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斯把整整一碗的魚肉都給喂掉了。
安德森一開始寧死不從,不過等吞咽了兩口之後,饑餓的本能開始占據他的大腦。裴斯沒費什麽力氣就讓安德森吃了個精光。
她把安德森領回海王殿。
安德森面色陰沉地跟在她的身後,不置一詞。
到了殿內,她坐下來,問安德森:“你想住哪裏?”
整個王宮都是裴斯的,而王族只有兩人。安德森想要住哪個宮殿她都可以指派。對未來可用的人才,裴斯不介意适當給個甜頭。
安德森很想說他要海王殿,看看佩斯會不會臉色大變。但是他知道,自己還有母親要照顧,惹惱了佩斯,母親的日子就會很難過。
于是他開口:“塞港殿。”
裴斯看他只要了這麽一個小宮殿,有些詫異,但也點點頭同意。
“那以後就歸你了。”
裴斯懶洋洋道,随後又點了五個女仆給安德森用。
安排完事宜,她看見安德森還直愣愣地站在她面前不動。
“你不走?”裴斯打了一個哈欠,到了午睡時間。
安德森盯着她,像是在探究什麽。
裴斯被他看煩了,很沒禮貌:“滾出去。”
安德森的面色這才恢複正常,甩着尾巴游了出去。
裴斯:什麽毛病!
……
阿加德正在冥想未來。他擁有了一定窺伺未來的能力,這是作為祭司的天賜。
很少有人知道海底也有星空。
這些星星倒映在海底,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被人發現。而星辰運行的軌跡更是難以捉摸。
阿加德從小便和這群晨星為友,感受着自然的奧秘。
此刻,他又一次沉浸在海中虛幻的星空裏。
他仿佛來到了一道無盡的走廊,兩側有數不盡的門。他像往常一樣推開第一道門,裏面是三只白鯊撲面而來,混着墨藍色的水漬。有只鯊魚的嘴裏還咬着一條暗紅色的人魚尾巴。
阿加德面無表情關上門。
拉開第二扇,一只小人魚躲在洞xue裏,周圍漆黑一片。飄蕩的金發直白地告訴阿加德她是格裏芬家族的人魚。而阿加德也認得她,她是老國王的小女兒,被佩斯·格裏芬放逐的百麗兒·格裏芬。
她似乎剛覺到有人在看她,擡起頭慌忙地在水中搜尋着。
“是海之神嗎?”百麗兒清澈的大眼流出淚,一顆珍珠滾落到地上。
她雙手合十攏在胸前,哭泣着:“請您救救我吧!我沒有能力活下去了!我好怕!這周圍的一切都讓我害怕!”
他們的目光似乎相對,但阿加德知道這是未來的幻象,她不可能看見自己。即使阿加德不明白為什麽百麗兒會感知到他在注視着她。
阿加德遲疑了一下,還是關上了門。
他看向第三扇門,沒有報什麽期望。
阿加德現在的能力只能拉開三道門,而這第三道門裏從來都是漆黑又空洞,什麽都看不見。他依照慣例拉開,引入眼簾的果然是死寂的黑。
但一瞬間,深處出現了一點金色的光芒。
就是這一點金色攝取了阿加德的所有目光。從來沒有看過這麽炫目的光彩,阿加德有一瞬間的癡迷。它像是不透過海水直面的星光,或者是大陸上散落在指尖的太陽。美的目眩神迷,驚心動魄。
這一點流光似乎感受到了活物,星星點點彙聚成了熾熱的一團,向着阿加德的方向彙集而來。
阿加德屏住呼吸,為神造的美而失神。
最後這團光中有什麽在掙紮着。
它破繭而出了。
閃着耀眼光芒的長發甩動,阿加德的眼裏倒映着她絕美又冷漠的面龐。
——佩斯·格裏芬!
“阿加德大人!”
阿加德呼吸一滞,瞬間回到了現實中。
他看着面前的藍發小女仆,一瞬間沒能把自己從剛剛的震驚中脫身而出。他向來不變的冷漠面出現了一絲裂痕。
阿加德:“什麽事?”
麗麗立即匍匐在地上:“海王、海王陛下希望您能夠下午去找她。”
她擡頭偷偷瞄了一眼,卻看到大祭司雕塑一般的側臉上,眼裏含着一片風暴。這可憐的人魚被吓壞了,連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好。”阿加德想到方才看到的畫面,心裏有些亂。
麗麗連忙游了出去。
佩斯·格裏芬又想做什麽?
阿加德擡手,屋子裏的各型各色的貝殼和沙土瞬間回到原來的位置。
就算看到方才的畫面,阿加德心裏對裴斯還是沒有半點動容。
被當做畜生一樣囚禁了半個月,這在阿加德心裏不算什麽。說實話,他不在乎惡意怎樣對他。佩斯·格裏芬終歸會死。
但他恨佩斯。
從小時候見到這只宛如金子鑄成的小人魚時起,他就擁有了從未體會的感情。恨像流漿一樣注入他的身體,填充着他空白的世界。
每一滴水、每一片草花都在告訴他——恨她吧,你應該恨她,你注定恨她。
沒有理由的恨變成了最純粹的恨。
想到下午要去見裴斯,他冷着臉甩了甩潔白的祭司長袍。
……
睡醒後的裴斯坐在王座上等待着阿加德的到來。
人魚族大祭司阿加德對裴斯來說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書裏的阿加德是女主備胎之一,充滿了神性光輝和禁欲氣質的大祭司曾讓廣大女讀者欲罷不能。
人魚一族的祭司并不是天生,所有人魚在生産時都會前往深海斷崖,這是如大象尋冢和鲑魚回流産卵一樣的本能。人魚是卵生動物,壽命在三百年左右。女人魚在深海斷崖生産後,會在附近游蕩徘徊,直到小人魚破殼而出。
剛出生的小人魚極度饑餓,啃食蛋殼瘋狂地汲取養分。但這遠遠不夠,所以如果周圍有同一時間出生的小人魚,自相殘殺在本能的控制下在所難免。只要女人魚在側,就會用提前準備好的食物避免這種情況。
但是在上一任祭司死去的那一天與此後十天,所有人魚被禁止踏入深海斷崖。這時破殼而出的小人魚必須進行被稱為“天選”的殘酷争鬥。
十天後,留下的小人魚們會被帶到王宮由王後撫養。直到他們成年,選出最優秀的那一個成為祭司,剩下的将會為海之神祭獻。
這是人魚一族亘古不變的殘酷法則。
阿加德是近千年最強大的祭司。上一任祭司在将死之時預言。他說他看到了,下一任的祭司是神最寵愛的孩子。這會是人魚王國的大幸事。
阿加德确實如他說的一樣特別。
人魚生育艱難,但是祭司死亡前期,會是一個生育的小高峰。
同時出現在深海斷崖的人魚卵不會少于十五個。阿加德這一屆更多,有三十二個人魚卵出現在深海斷崖。
祭司死後的十天過去,王後在國王的陪同下來到深海斷崖,看見了一只渾身是血的小人魚。
只有一只小人魚。
暗藍色的血液也蓋不住他燦燦的銀發。
小阿加德懵懂地看着國王夫婦。王後有些害怕,國王笑着把阿加德抱了起來。
這一幕在書中的描寫堪稱經典。
從天選就可以看出阿加德可以稱作兇殘的強大。美麗、強大又無情的生物是人們追捧的永恒話題。但裴斯看時其實覺得作者塑造的這個人物性格不太合理。
阿加德的設定是海神的化身,對海中萬物都抱有仁慈。但他的本性是淡漠的,因為淡漠、所以仁慈。人魚與魚蝦在他的眼裏沒什麽不同。直白來說,他就沒有什麽共情能力。愛與恨對他來說都是永遠無法觸及的強烈情感。
他的世界只有兩種認知,他——管理者,與萬物。沒有什麽是特殊的。
這樣一來,當女主突破這道禁锢成為他心裏唯一的色彩時,故事才足夠扣人心弦。
可是,這是矛盾的!!!
裴斯明确知道阿加德憎恨人魚女王,也就是現在她的身份。她最後的結局可是被阿加德詛咒,靈魂永遠被困在海裏煉獄,一次又一次的被撕裂、複原、撕裂。
也就是說,整個世界有兩個人打破了阿加德心裏的概念。一個是女主、一個是佩斯·格裏芬。這兩人都很鮮明的存在于阿加德認知的第三方。
如果說女主是因為愛情成為阿加德心裏的特殊,那麽佩斯·格裏芬又是因為什麽?神性足夠抹滅佩斯的位置。她欺負阿加德,是亵渎了神在人間的化身,所以被懲罰,這一點無可指摘。但這并不足以讓佩斯在阿加德心裏留下痕跡。她在阿加德面前只是一只醜惡又普通的蝼蟻,太輕了,根本沒有資格被一位神放進心裏。
她不配。
裴斯覺得這簡直太不合理。
憎恨佩斯是一種設定?還是有什麽隐情呢?一定有什麽東西被忽略了。
對于現在的裴斯來說,這不再是一本了,這是真實的世界。它的存在再也無法單薄起來,每一處都有理有據。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是活的。
正當裴斯認真思索的時候,阿加德到了。
他俯身:“陛下。”
阿加德擡起頭,目光停留裴斯的臉上。
這張臉一瞬間與星空裏的女人重合,不過現在還有些稚嫩,帶着少女的憨純。
憨純?
阿加德直接捏碎了這種想法。
“封禮之後,我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裴斯舉起右手放在眼前,一種力量的波動隐隐環繞在手邊。
她覺得似乎只要輕輕一揮手,就可以炸裂半個宮殿。
阿加德的眉眼根本看不出來他正恨着面前的小女王:“封禮上您被海之神賜予了力量。”
“不,不是力量這一方面。”
裴斯把手掌往上拖,海水在她的掌心旋轉,最後變成了一朵輕輕搖曳的玫瑰。
她笑了一下:“你看,我覺得我與大海之間的聯系變的密切了。我還能聽見它的聲音。”
“我覺得我可以操控大海。”裴斯蔚藍的眼中浮現出海波,“我甚至覺得,我就是海。”
這是聞所未聞的情況。
阿加德斂了斂白色的睫毛:“恭喜您,海之神對您的眷顧非同凡響。”
裴斯沒忍住,噗得一下笑出來:“那真是太好了。”
海之神化身的阿加德,恨着她的阿加德,居然對她如此眷顧。
在阿加德再次開口前,裴斯撐着下巴,神色認真:“我擁有了自己使命。”
“我獲得的力量讓我想到了很多很多……”
阿加德:“這些事您不必在我面前開口。”
“你是大祭司,”海水拖着裴斯起身,把她送到了阿加德面前,“是人魚族的大祭司。”
“這些事你必須知道。關于我的使命,”裴斯的眼神執着而堅定,“我要建立新的世界。”
“我要這裏的一切都不一樣。”
“我要人魚盡享陽光。”
“我要我的族人不受人類的威脅。”
“我要,給我的子民最強盛富有的王國!”
她像是一枝被烈火熊熊燃燒的玫瑰。
而這不是阿加德眼裏的她。
這位大祭司帶着洞察一切的悠遠目光,無情的開口:“陛下,您聽着像個仁慈開明的君主。”
“但熟悉歷史的人都知道,像您這樣的人物登上王座,必将成為遺臭千年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