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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沈黛把這事報告給了巡察處。

第二天下午,就有三個穿便衣的巡察來了。為首的那個打扮的氣派一些,似乎後頭的是倆小跟班。他一揮手叫他們等在門口。

“沈小姐,白小姐!”他進門就大聲地打招呼,大拇指朝裏點了點自己胸口,作着自我介紹:“我,田玉麟。”

沈黛客套了幾句,忙問事情查得如何。

“這個嘛,不好說哇。你要說查得清楚,那确确實實是已經查到了底,不能再查了!你要說查得不清楚,依我看,這事背後有門兒,但沒證據。別說你們,就咱們又能怎麽着?”

田玉麟坐着吸了口煙,解釋剛才那一番話:“那張借據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見證人的名字,咱們也只好按這名字抓了人審——不然怎麽辦呢?要抓別人,疑心別人,都沒證據哪,是不是?”

沈黛在一旁聽着,此時只問:“抓的誰?”

“噢”,田巡察站起來,敲了敲腦門表示自己說得太多,不覺偏移了話題:“說到這個人,您兩位都認得。崔長順!”

咚咚咚!這三個字像大鐵錘似地猛敲在心上,白芙侬幾乎支持不住,伸手扶住了桌角,表面極力維持着從容鎮靜,勉力一笑:“不可能,怎麽是長順?他壓根不認得允禧,不可能!”她一連說了好幾個不可能,嬌俏的唇上剎無血色,很快地想了個主意:“他人在哪裏?不可能,這一定是誤會。田巡察,可否帶我去當面問他?長順一向忠厚老實,做不出打死人的事兒來。”

“不,不,白小姐,您聽我說”,田玉麟也有點着急,朝前頭拉了拉椅子,道:“咱們沒非說是崔長順打死的人,只是咱們拿人、問人,它都得有證據!那借據上只找得到見證人——崔長順的名字,咱們不抓他抓誰呀?嗨,我不是跟您說了麽?依我看,這事背後有門兒,沒準是有人使詐,但沒別的證據哪!喏,您看,這是他自個兒的簽名吧?”他拿出允禧的借據來。

白芙侬和沈黛接過去一看,上頭果然有崔長順歪歪扭扭的簽名,絕錯不了,一時相視一愣,說不出反駁的話。

沈黛道:“那長順招了什麽?不是他打死的人,他一定喊冤;要是別有內情,他也一定會說。”

田玉麟一拍腿,站起來懊喪地道:“您說這個!他在牢裏受不住,嘿,咱們只吓唬他問了幾句,可不曾動過刑,真!他就自個兒撞牆頭上,歪脖子死了!”他見白芙侬的臉色不好,就省去了長順在獄中怎樣從叫屈、震驚,到恸哭着直罵自己忒傻的情形,也省去了一大段有關撞歪脖子的死法的慘烈。

他說這話的時候,白芙侬的手腳一直很不明顯地發冷發顫,等他起身告辭走了,她才把頭埋在臂彎裏,久久地坐着不說話。

“人家仗着他不識幾個大字,叫他白簽了一張借據當‘見證人’。那借據八成也有問題,允禧是遭人算了。”白芙侬自顧自地說,過了很久,又含着一點恨,道:“也真是因果。允禧不借債,也不會生出這個事,那長順呢,他是為什麽?他非去簽那個借據!”

沈黛坐着,眼看那日影西移,在梨花木臺面上留下斑駁的幾個光影,輕聲道:“你說長順的事,□□知道麽?”

經她一提醒,白芙侬也稍緩過了神:“我得去看看□□,不能讓她這樣落了單!”

白芙侬換了一身素淨的單衣上崔家去。

崔家所在的胡同又細又窄長,也多是住着下三流的人,消息卻靈通得很。在白芙侬到來之前,左鄰右舍早把整件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了□□。

□□哭成了淚人,腫成核桃似的眼睛沒有目的地亂轉。白芙侬依偎着她,盡力緊緊覆住她的兩手:“別哭,□□,別哭!快些聽大夫的話喝藥,竟養好身子!”

她看着□□:“長順不在了,還有孩子呢,他長大了,也會待你好的!”

□□掙着搖了搖頭,撐肘坐起來一點,剛喊了兩聲“姑娘”,眼淚又湧在嗓子眼裏說不出話,最後終于道:“姑娘,我早知道他不對,我沒想到!他老怕我吃不夠,買了些醬肘子、紅糖棗兒的回來,只說借的錢。我問他借誰的,他不說!早知道他要有事兒,我早知道!”

□□說到這裏已是淚流了幾次,哽咽着拉住白芙侬的手,訴衷道:“姑娘,你記不記得,以前太太說的什麽,‘凡有所苦,皆有孽罪’。姑娘,我做錯了什麽事?我莫不是上一輩子太壞,報到……”

白芙侬心中愀然,伸手連連掩她的嘴:“你哭糊塗了,別胡說,別胡說!”

□□充耳未聞,仍兀自流淚道:“我,我給他多燒點兒錢,死也不做個餓死鬼。我這輩子受他這麽些好,報是報不了了,下一輩子再去報他!對,還有孩子,還有孩子……”

白芙侬聞言大恸,只低着頭拉緊她的手,過了一會兒,去竈間端了一碗紅糖炖棗茶過來:“這輩子還長久,哪就先想下輩子去了?就是為了自己,也好好地過。來,先喝這茶,還是趕明再請大夫來一回穩妥。”

等第二天,白芙侬一直待在崔家,等大夫來把了脈,開了幾貼補氣養神的藥煎了,自己方回到慶安胡同去。然而沒過兩個禮拜,□□從崔家帶來消息,她還是在頭三個月裏小産。

整個十一月就在這樣的無名沉寂裏過去了。□□靜養了一段日子,依舊回到白家住着,只是行動言語上,遠不如以前來得活潑迅速。

沈黛的大多數時間只在南屋裏看書,有時也和白芙侬說說話,很難得地開一句玩笑讓□□高興。除了到胡同口買一份報,或吹一吹晚風,其他一切都由茶房包辦,她沒什麽心思上街去。

到月末的時候,毓如來了一趟,穿着一身靛藍色繡春蘭洋布上裳,踏着一雙黑面白底的布鞋。沈黛恰好去胡同口吹一會兒風,馬上看見了她:“六嫂!”

毓如微笑道:“別,我不進去坐了。沈姑娘,我這一趟來,是找你們告辭來了。哎,白姑娘呢?”

沈黛道:“她在屋裏頭,六嫂你來,我叫她去。”

毓如趕緊攔住她:“那算了,不麻煩,不麻煩了。世事等閑,告辭不告辭都一樣,回頭你替我知會她一聲,就是了。”

沈黛陪着她仍舊折返,朝胡同外頭走:“六嫂,你這是……”

“這一個月,我一直去寶華寺燒香、聽佛。聽着聽着,好像聽明白很多,又好像沒明白。世上有人則曰聚,無人則曰散。現在允禧不在了,我不願意給人家當女傭人、茶房,又不願意在家納鞋底子補衣裳掙活,倒不如圖個清靜,早該散了。”毓如提着一個小包袱,走在前頭:“那裏的淨慧師太允了收我,排一個‘端’字輩。你看我這衣裳,現在袖口上還能有一點繡花,以後都不許了。沈姑娘,還有毓如、六嫂的稱呼,就都不再提了罷。”

雖然大出意料,倒也在情理之中,沈黛沒說什麽,只好微微地點頭答應。

她們迎着晚風一路走出去,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毓如轉身道:“就在這裏罷,不要送了。沈姑娘,我雖然不通,但也不是吃白食的蠢人。我到了廟裏,一定給你們誦經求福。”

沈黛無言以對,只有朝她一笑:“你多保重,再會罷!”

毓如走了幾步又一頓,似乎在考慮什麽,終于回頭道:“沈姑娘,容我最後說一句。你還記不記得,那天咱們在一處吃如意餅?允禧抽到那紙簽字,那上頭寫着‘後院失火,各奔西東。或履風塵,或蓮臺空’。”

“世事無常,竟當真應了。”

毓如一氣兒說完了,自己微微地先笑了,也不等沈黛回話,返身朝外面走出去。很少的一點夕晖照下來,照着她的影子拉得很短,一轉眼不見了。

在這一個月裏,沈黛除了悲哀和憑吊,心裏更多地想着報仇。“要把眼淚全咽回去,再不能老是哭。這世上必須有幾個不會哭的人,好替故友報冤報仇。”她這麽想。

允禧和長順的事,盡管沒什麽證據,她仍非常懷疑蕭寶絡和蕭家的每一個人。哪怕不為了這事,蕭寶絡作惡不少,惡因惡果,總該有報應。

沈黛不再光讀一些詩賦散文。過去的聖賢書只教會人們怎麽謙遜禮讓,怎麽樣地縮在自己堅硬的殼裏,而不去磕碰別人的殼。但是現在不同,這個時代出現了一些野人,他們和道德、文明、善良全不沾邊,他們是毫不留情的人,為了能爬到世界頂端而不擇手段。

這些人心狠手辣,他們足以讓古聖賢感到害怕。而對待這樣的人,幾千年的文明禮教派不上用處。

沈黛想了好一會兒,想出了一個辦法——并不使用拳頭、棍棒、或者□□。這個方法聽上去沒什麽厲害,但對于蕭寶絡,只要她作惡,她就會害怕。

一大清早,沈黛特意在蕭家門口等蕭寶絡。

蕭寶絡一出門就看見她,馬上站住了腳,熱情問候的話已經溢到了嘴邊,只要沈黛一開口,她馬上就能說上十句!

這些天她和蔣麗榮的關系很微妙,既不想多說話,又不能完全不搭理,她怕蔣麗榮察覺出什麽,又在背地裏陰她。

蕭寶絡不是傻子,自從允禧那件事情過去,她就看出蔣麗榮比自己更狠,下手也更毒辣。

蕭寶絡等了一會兒,看沈黛不說話,就搶先堆滿了笑:她非常心虛,總覺得沈黛知道了允禧之死的真相,只好用很厚的脂粉和過分濃的笑來掩飾。“喲,沈小姐,你早哇!”

沈黛朝她微微地揚起一點唇。

蕭寶絡心裏有點奇怪,只好把這當作含蓄的招呼,依舊笑道:“沈小姐,你這麽早就來了?哦,不,不,你可別當我不歡迎你噢!”

沈黛道:“他叫我來一趟,看看你們還好不好。”

蕭寶絡懵了:“他?他是誰?”

“您不認得他了?”沈黛似笑非笑:“前幾天,他還躺在您家院子裏呢。”

蕭寶絡猛地想起了允禧,登時臉色見鬼似“刷”地白了,分明不是大熱天,額上卻流下很多冷汗,她強裝出最後的鎮定:“沈小姐,你別唬我!他是誰?你說明白,我聽不懂!”

沈黛道:“他是誰,您清楚得很。他老叨念您,老是叫我來看看。”

蕭寶絡很信鬼神之說,她覺得憑沈黛這麽個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吓唬人!這話多半是真的,沒準真是托夢了!

“沈小姐,你說什麽我是真不懂。我呀,什麽也沒做,不怕鬼敲門!”

蕭寶絡嘴上這麽說,心裏卻只有害怕的份。她開始在大晚上只敢開着燈睡,生怕真有些什麽響動。另外,她的床邊靠窗近處原來鑿了一個小洞,她從前很喜歡盯着它看外頭的月光,可現在,這個小洞被封起來。她生怕裏頭有一雙死人的眼睛,甚至是黑洞洞的槍口!即使是夜貓子哭夜,在她聽着也非常地詭異可怕。

她去求人畫了一道符貼着:“貝勒爺,也不知你是哪家的貝勒爺,你要報仇可別走錯門!是麗榮說讓打的,你都聽見的!可不是我呀!”

她一天天地受驚吓,而蔣麗榮仍像個沒事人似地,不是吃吃瓜子,就是出門打個雀兒牌,并開着收音機聽京戲,大聲地談笑。

蕭寶絡開始由驚怕而感到生氣和不服:奶奶的,分明是你叫往死裏打,打死了人,憑什麽你不怕?你還吃!還笑!憑什麽!

她想到了告密。只要她向上頭報告了蔣麗榮,就等于贖了一點罪,允禧在地下知道,應該就不會再找上自己。可蔣麗榮畢竟是她的娘家表妹,她有點猶豫。

與此同時,蔣麗榮也察覺了苗頭:她看上了一件銀紅色織金繡鳳穿牡丹的立水裙,據說是小太監從宮裏偷出來的。她用了一點非常的手段和威脅,逼迫店老板給她留到月底。她去問蕭寶絡借錢,而蕭寶絡從頭到尾皺着眉頭,故意地不理睬她,不敢看她!

蔣麗榮開始覺得不對,她猜到了是為允禧那事,她也了解自己表姐的脾氣。“沒準是想打我的報告,她娘的要賣我!”她埋頭苦想,最後找到了一個狠毒,但很有效的主意,她要讓蕭寶絡永遠告不了她的密。

蔣麗榮辦起事來要麻利得多。她趁蕭寶絡去鼓樓東找幾個姐妹玩的功夫,偷偷找到藏着的支票夾,很快去銀行兌了一萬三千塊現錢出來。她拿出八千塊挪到自己賬上,而把剩下五千塊貼身帶着,順道去了城北,找一個趙麻子從前熟識的“老山西”。

這個人在山西幹活,帶下面一票人幹挖煤、挖磚,和往山上運煤的營生。

“她那一身肥肉,嗬!跟你們下去挖煤不行,還能留着挖磚呢!不是說你們老山西在山上開很多飯館子,你們就教她運煤上山,一天運個一千斤,比騾子拉車還省錢省事兒!”

老山西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拿眼睛瞅着那五千塊錢。

蔣麗榮很識實務地晃了晃手裏的錢:“你要拿錢,很簡單。你賣她去山西,拉煤、挖煤、做磚頭,都随你,你得把她困住喽,一輩子甭想出來!她要敢逃,你們那兒有的是辦法,我知道!”她笑嘻嘻地道:“又能添個苦勞力,又能拿五千塊錢,怎麽樣,你不虧!”

老山西幹過這樣的買賣,他點頭答應了:“哎,不過你對你的姐,咋這麽狠哇?”

蔣麗榮愣了愣,随即道:“賺你的錢就成,別問那麽多!”

“就憑她一切比我闊綽,就憑她過去拿我當個臭丫環。就憑她富吃富喝吃出來的那身肥肉!”她惡毒地想。

老山西帶着三個跟班到蕭家去,順手在竈間撿了根柴火棍,進屋去照着蕭寶絡的脖子猛敲了一下。

蕭寶絡脖子上也有極肥的肉,她正在午睡,給敲得一下子疼醒:“你,你!”她眼前一黑,最後看到蔣麗榮的扭曲的臉。蔣麗榮指揮着老山西手下兩個力氣大的男人,一前一後把她運出了門。馬車一路開出北平。

事後幾天,沈黛漸漸地有些奇怪。她再也沒見過蕭寶絡。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文評ww

ps:文裏顯示不出來的人名是白芙侬的丫環,不知道為什麽會被口口,大家自行代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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