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是裴斯穿過來的第三天。
她在水波中搖動着尾巴。六名侍女擡着她蓋在頭上、由海藻莖脈制成的披紗。在侍女們簇擁之下,裴斯帶着肅穆的神情,行雲流水地移動到人群的最前方。
人魚的葬禮并不像人類的那麽複雜。
因為海底的條件實在是有限。
和人類生活的世界相比,海底是沒有光的。生活在海底深處的人魚們可以算上夜視動物,在夜中摸索一切,生活、自然、生命的意義。但他們和人類一樣,同樣渴望光明。尤其是在他們這種稀缺陽光的情況下。不是沒有人魚種群試圖移居陽光充沛的淺海海域,但下場都是無一例外的滅族。
人類比黑暗更加可怕。
也不是所有人魚都享受不到陽光這種稀缺資源。至少裴斯不是。她所處的環境明亮又清澈,海水裏還有植物的芬芳,正午的時候,可以躺在她巨大的貝殼窗上,看着陽光傾瀉,透過水波,一道道黑色的影子蕩漾在地上。
這是生活在亞特蘭蒂斯的人魚才能擁有頂級待遇。所以每年都有超過數額幾十倍的人魚提交移居申請,理想投放地都無一例外是亞特蘭蒂斯。而亞特蘭蒂斯最溫暖的、陽光最充足的海域,只提供個子嗣艱難、人丁稀少的王族和他們的仆人居住。
人魚的生活用具大多很簡陋,甚至可以說粗犷。就飯食來說,用碗吃飯的已經算是貴族,普通平民抓到獵物後直接用手撕開吃,撕不開就直接啃。
人魚的牙口真是好到不行,就連咬石頭都能一秒嘎嘣脆。裴斯有些游神。
所以,将要被作為繼承人的裴斯奉上的金色項鏈,算得上是對死者的最大榮耀。
死去的帥氣老國王躺在墓礁裏。
這一片大到可以與一座城媲美的巨型礁石,是人魚們的墓地。死後的人魚都要被埋葬在這裏,礁石上的無數淺坑就是人魚們天然的墓xue。
數以萬計的人魚們直立在水中,有序的圍繞着老國王的遺體。最內圍的王族,靠老國王最近的,是裴斯。人魚們一動不動,只有輕盈的尾巴随着水的律動而搖擺。
寂靜的可怕。
裴斯甚至想起了以前自己看的末日片。喪屍圍城的前夕也是這樣擁擠又無聲。
站在裴斯右後方的人魚莊嚴堅定地游上前來。
他有着銀色的卷發,冷漠的英俊面孔此刻透露出幾分悲天憫人的意味。他的皮膚白皙,身材健美,披着白袍讓他的腹肌若隐若現,白袍邊緣的金色流蘇時不時在海水的驅使下撫摸他的尾巴、小腹、臉頰。
這是一個披着神聖外衣卻有着誘人魅力的極美之物。
裴斯捧着耀眼的金鏈:“阿加德,開始吧。”
阿加德點頭,把目光從裴斯身上移開。
“無盡海域的征服者、天地交彙之處的支撐者、水與血的詩人、人魚的慈祥父親、掌管着萬物靈魂的主、一切起源的海之神!請允許我們以您的名義,安送我們的王,至尊格裏芬家族的杜波依斯二世。”
大祭司阿加德閉上眼,開始吟唱人魚特有的安魂曲。
歌聲低沉沙啞,但悠長。似乎有平靜一切的力量,就連裴斯都不知不覺沉浸在這歌聲裏,感受着靈魂被洗滌的奇妙。
人魚在現實裏比起童話失真太多,但是嗓音再怎麽美化也不足真實中的千分一。裴斯甚至想不出來用什麽形容阿加德的歌聲,用上什麽詞都是玷污。
阿加德再次睜開眼,已經變成了白瞳。他沒有了絲毫情緒波動,好似擁有了人們所說的視萬物同一的神性。
古老的念詞從他嘴中發出,無人可以模仿掌握這種古怪又濃郁的發音。
在他吐出最後一個詞時,裴斯把項鏈輕輕系在國王的脖子上。
她用冰冷的嘴唇吻了吻國王的額頭。
國王額間的金色烙印漸漸消失,與此同時,那消失的部分緩緩地浮現在裴斯的額上。裴斯直冒冷汗,這烙印的形成痛苦萬分,如同人用刀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雖然裴斯平時不正經又懶散,沉得住氣算得上很她為數不多的優點。至少面上是看不出來她正在經歷非一般的痛苦。
在亞特蘭蒂斯人魚的眼裏,即将成為下一任海王的佩斯·格裏芬神情冰冷肅穆,帶着王族的高傲和冷漠,立在海之神化身的大祭司前接受着洗禮。她的頭發像是初晴的陽光,發色淺而金,是這深海裏的無上珍寶。佩斯灰藍色的雙眼含着不可侵犯的威嚴,豐潤的嘴唇像是一抹會流動的鮮血。面容美得叫人驚嘆已經不足以用來描繪她,她簡直就是神造物,彰顯着海之神對深海人魚的無限寵溺與仁慈。
像佩斯·格裏芬這樣金發碧眼、肌膚雪白的人魚出身就代表着尊貴。不僅僅是因為美麗。淺色的生物在海洋裏是難以存活的,他們無法掩藏自身。能活下來的淺色生物必定有着過人的能力。而格裏芬王室,就是強大的例子。出身在格裏芬家族的人魚都異常強大,強大到能夠保護他們的美麗身軀。所以他們成為了深海的霸主,統治了亞特蘭蒂斯近千年。
老國王額間烙印的最後一點消失,裴斯身上的烙印也終于完整。裴斯的周身忽然散發出一陣金色的光芒,連她輕輕晃動的魚尾都凝聚着稀有可貴的光。
她跪坐在阿加德腳前,向阿加德伸出手。
阿加德握住了裴斯的手,在她的手心上落下一吻。
一瞬間,海水以他們為中心劇震,許多人魚被沖了出去,而中心的兩人紋絲不動。海水的巨動持續了半個小時,在這期間,裴斯感到一股力量從包圍她的海水中暴烈地沖入她的身體。
碾壓式的痛苦終于讓她吼叫出聲!
待海水漸漸平息時,裴斯已經站了起來,身上散發出讓人畏懼的強大氣息。
老國王的身體霎時間化為了黑色的泡沫,在海水中四散。
阿加德的眼睛也恢複了原來模樣。
所有的人魚都虔誠地把左手放在右肩上,彎下脊背。
“恭迎我們的——”
“新王!!!”
人魚們齊齊的叫聲震蕩了整片海域。
裴斯這個時候終于有了真實感。
她是佩斯·格裏芬,是深海人魚們的女王。
一個未成年的海王。
大祭司阿加德看着裴斯,淡漠的眼中忽然閃過幾絲耐煩與厭惡。
……
葬禮加上封禮結束,裴斯回到了王宮。只不過她的住處要換一換了。之前的儲君殿已經不适合國王居住。于是她搬入了歷代國王所住的海王殿。
成為了真正的海王。
裴斯對自己的處境很清楚。實際上,她穿越到了一本看過的言情裏。
很不巧,她的運氣還是一樣的壞。
裴斯不是女主,相反,她是本書中的反派。
放到現實裏,估計每個人都想用社會主義價值觀殺她三百次。
該死的人魚女王,也就是海王,佩斯·格裏芬。
裴斯躺在床上,佯裝閉目休息。她腦海裏仔細回想着原主的經歷。她前幾天消化了一點,還沒有完全看完。
佩斯·格裏芬是無人不知的儲君,也是人盡皆知的暴徒。她有着和自身美麗所媲美的強大實力,尊貴的身份讓她更加無所顧忌。暴力是她最喜歡動用的手段,施暴是她解悶的飯後甜點。
沒有人不畏懼這位暴怒殘忍又喜怒無常的公主殿下。
再說這位的敵人,簡直是過江之鲫。她就沒有得罪不了的人!裴斯最怕麻煩,現在是絕對無法脫身了。
就近的來講,這位殿下因為迷戀大祭司的外貌,曾把人家綁好了丢在殿裏折磨小半個月。直到祭典開始,人們看大祭司不見了才發現大事不妙。國王看自己的女兒半點不擔心,就順口一問。這位姐姐倒是很坦然,直接就說人在她那,她玩膩了,國王要人的話她就丢回去。
國王氣個半死,又舍不得對佩斯發火——他深知這貨色是被自己寵成這樣的。他只能封鎖了消息,萬分抱歉地給大祭司賠禮下罪。
國王對佩斯·格裏芬真的沒話說,像極了裴斯世界推送最常用的那句話——給我寵!往死裏寵!
他對佩斯的态度真是和其他子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除了佩斯,他還有三個子女。有兩個因為惹惱了佩斯,直接放逐到了無光之境。
剩下的這一個,對于裴斯來說也是麻煩。
這位幸存者叫做安德森·格裏芬,是佩斯的異母弟弟。佩斯留下他的主要原因讓人忍不住再咒罵原主。
她居然是為了給自己留一個出氣筒。
小安德森是個天真可愛的男孩。因為生母的血脈不純,安德森在七歲以前從未踏出過年自己生活的小宮殿。第一次出現在宮宴上,他就被惡魔瞄上了。
佩斯光明正大地欺負安德森,安德森居然不哭。
這位美強中二的女王預備役一下就興奮起來了。
她就要看他哭!
從此對安德森的折磨就沒消停過。活生生把一個陽光燦爛的王子給整的抑郁黑化了。
順帶一提,裴斯這個便宜弟弟未來會推翻她的暴政上位,把她囚禁在宮殿裏折磨,就像她小時候對他一樣。
想起劇情的裴斯:……
草。
接下來的裴斯更頭疼。這一秒翻出來的記憶告訴她在她穿過來的前一天,佩斯還把安德森關在了宮殿裏的懲戒室裏。
難怪裴斯在今天葬禮上沒看到這個便宜弟弟兼女主備胎!
不過裴斯的腦回路不像是一般穿越者。比起讨好未來會以暴制暴的安德森,裴斯更傾向于趁着這家夥還是個弱雞盡早解決掉。
“啊。”裴斯摸了摸發疼的腦袋,面無表情。
畢竟,她也不是什麽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