的樣子:“不過現在時局不穩,咱們別提錢,不急,不急!”
蔣麗榮在一旁聽着,忍不住插嘴道:“哎,三號張家的男人不就在皖系府裏做事?趙哥兒,幫個忙,探探情形去?”
趙麻子聽了,自然一個勁點頭答應。他要在明天晚上六點走一趟張家,再在後天晚上到此地來,這樣又管到兩頓飽飯……
作者有話要說: 剛在JJ安家發文更文啥的要研究半天,簡直被自己蠢到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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