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打那以後,兩人的關系似乎和緩了許多,裴恩濟有時和她去看北海公園的詩會,有時為了吃一個火腿炒龍須菜,拉她跑到十幾裏開外的“厚德莊”去。
這樣地跑來跑去,他不嫌累,精神還很活潑,不光能吃喝玩樂,還有心力到處去收賬查賬。
沈黛上北平很有名的“翰墨軒”去買筆繪蘭草的撒金箋紙,付過錢等了半晌,那店夥計一貓腰從裏間出來,對她道:“沈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您還是明兒再來吧。今天店裏趕上少東家來,在那兒查賬呢,咱掌櫃可算裏外忙透了,顧不上客。實在不好意思!”
這時候,就見掌櫃的一掀簾子,送了一個人出來,很客氣地道:“裴少爺,您請,您先請。”
“鬧了兩千塊的虧空,真是難看。榮升下頭有多少分行,上千盈利不算多,少你一家不算少,壓根算不了什麽。倒是你老自個兒掂量掂量,啊?”裴恩濟也不謙虛,任他在前頭躬身哈腰地賠笑,跟着慢慢地踱出來。
沈黛幾乎傻眼,心道這個人真是猴兒轉世,在哪裏都能碰上他。又想翰墨軒在北平多麽出名,這家的掌櫃一向拿鼻孔看人,兩只眼睛總往天上瞧,現在被他三兩下治得服服帖帖,不覺也笑起來。
裴恩濟轉臉看見了她:“哎,你怎麽來了?”
沈黛道:“我來買筆繪蘭草的那種壓金箋紙,還有沒有?”掌櫃的當即拿了幾種給她看。
裴恩濟指着道:“第一種不過是好看些的毛草紙,耐看不耐用,這種貨色,你敢賣五塊錢?”掌櫃一驚,他以為自己算是內行,而少東家怎麽也是個外行,很容易糊弄:“這,您……”
裴恩濟哼了一聲:“看一眼就知道,這還用認?趕緊撤下去。”
掌櫃連聲稱是,又怕這次被查出好些問題,得罪了少東家,總想在哪裏獻一點殷勤。這時候進來一位買筆買墨的顧客,掌櫃一面叫夥計去打發他,一面拉着裴恩濟,低聲道:“裴少爺,您走開一點。這種人,這年頭還拖個長辮子,怪難看的。”
沈黛聽見了,覺得這掌櫃自己賊眉鼠目,還嫌棄別人,心裏很不喜歡。裴恩濟斜了眼那人背後的辮子,嘴角剛揚起一點笑,看見沈黛臉色不豫,又馬上把笑憋回去,道:“行了行了,我這裏忙得差不多。今天不是有電影放麽,去不去看?”
兩人叫了輛車到德勝電影院,裴恩濟指名要看某部電影,發覺已經下了檔期,放完了。他不甘心,似乎非看這場不可,拉着她跑了大半個北平城,最後在玉淵潭找到一處将放映的露天電影,已經是晚上十點鐘。
沈黛不解,無奈不好打攪他的興致,只問道:“有上海來的短電影,還有默片,為什麽非看這個?”
裴恩濟側頭朝她一笑,并不說話。夜幕星空,電影緩緩開了場。
男女主角像是兄妹,一起來到上海求學,劇情兜兜轉轉,也沒什麽可看。大夥兒都打着哈欠,悄悄地說話:“喲,這是哪兒?他們上朋友家去吧?”“老王,還有多久放完哪?累死了仰着脖子看。”“走上樓梯了!”
很氣派的大門被推開,男二號正跟着老師學拉小提琴,鏡頭往前,拍他的側臉,眉飛入鬓,微笑得很好看。那人別過頭來,竟然是裴恩濟。
沈黛乍驚乍喜,拉着他問:“是你?怎麽是你?”
裴恩濟笑道:“怎麽不能是我?”他看着她,輕聲道:“我會寫,會查賬辦事,能說一點洋文,也能随便客串一把演員。我就是想要你知道,我不是什麽都不會的廢人。”
“我這裏好些東西,都不敢送給你——怕你又一來氣,轉眼又偷偷跑了。你信我,現在我說的都是心裏話:中意一個人,非要上刀山下火海才算真心麽?倘若非要死去活來才罷休,那也太難、太苦了,我也做不到,我還是更惜自己的命。”
“好了,我的話已經說完,什麽都值得了。你要是還不信,我只能發個賭咒:天地作鑒,我裴……”
沈黛怕他又要說出驚世駭俗的話來,伸手連連去掩:“你又來!”
裴恩濟順勢攬住了她的肩,拿額頭碰着她的,得逞似的微笑,笑夠了,才輕聲道:“你要是願意,我帶你上香港去,怎麽樣都随你的便。等安定這一陣子,咱們就上英國去。歐洲現在很太平,可以去找你的爸爸。好不好?”
繁星夜幕無垠,如果說聽了之前的話只是感觸,這句話才真正讓沈黛動容。她非常挂念父親,同時在心裏靜靜地想,也許自己再不能擺脫這個人。
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這段日子裴恩濟隔三差五地來慶安胡同,幫着她打理行李,也順便在北平好好地玩上一陣。
他看沈黛在南屋坐着,把檀木箱子裏的東西歸到一處,裏頭有海棠形草龍草鳳和雜寶白銅手爐、幾尊鎏金金器,還有鴿子蛋大小的翡翠,一邊暗暗地想,怕是自家的商行裏也拿不出這些東西。
等看到她拿一塊紫绛色河清海晏紋挑銀繡蟒圖案的手帕出來,包着雕漆瓷青配琥珀眼掠扇墜的折扇放在行李上邊,心裏更是一凜,他猜到她的家裏必然很有一些掌故,但忍了忍,終是沒有問。
幾經周折,沈黛在九月廿三同他去香港。
“咱們先到上海,在上海待幾天,再乘船去九龍”,裴恩濟道:“等到了九龍,正好趕上你的生日吧?得好好地辦它一場!”沈黛恍惚一算,竟然四年如彈指,剎那流年,不覺失笑道:“我快二十歲了。”
裴恩濟看着她,笑道:“二十歲有什麽?在香港,女人二十歲都稱‘密斯’,還年輕的很。等你三十歲,我都快三十六歲了。”
他的玩心很重,心思淺的時候有些像孩子,不及陸子峥一分妥帖沉穩。沈黛忽地一凜,馬上打住這念頭,既然下了決心,就不該拿他再和誰去比,這樣對不起他,對不起子峥,也對不起她自己。
裴恩濟道:“怎麽了?”沈黛搖搖頭,叫他放心。她緊緊抿起嘴巴,決定永遠封鎖這段往事,再也不提。
他們在上海停留兩天,搭船去了九龍。
一下船,沈黛立刻感到和北平很不一樣。香港的空氣很濕,但沒有北平的初秋熱。這裏的仆婢很多,大都叫“阿順”、“阿貞”、“銀笙”這樣的名字,低眉順眼,打扮得很清爽,穿着燈籠裙褲或者系腰長裙,來回地走。
裴恩濟安排得很好,兩人一到碼頭,就有人開車來接,直奔凱旋道而去。九龍的街巷上很多水果販子,戴着竹帽,賣沈黛沒有見過的西番蓮、芭樂、青香芒,她只認出了金星鴨梨。
街上白天也點着燈,一盞盞的,沿着維多利亞灣鋪成一排。維多利亞灣的水色很深,風吹波起,給人無底無邊的剎那錯覺,左邊有二層樓高的很多歐式建築,右邊一圈很破很舊,像個卸貨搬貨的碼頭。
裴恩濟關照了汽車夫幾句,車停在一幢獨棟獨院。沈黛上了樓,趁着阿順去拿行李的功夫,一個叫玉蓮的丫頭已經猜到她的身份,面色不善地用廣東話問:“你是誰,你是哪裏人?”
沈黛聽她語氣生硬,聽不懂,索性閉口不應。
阿順跟着裴恩濟後頭上樓,手裏提着一個皮箱,放在地上一氣兒打開,裏頭有蓮青色撒金中短袖琵琶襟旗袍、玉色底青色繡春花的芙蓉錦旗袍,還有海藍色小團牡丹花圖案的短鬥篷,和格子呢、燈芯絨的外套。
沈黛一愣,裴恩濟道:“你忘了,我家底下還有布莊,這些都有。香港穿旗袍的多一些,你先試試。頭發要燙麽?”
沈黛微笑:“燙了不好,跟雞窩似的。”
她跟着阿順進屋換旗袍,頭發用掐銀花絲發卡绾成一個髻,很周正地束起。裴恩濟搭着肩讓她坐下,拿挂歷上穿旗袍的美女月份牌給她看:“你好看還是她好看?嗯,我看是你好看。”兩人都笑起來,他飛快地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
幾天裏,裴恩濟陪着她到灣仔去玩,順路轉到皇後大道東,正是香港島繁華之所在,又一路走走停停,走到怡和街去吃早茶。
不知道為什麽,沈黛近來的話非常少,除了跟他,幾乎不說話。裴恩濟以為是人文風土不熟的緣故,也不太在意,這時指着桌上幾碟吃食,一一介紹道:“這是凍奶茶,哎,有一點冰;那個是大菠蘿包,中間夾的現成的白脫。你要是不愛這個,咱們家裏也有廚子,北平有的菜,他全能做,回頭讓他先來點粥,怎麽樣?”
他這麽說着話,女招待員過來加茶,沈黛忽然用廣東話說了句“謝謝”。
裴恩濟詫異,随即恍然。沈黛一低頭,鬓發掠低,唇角先微笑起來:“少言多聽,沒有錯吧?”
這家潮汕菜館的天花板上開了天窗,很晴暖的陽光移過來,忽地灑在她寶藍色旗袍上,照成藍天的顏色。
香港的早晨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和一個番外,寫小白的。等明後天再放好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