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這天又是每月十六的妙應寺集市。照例,每逢初一、十五,在隆福寺、護國寺都有集市,然而現在時運不好,往往只能看見一些賣凍鴨梨、果脯糕餅的,三三兩兩,沒了集市該有的熱鬧,漸漸去的人也少了——果脯糕餅,哪兒不能買呢,非得上集市?
而妙應寺的集市不太相同,經常會有些寺僧自己做的布帽子、頭面、鞋底子,和一些線香熏香之類的賣,又兼有平時不太常見的素鴨素火腿面,人去的多,自然熱鬧些。
沈黛和白芙侬一早動身去了妙應寺。蕭寶絡站在門口看見了,當即想換了衣裳跟風似地去,有意和她們倆比賽一般。她穿着紫绛色旗袍扶着小老媽走到門口,才想起今兒是收賬的日子,須在家裏對付一班欠債不還的人,逼得他們乖乖拿出錢來,而不便出門逛集市。
她想到這麽一層,惱恨地摔開小老媽的手,扭着腿趕緊回屋去。
“小姐,不去了?”
“去它個鬼!”蕭寶絡從屋裏大聲罵了一句,伸手嘩啦啦翻着賬本,想要看看是哪個挨刀的還欠她的錢。
“喲,這人了不得,欠七千塊哪。這誰呀?”蔣麗榮歪在一邊嗑瓜子,等看清上頭寫的欠債數目,她的小眼睛裏有了光。
蕭寶絡皺了眉:“不止五天,他欠了八天了!聽說那厮還是個貝勒!”
“貝勒會沒錢麽?就是沒錢,什麽金銀字畫兒的也有。姐,你可留一百個心,沒準他這是有意!他可不準備還了!”蔣麗榮“噗”地吐出幾瓣兒瓜子皮,尖聲尖氣道:“按我說,打,打他的老婆!你光用嘴去說,去跟他讨錢,沒用!我看就要打,一打就來錢!”
蕭寶絡心裏仍有幾分顧忌,翻來覆去考慮着蔣麗榮的建議,沒有說話。蔣麗榮自從趙麻子死後更是閑得無聊,她感覺自己快發了黴,必須做一些刺激的大事才能來勁兒。
蕭寶絡急于讨回她的錢。要每個人都像允禧那樣,她的錢壓根不夠放多少帳,她還挺恨允禧——害她不能夠在今天去逛一逛集市!
蔣麗榮頂喜歡看打人,她吃膩了瓜子,在一旁不陰不陽地點火:“姐,你不會不敢吧?噫,要放賬還不敢打,這也太沒點兒眼力見……”
“吃你的,別放屁!”蕭寶絡惱了,回頭叱了她一句,緊接着就叫了三四個混混:“你們去!按這地址跑一趟,把人給我找來!我問他讨帳!”
允禧被人連拖帶拉地拉出賭莊,一路引到蕭家來。他嘴裏不住地喊:“你們這是幹什麽!放手!幹什麽!”胡同口迎面就是白家,只是白家二位恰巧上街去,隔壁又是喻家、張家,只是兩家都已經搬空,空蕩蕩的胡同裏頭就聽到他的喊聲。
“這是幹什麽?”允禧忙着整理身上被扯皺的長袍,開口問了一句。
蕭寶絡瞪着眼問他:“我的祖宗!你問我?今兒是第八天了,你的錢呢?七千塊錢呢,你想賴帳!你還問我怎麽回事?我倒想問你呢!”
蔣麗榮頗幸災樂禍地抿了抿嘴,心想管他什麽貝勒格格,以前不是挺氣派麽,看看現在,該!“都幹站着幹什麽?給我打!”她揚起聲音來大叫。
還不及允禧回神,那棍子就不偏不倚地掃過來,他不是練家子,當然沒躲開,迎頭就挨了一棒子,前額磨破了一條皮,立即有血湧出來。
“你們……你們要遭報!說的兩分利,為什麽變成四分?我本能夠還清的!”允禧捂着頭上傷口道。
蕭寶絡看他腦袋上出了血,趕緊叫一幹人停手,她并不想鬧出人命:“你能還上多少?”
允禧疼得說不出話,只拿眼睛牢牢盯着她,嘴裏不住地倒吸着冷氣,一邊高聲質問:“分明向你借了五千,怎麽成了七千?”蕭寶絡心虛不敢搭理他,只好跟着擡高聲音,喊得屋裏屋外都能聽到,好像她的聲音多高,道理就占多大似地:“你別跟我胡扯!就說五千,五千你還上了嗎!老娘這放賬可不是過家家玩兒,你去城東城西打聽打聽,敢放高利貸的,有虧本的事兒嗎?沒有!”
允禧忘記了疼痛和氣憤而愣了一愣,他确實不夠還清那五千塊錢,起碼八天不夠。
蔣麗榮最喜歡看見曾經風光的人物現在有多窮酸、多潦倒。
她有了幾個小錢,就經常上北海公園,或者陶然亭公園去,捏着幾塊錢往門口跪着的男丐腳邊一丢,得意地受他們幾個叩頭。她知道那些人裏有一些是過去的纨绔子,或者有門有戶的出身,她最樂意看着他們一股腦磕頭叫奶奶的樣子。這讓她覺得自己的腳已經踩在他們的肩膀上,甚至頭上。
而對于女丐,她常常沒那麽好心。出于女人之間的妒嫉,倘若那女丐長得很難看,她就唾她們一口,罵她們擋了自個兒的道、髒了瑞蚨祥的鞋;倘若那女丐長得有幾分姿色,她就不便當面唾她們——這樣的相貌容易引起文明人本能的憐惜,而給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煩,她就把鞋底跺得重,讓地上的塵泥去污染她們的臉。
呸!你們有錢有勢的時候,可勁兒風光吧;可現在呢,你們都不及我!算個屁!我早知道有這麽一天。她幸災樂禍地想。
蔣麗榮看着允禧,冷冷地一撇嘴:“你不是貝勒麽?貝勒府會沒有好東西?賣地、賣金銀首飾、賣老婆,去賣!”
聽到最後一句,允禧實在忍不住,把一張臉漲得赤紅:“你說什麽?你遭報!”
蔣麗榮抓到了把柄,“騰”地站起來,拿臉朝着幾個混混:“你們聽!不還債,還罵我!你們跟他去,給我搜家!搜!”
允禧上去攔幾個混混,他們把他往外推:“幹什麽,你們幹什麽!”他的鞋上被踩出好幾個泥印,他顧不着看。
蔣麗榮叫道:“還等什麽?打他的膝彎!”第一棍子打下去,允禧跪撐在地上,很慢地站起來,還在大聲地喊:“咱們告官去!”等到又幾棍子下去,他争辯的聲音變小了,不住地哀聲叫痛,蕭寶絡只看見三四個混混把他圍在中間,而看不到允禧的人,心裏有一點兒着慌,回頭拉着問蔣麗榮:“哎,麗榮,我看夠了,夠了!麗榮!”
蔣麗榮盯着幾個人看,“砰、砰“的擊棍聲打在允禧身上,在她心裏卻像奏樂的小鼓點。從前閑下來的時候,她經常幸災樂禍地想,什麽叫做新時代?就該是從前風光的人統統死完了,再沒人比我有錢、好看、和幸運,這世上的一切輪到了我來作主享受!
“沒事,該給他一點教訓,這叫殺雞給猴看!姐,你看着”,她站起來,朝他們大聲喊:“快問他,問他還有多少錢、多少首飾!好啊,不說?再打!打!”
允禧仰起頭,一棍子從後腦勺掃過來,險沒磕掉他幾個牙!他沒受住,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啊喲”了一聲,磕倒在地上。
“嘿,暈了!”一個混混道。
蔣麗榮皺着眉看了看:“你打哪兒不好,打腦殼!算了,去,看看他怎麽樣,等醒了拉出去。”
那人走過去摸允禧的太陽xue,和手腕。他在地上蹲着很久。
“怎麽啦?這點小事還磨叽!”
那人不知說了什麽,剩下兩三個人也一起蹲下來,又拽胳膊又翻眼白。那小混混一下癱坐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很不利索地上下抖着嘴唇:“蔣小姐,怕不是小事!這人……他,他死了!”
蕭寶絡如遭霹靂,她不敢下去看,只刷地站起來扶着椅背,極快極輕地問:“不可能,沒見血呢,怎麽會死了?真……真死了?”
幾個混混一齊哭着臉點頭!
蕭寶絡這才振了神,腦子裏像打了幾百針清醒劑似的,吓白了臉回頭看蔣麗榮:“告訴你不要打,不要打啦!現在好,出人命了!”
蔣麗榮有些害怕,方才心裏打着的興奮的小鼓一下變成了疑鼓,她沒了主意。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幾個混混也忘了行動,空氣像一層稠厚的膠,把他們弄成一個個木偶。
過了好一會兒,蔣麗榮臉上恢複了顏色,她定了定神,轉頭拉着蕭寶絡的胳膊:“不要緊,錢是他借的,這個錯不了。你看看整個城裏,欠款子被打死的事兒還少麽,不要緊!這兒就這麽幾個人看見……”她很快地想了一想,對幾個混混道:“你們按我說的做,我保你們沒事!聽着!”
混混們搗蒜似地點頭。
“今天這事就咱們幾個看見,咱們誰也不說,只有天知地知。”
“可他有老婆孩子,萬一人家報巡察處呢!”
蔣麗榮忽然被打斷,揚手照着說話的混混就是一耳刮子,打得很響但不重,她的心裏也很緊張:“閉你的狗嘴,你不要活路了嗎!聽我說,你們把他擡出去,擡到城東也好,北山也好,挑偏僻的地兒放着,把他七千塊的借據放在他自個兒口袋裏。然後你們各自回家 ,該幹嘛幹嘛,無論誰問起,都說不認識、沒聽說過、不知道。這就行了,保準沒事!”
混混們被她一股腦的神氣震住了,他們只靠拳頭和棍棒,而她有腦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問:“蔣小姐,這可是人命!您不是坑咱們吧?可別賣了咱哥幾個!”
“我犯得着?我還怕你們賣我呢!告訴你們,那借據上除了他自個兒,就只有個見證人——崔長順的名字。我姐放賬的時候聰明得很,她的名字從來不寫上,就怕有麻煩!巡察要抓,最多抓個替死鬼崔長順,誰知道咱們?”
混混一聽,都大舒一口氣,并且相互做了保證,絕不提今天的事。
蕭寶絡看準時機,每人給個百來塊錢打發了他們。經此一事,她感到兩腿不聽使喚地打顫,經過院子的時候,她老往允禧倒下的地方看,只怕留什麽血跡。
她進屋看了蔣麗榮一眼,心裏忽然結出一層薄薄的冰殼——這個人,還若無其事地在吃鹽炒豆!
白芙侬在夜裏淺眠,隐約聽見院子外頭很急很重的拍門聲。這幾年來的經驗告訴她,夜裏有客來絕不是什麽好事。
她已經睡下,趕緊重新點上燈,叫了沈黛一同起來,沖着門邊問:“誰呀?”“我,是我!”女人的聲音哭得幾乎扭曲,像夜裏的魑魅魍魉。
白芙侬吓得不輕,心裏暗暗地發毛,側頭去看沈黛。沈黛也看看她,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那拍門聲又響起來。沈黛放大膽子走過去,一手接了燈籠提着,一手輕悄悄地把門打開一條縫,而用半個身體擋住了門,她探出頭去看了看,忽然大吃一驚:“六嫂!”
毓如穿着一件素白外裳,頭上戴着孝。
沈黛趕緊把她扶進門裏,白芙侬看見她這副打扮也是一驚,轉頭朝院子裏叫來茶房打熱水,拿蒸熱了的毛巾給她拭臉,柔聲道:“溫格格節哀。”
毓如木頭似坐着不說話,白芙侬打量着她的神情,很小心地猜道:“莫不是……莫不是六福晉不好了?”
“六福晉?”毓如這才轉了轉滿是血絲的眼珠子,從她們身上緩慢地掃了一眼。白芙侬心中一寒,像自己被極薄極鋒利的刀子剮了。
“她?她好着呢。”
白芙侬想了想,心裏着實一沉,說話也不禁有些顫:“是……是六哥他?”
毓如茫然地看着她,忽然有幾行淚滾出眼眶,發出嚎啕似的大聲恸哭:“是,他死了!被人打死啦!”沈黛正好聽見,端茶出來的手猛地一抖,把那甜白瓷的小茶盞摔得粉碎。
沈黛挨着她們倆坐下,又趕緊扶住毓如:“六嫂,怎麽回事?”毓如不說話,她的哭聲一陣高過一陣,鋸齒一樣拉長的悲音紮在所有人心裏,像長夜裏凄慘的枭獸。
沈黛聽得指尖發涼,一顆心忽然墜到冰冷的黑淵裏摸不着底。她忍住了險些沖出眼眶的眼淚。
蕭寶絡夜裏被這凄厲的哭聲驚醒,顧不上披衣,三步并作兩步就沖進院子,仿佛晚了一步就有野鬼追着她似的。她逃到蔣麗榮屋裏,蔣麗榮睜眼看到慘白的月色照着一個人,吓得“哎喲”一聲,認了半天:“姐,是你呀?”
蕭寶絡一連點了三盞燈,把屋子全部照亮:“麗榮,你有沒有聽見,對面有哭聲!絕對有!”
蔣麗榮隐約聽見了,這時強裝鎮定,道:“夜貓兒叫春呢,什麽哭聲,沒有!”
“怎麽沒有?”蕭寶絡坐在她床沿,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伏在窗紙上往外聽:“那哭聲在白家!”
聽她說得有根有據,蔣麗榮被唬了一下,片刻道:“白家怎麽能知道?不可能!姐,我看你是着了魔!”
蕭寶絡猶自在分析:“沈黛要知道了,她會查的,肯定會!麗榮,怎麽辦,怎麽辦,啊?要不要叫王四頂罪?”
蔣麗榮道:“姐,我早說,那借據上只有崔長順的名字,又是死無對證,查什麽?退一萬步說,人也不是咱親手打死的,怕什麽?”
蕭寶絡還是又驚又悸,坐在那兒想了兩個鐘頭:她有錢,大不了使一點錢,就這麽着!她想好了對策,這才略安心些,自己回去睡下。
卻說毓如幾次哭得背過氣去,才把事情說了一遍。因紅袖不在,白芙侬親自又打了熱水給她,沈黛一直極力軟語安慰,聽到了這裏也不由道:“好狠毒,欠了錢款就要人命抵麽!”
她一下疑心上了蕭寶絡,在這個時候仍然放債的怕只有這一家,可她沒有依據,更不敢告訴毓如,生怕她一時腦熱做出什麽事來。
“沈姑娘,他這樣子地賭,我是知道早晚有禍的。可我……!當初是我讓他賭牌,好弄點錢補貼補貼,後來他整個人賭進去了,福晉抽大煙,他也跟着吸一點。我再勸他不來了。想想,不是我種下的因,哪來今天的果!”毓如哭得不住抽噎,連氣兒都喘不及了。
白芙侬擡手悄然一抹眼角,道:“您先頭說六福晉,她怎樣了?”
說到沁芳,毓如漸漸止住了抽泣:“她抽大煙治病,得有錢買煙!猜怎麽着,她帶四個孩子,進堂子裏給人漿洗衣裳!”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裂,卻忽然拔得很高:“堂子,漪花堂子是什麽地方!帶四個孩子!他們都不是我的,我沒法替他們作主說話。都說頭七回魂,我真想教允禧看一看,這就是他的好發妻!”
沈黛聽了,又是驚又是心焦,一時心裏五味陳雜,伸手先端了一盞冰菊糖水給她:“六嫂,六嫂!這麽哭實在傷身,歇歇吧,啊?”白芙侬也在旁左勸右勸,大約毓如也哭乏了,這才稍稍止住。
毓如再不肯回六貝勒府。沈黛和白芙侬連夜掌着燈,找了一個城裏可靠的買辦,替她在城南租下一個小四合院居住。天剛發出魚肚色的白,毓如就被送着登上了馬車。白芙侬低聲關照:“您千萬保重,還有的是日子要過。哭傷了身體,再不值得的。”
沈黛一夜未眠,腦海裏總浮着一些零散的念頭,此時送毓如一路出去,心裏竟意外地清明很多,便上前幾步,悄悄一握她的手,柔聲道:“六嫂,大悲大痛到底傷身。只要你在,六哥的生前事就還有希望。”
毓如掀着車簾看她:“你是說?”
沈黛朝她一笑,好讓她安心:“六嫂保重,有事兒只管來找。可萬萬別那麽哭了。”
送走了毓如,白芙侬和沈黛慢慢地走回去,問道:“你和溫格格講什麽?”
那馬車的車轼後頭挂着一只銅風鈴,開出去叮鈴叮鈴地響。沈黛仰起頭看看天色,眼淚立即順着流進喉嚨裏,她輕聲道:“仇怨必報。惡人不死,安能自傷?”
風鈴聲随着馬車一路遠去了。北平的天是溫柔的青白色,還有半輪未隐去的月輪挂着,非常靜好。
白芙侬沒有應聲,她默然地快步走在前頭,進了門兀自回南屋去。
沈黛看她很久不說話,索性跟過去,看見她伏在枕頭上,肩膀不住地抽動輕聳,發出輕而壓抑的哭聲。
白芙侬第一次這樣落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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