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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下了一場雨,北平不再熱得像一塊烙鐵,一推門出去,就有一股熱風撲面吹過來。做小買賣的販子全部出來,在中秋這一天,街上像一個小小的集市。

有賣豌豆黃、桂花涼糕的,整齊的一塊塊疊在笸籮裏,有賣天津的辣小蘿蔔、涼山的大鴨梨的,還有人,為首是個穿着湖藍色蝴蝶袖綢衫的姑娘,绾着松松但很妥貼的發辮,背後跟着一個長相白淨的拉胡琴的男人,沿着街賣唱。聲音悠悠揚揚傳的很遠,那胡琴的調子忽然高上去,又低回婉轉,拉出冗長的、溫柔的尾音。

小販們從不過中秋節。對他們來說,趁這一天掙幾個錢,比在家裏對着媳婦孩子說些不着邊際的胡話,來得實際、而有用得多。

陸玫和沈黛送陸皎夜去火車站,一手替她提着沉沉的皮箱:“去燕京大學也不差這一天,怎麽不在家過了中秋?”

陸皎夜道:“別的同學都是這一天去,我去得晚,還叫家裏用汽車送,這不行。同學該怎麽看我?”

陸玫聽她這麽說,便不再多說,把手裏的箱子交還給她,道:“你是上了很久學校的人,別的我不多說。只要争一口氣,多想想你爸爸媽媽,多想想你哥,知不知道?”

陸皎夜笑道:“還說呢!唠唠叨叨,大姐跟我媽似的。你說的這些,媽昨晚跟我說了一千遍了。”說着回頭看沈黛,索性道:“嫂子,你有什麽對我說?”旁邊跟着一個下人,手裏拿着個裝各種吃食的包袱遞給她,于是她又道:“火車上都有規定,一人只許帶一個皮箱,罷了罷了,這些你拿回去!”

沈黛看她的眼盯着包袱裏的吃食看了又看,知道她仍舍不得,上了大學又不便經常回家去,就伸手抓了好幾把白紙包的桂花糖、果仁酥,一股腦塞到她的白貂皮帽子裏,笑道:“你上了車,再拿出來。”

陸皎夜沖她笑了笑,跟着前頭拎箱子的小厮一路往車站裏走:“喲,車來了。我走了!”

陸玫跟上去幾步,揚了揚手:“到了來信!”

陸玫獨自回了家。

陸太太和三姨太坐着,由秋婵給她們夾核桃吃,正在聊着,看她一眼道:“怎麽你一個人回來?小黛呢?”

陸玫脫了身上海藍色緞面罩衫,坐過去道:“她說今兒是中秋,得回去和她的好姊妹過。”

“這孩子!忒不會辦事,你怎麽不留她?”三姨太看陸太太對沈黛頗和顏悅色,就從旁揣度她的心意,猜想這事情已是定了大半,一疊聲地責怪自己女兒。

陸玫笑起來:“我怎麽沒有留?人家要回自個兒家裏,和姊妹過個中秋,我攔得住?”

陸太太伸手取了一塊核桃吃,看她的眼神頗有贊許:“玫丫頭做的妥當,怎麽着也好。一會兒,老爺請了天藝照相館的師傅給家裏照一張全家福,要是小黛在,叫她不叫?省了麻煩。”

陸三姨太附和着也點了點頭,叫過自己的丫環扶着起身:“這是頭一次照全家福罷?我回去,也換一身體面些的衣裳,圖個彩頭!”

“您的那身廣綠色綢緞衣裳就不錯”,陸玫朝她說了一句,回過頭對陸太太笑道:“媽,您看看我親媽,一把年紀了倒很愛漂亮。”

陸太太拍了拍手指上沾的核桃屑,擡手示意秋婵下去,溫言一笑:“怎麽,只許你們年輕人翻花樣,不許咱們老婆子好看了?”

陸玫旋即微笑,扶着她起來到穿衣鏡前,給她從身後整理整理衣領,順順當當地接口:“媽,我不哄您,也不騙您。您自個兒看看,和我站在一起,旁人還以為是老姐妹!哪裏就是‘老婆子’了?”

陸太太知道她話裏有一半兒奉承恭維,但心裏聽着也很舒服,就站定了,在穿衣鏡前照着整理項上挂的小葉紫檀配青金石隔珠挂子。一個小丫環正巧進來,見了兩人就抿着笑,上來輕聲道:“太太,大姑爺到了,就在外頭。”

陸太太一聽,便扶着陸玫的手過去:“別讓他久等,快請進來。哎,對了,亦嵘和曼娜哪兒去了?還不請他們下來?大姐夫來了,他們要人家白白等着麽?好大架子。”

趙曼娜在樓上又和陸亦嵘鬧了一場。

“你們調查處的真出了奸細?我早跟你說了,那姓趙的不可靠,一個混混,他能懂什麽?”

陸亦嵘在房間裏邁着小步打轉,他已這樣走了二十分鐘,從門邊一路走到落地窗前頭,雙手撐着白色大理石的窗臺,俯身望着下面的風景。說真的,他愛北平。在他從小待過的各種城市裏,沒有一座像北平這樣的親切、真實而可愛。春天的時候,有各色的春菜時蔬,有花市、廟會;夏天的時候,有隆福寺賣的冰碗,同仁堂的香袋,哪怕在天棚底下灑一點水、吃幾口涼拌王瓜,花上幾分錢聽曲兒,這也很好;秋天的時候,有各地來的各色果子,有遍地的桂花和懸空的明月;就連冬天,在其他城市最寒冷、最貧瘠的時候,北平不還有烤羊肉,和熱馍馍賣麽?

他打心眼裏的喜愛北平,可為什麽就有這麽多人、這麽多勢力一同争搶?但凡有一點漏縫,那些人就像不怕死的泥鳅似的,一齊企圖鑽進來。他巴不得把奸細,把這一些人,統統地槍斃,槍斃!

“直軍——嗬,也太可怕了,他們派進來奸細,想來個裏應外合麽?想……”

“吵不吵?你閉嘴!”

陸太太派來的小丫頭請他們下去:“二少爺,二少奶。太太請您下去呢,照相師傅到了,大夥兒都等着!”

“算了,咱們先下去,過中秋別讓爸擔心”,陸亦嵘理了理頭發,“一會兒在爸媽面前,什麽都別胡說,聽見沒有?”

照相師傅蹲得很低,擺弄着眼前架在鐵架上的大家夥。“哎,就是這樣。很好,非常好,得嘞!”

陸老爺同陸太太坐在中間,兩位姨太各坐一側。陸玫和大姑爺、陸亦嵘和趙曼娜、陸子峥、陸七少爺,連同幾個已嫁未嫁的小姐,捧月似地站了一圈兒。

陸亦嵘站在挺邊上,一邊斜着眼往旁邊看,兄弟姐妹熱熱鬧鬧站滿了客廳。往後,人還能不能像今天這麽齊全呢?他忽然走了神,這麽想着。“哎,二少爺,二少爺!看這裏,很好,好!”照相師傅叫他回神。

“喀嚓”伴着一計閃光,照成了。

陸家有了一張全家福,民國十二年的秋冬起,它被擺在照相館最出衆、最顯眼的位置。

誰也料不到。北平的風和雨去得多快,它就來得多快。

一夜之間,到了第二天,各大報紙上統統出了號外,“皖系府調查處用人不嚴,人員連夜出逃河北”,這條半真半假的消息傳遍了北平。街頭巷尾議論的人很多,譬如唐師傅端着鍋出去買酸豆汁的時候,就聽見街上好幾個人猜測紛紛,亦有人擔心時局再次亂起來,攜家帶口地出來買糧、買面。

大家都照常地工作、生活,可心裏都懸着一根筋。

報社社員的最大特點是能寫,以假亂真、以真寫假,都非常在行。短短一上午,這消息就傳到陸亦嵘耳裏。

他立刻暗地查問了怎麽回事,致電給內務科程科長:“老程,你看不看報?我問你,這是怎麽一回事?”

“陸二少還不知道?您那調查處可都是高人哪!混進去三四個直軍細作,您自個兒不知道?虧得總長查得快,這四個人審完了,死在牢裏頭!”

陸亦嵘心裏松了一大口氣:死了就好,沒有逃進河北就好!他說話也有了底氣:“那我問你,報上寫的什麽玩意兒?”他拿起報紙照着讀:“‘皖系府調查處用人不嚴,人員連夜出逃河北’,這什麽玩意兒?這是诽謗!你不是說他們死在牢裏頭,怎麽還出逃河北?”

程科長笑了一聲:“興許是獄卒想賺點小錢,到報社瞎說幾句,誰知道呢?陸二少,您和我發火沒用,這報紙我寫的嗎?”

陸亦嵘想要說話,卻被他搶了先:“那四個奸細,好家夥,偷出去三萬塊錢想買軍火,在北平來個‘大破壞’,他們直軍再來個內外夾擊!幸虧給查出來!陸科長,這些人在您麾下,您竟不知道?高,您真是高!”

電話“啪”地一聲挂了。

陸亦嵘臉色很不好看,他來不及和姓程的生氣,自個兒在心裏不斷地想:三弟知道麽?拿人、動刑,可都要聽他的意思,不錯,他鐵定知道了。

他擔心自己的地位難保!

陸亦嵘想了一整個下午,把每一處細節都想的很妥當,确保自己不受到波及,也不被冠上失職待查的罪名。

快要到晚上的時候,他打了一通電話到調查處:“叫你們趙處長上來見我,馬上!”趙麻子一早就聽說了報紙上的事兒,心裏預感到幾分不祥,于是把自己能夠摟到的錢、金銀、存款,全部換成外國銀行的一百塊支票,貼身帶在身上。

趙麻子這才去找陸亦嵘,低頭哈腰:“二少,您找我?”被陸亦嵘兜心踹了一大腳:“你敢唬我?調查處的奸細,不是你帶進來的?”

趙麻子疼得直吸氣,只差給他下跪磕頭:“我,我不可不敢!二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按您吩咐的呀,凡是有本事、有才的,都能招進來。我怎麽知道是奸細。二少,二少!”

陸亦嵘看着他本就不高的身材幾乎蜷成蝦米,幾乎要趴在地上發抖,心裏沒由來就覺得惡心。

“搜他的身!”

立刻有幾個人上來,七手八腳按住了趙麻子的手腳,趙麻子邊解釋邊掙紮,被帶着槍的小兵打了一個嘴巴:“老實點!”

他像死魚一樣動彈了幾下,全沒有人理他,只顧從他身上搜出些東西,一起扔在地板上:懷表,清涼膏,兩三張外國銀行的支票,調查處的花名冊、和文件。

陸亦嵘踢開其他東西,彎腰拾起名冊和文件翻了翻,等到看到那幾張外國銀行的支票,他的臉色越發可怕。

趙麻子不是趙傻子,他預料到了可能将要發生的危險:他帶着支票,即使将來被罷職,好歹也撈到一筆;他帶着調查處的名冊和文件,一旦陸亦嵘要他吃牢飯、關禁閉,他也有可以談判的資格——你調查處的命脈,在我這裏呢!

可他沒料到陸亦嵘把他也看作奸細。

陸亦嵘把文件緊攥在手裏,燈光照着他的半邊臉,臉上的肌肉都起了細微的、憤怒的抖動:“帶他走,抄他的家!”

好幾管冰冷的槍口立刻抵住趙麻子的肋骨:“快,走!”

趙麻子吓得渾身篩子似的抖動,僵直着身體腳下自動地跟着他們走。他久混市井,早就聽說軍閥裏對待奸細、叛徒的方法,再扭頭看陸亦嵘的表情,心裏死灰一樣絕望起來。在半個鐘頭前,他還是趙處長,但現在,等着他的可能是動刑、禁閉,可他壓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趙麻子開始往壞了想,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有被槍斃的危險,那些黑洞洞的槍口抵着他的心髒,像鑽子一樣尖細地往裏頭鑽,他已經感覺出了疼。

他不想死!趙麻子在心裏把各方神仙菩薩全部挨個拜了一拜,眼看就走到樓梯底下,他想到了逃。只要能逃到街上,他保準能抄小路、甚至是鑽洞逃走,別人一定找不到,他對北平到處的陰暗小道、下水道和狗洞都熟悉得很。只要留着命在,他就能去天津、上海,大不了從頭混。

小命只有一次,沒了就全完了!趙麻子動了動嘴唇給自己出主意,他忽然奮力彎下身一個牯扭,就掙脫了拉住他的兩個人的胳膊,他甩開身上的大馬褂,沒了命地往樓下逃!如果不是嫌樓梯很高,有折了腿的危險,他幾乎就想往樓下跳。

陸亦嵘沖到樓梯邊,往底下連開了三槍。他聽到兩聲慘叫。

陸亦嵘的槍法不很高明,他打偏了一槍,在牆頭打出一個很深的、發焦的彈孔;一槍深深打進趙麻子的後腰,一槍打偏一些,打歪了他的脖子,那顆頭顱連着一點皮肉垂下來,倒在地上。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過了一會兒才有人走下去看。趙麻子像一只大手大腳的蜥蜴,一動不動地倒着,惡臭的腥血是他留在地板上的最後一筆。

那人很快走上樓:“二少,死了。”“二少,怎麽處置?”

陸亦嵘盛怒未盡,他覺得被一個混混玩弄股掌,簡直是奇恥大辱,現在他親手翻過了這恥辱的一頁。“拉出去,埋遠點兒。”

他吩咐完,徑自回家陪趙曼娜吃飯。

趙曼娜看着滿桌的菜,他只挑眼前的幾個吃,心不在焉的樣子,就這麽勸他:“我也看了報紙,不就是幾個奸細?有什麽的。”

“說明直軍還不死心,還盯着北平!你忘了半年前開過仗啦?”那時候趙曼娜在客廳裏,和幾個貴太太們有說有笑。仗又是在城北打的,因為陸子峥一方的速度很快,并沒有持續多久。趙曼娜聽見槍炮的聲音,還以為是除夕時候那種小巧的炮仗,不很響,甚至有點兒喜慶。

她說:“開仗,現在到處亂,哪兒不開仗?打了不是一次兩次,你又沒上過,怕什麽?就是三弟真上戰場,也得有很多人沖在他前頭,他會有事兒嗎?”

陸亦嵘夾了一筷子鳝魚,被她說得沒有胃口:“就因為他是總長,別人子彈光沖着他打!”他忽然地有些維護陸子峥。他不打仗也知道槍子兒的厲害,它能一槍打死趙麻子,砰!

他看着趙曼娜一撇嘴,還光盯着菜盤裏挑些枸杞葉吃。天下所有女人都是漿糊腦子的蠢貨,他差點兒這麽想。

就這時候,外頭進來一個小厮:“二少爺,有您的電話。”

陸亦嵘站起來:“誰?”

“不知道,沒說,電話也挂了。就托咱們帶個話兒,叫您晚上八點鐘,到祥泰茶樓等着,有要緊事兒!”

陸亦嵘經常去祥泰茶樓喝茶,聽到這裏也就不以為怪,以為是他的某個同僚打來,急着找他談論公事。

“知道了,我一會兒去。”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求文評w求收藏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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