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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說說,哪類人?”

裴斯的拇指按上特裏薩的臉,鋒利的指甲緩緩滑動,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口子。

血溢出來,仿佛他的臉上多了一條紅色的符文。

裴斯已經很久沒聽到有人認為她是同伴的話了。不是沒有人向她表白,要做她的心靈相通、靈魂相契的人,但是最後證明,這些人只不過是想在她身上圖謀。和她相提并論、做同一類人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裴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麽鬼東西。

現在,這個年輕國王居然說他看透了自己,說他們是一類人?

愚蠢。

特裏薩看着裴斯的臉。

太近了,實在太近了。

他的呼吸開始變粗,臉上不知是因為劫後餘生還是興奮,溫度滾燙起來。

“我們都是王,這麽年輕的王。”特裏薩呼出的氣打在裴斯手上。

裴斯被海水浸泡的手帶有涼意,此時幾乎像是被他燙了一下。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

特裏薩被打懵了。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你!”

裴斯對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反應,她向後一坐,海水結冰化為座椅。

“繼續說。”

那漫不經心的樣子仿佛她方才只是什麽也沒做。

也是,比起前面故意放出海水叫他溺水而亡,這一巴掌實在不算什麽。

特裏薩這樣想,怒火居然奇異地消了下去。

可面子上實在過不去,他咬牙:“我是誠心和你交好!你卻一定要使人難堪!”

“誠心?”裴斯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在中央之海你也很誠心地把我引向陷阱。”

魔法卷軸一瞬間出現在她的手上,她說:“這是傳送卷軸吧?想把我送到陸地上?這樣你就可以有機會大展身手?”

特裏薩冷靜下來,沒有否認:“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敢确定這個計劃只有安格爾與他知道。安格爾的遮蔽法術是全國最頂尖,不可能出纰漏!

“知道什麽?你把這小東西藏在海裏還是要讓我被傳送到陸地?”

“我是海王,是大海的女兒,海水就是我的化身。你把卷軸藏在海裏,海水流經空無一物的那裏卻受到阻擋。很差勁的把戲,一點算不上高明。”

毫不誇張地說,海水就像裴斯的指尖,牽動着她的心弦。當裴斯靠近那片區域,她就知道特裏薩藏了什麽在那裏。

“聽說你們人類很聰明,看來不過于此。”

她有意要激怒特裏薩,沒想到特裏薩的眼底卻沒有怒火。

“只不過是在海裏,才讓你們占了便宜。”他正色說道。

裴斯點頭:“你記得這是在海裏就好。”

這反倒令特裏薩說不出話來。

她是如此的理直氣壯與自然,仿佛做什麽都理所當然。理所當然的冷漠、理所當然的蔑視、理所當然的目空一切要別人臣服。

特裏薩意識到裴斯現在肯安靜地做下來和他說話,時機難得。于是他換了一個話題:“你難道感受不到我們的相似?”

說完這句話,特裏薩突然攥住了自己的手心。

他控制不了自己,語氣強烈:“我們年輕卻優秀、我們有這雄心壯志!我看得出來,你想把所有人踩在腳底下!”

裴斯:“這倒不錯,但也是片面之詞。你圖謀着讓人屈服,而我的子民早已自願跪在我的王座之下。”

她手指一比。

“你和我,差得遠了。”

無時不刻透露出來的高傲和自負理應讓特裏薩的自尊心崩潰、想要抓狂。兩把鋒利的劍互相劈砍,必須有一把被折斷作為結束的代價。

特裏薩如狼一般的雙眼盯着裴斯。

她越是這樣說、越是強大,他就越無法抵抗把她抓起來成為自己寵物的念頭。

特裏薩:“人類和人魚不一樣。”

裴斯:“我總是聽到你在找借口。”

特裏薩不語。

裴斯冷笑一聲,轉身。

“等等,別走。”特裏薩喊。

裴斯才不理會他。

特裏薩一時沖動上前,他的手融入了海水中,想去抓裴斯的手臂。

裴斯的手臂近在咫尺,可特裏薩卻被海水掀飛了出去。

他砸在牆上,痛的似乎五髒六腑都移了位。裴斯還不盡興,用海水把他在牆面上壓了壓。

她高高在上地俯視他,方才臉上的平和盡數消退,好像特裏薩方才在和另一個人談話。

特裏薩扶着胸靠在牆上,這才知道為什麽那條老人魚明明與她的主見完全不同卻不說,只順着裴斯的話讓裴斯滿意。

這家夥是個真正的變态。她上一秒還笑吟吟地和你說笑,下一秒就可以冷着臉把你殺掉。

裴斯:“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你?人類就算打響戰争,又能在海裏戰勝人魚?”

特裏薩抹了抹嘴角的血。

他認為裴斯雖然強大,但是天真極了。她是強得無人能敵,但是獨夫是走不遠的。畢竟是動物,就算有一時小聰明,格局還是被限制住了。

她根本都不懂的陸地上的人們發展到了什麽程度。

起碼不會像這個破敗的亞特蘭蒂斯一樣!這裏就像是放逐囚犯的荒漠,人魚竟然生活在這裏并且沾沾自喜。

“尊敬的海王,”他說,“人魚天生比人類更得神靈厚愛,但人類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你以為憑的是什麽?”

“你們把殘碎的房子當珍寶,看着維多利亞號船沿的金紋都會眼神發燙。再看看您,您耳上的吊墜不過是品質最低劣的寶石,連金鈎都發暗了。”

他主動說出黃金伽德曼的部分勢力,向裴斯展示着威脅性。裴斯把人類看得太低,似乎不值一提。

他必須讓裴斯知道黃金伽德曼不是可以随便冒犯的地方,這樣他才可順勢提出他的目的。

“你們有武器嗎?仗着天賦就懶惰成性。你可知道黃金伽德曼的一臺大炮就可以轟碎五條人魚的顱骨?”

“維多利亞號是游船,并沒有摻雜軍事屬性。黃金伽德曼有正規的海艦,皇室更是撥下軍費供養了七萬海兵。您真的已為您能贏的輕易?就算您會贏,也要付出人魚死傷慘重的代價。”

你總不會看着那群愛戴你的小人魚去死吧。

裴斯卻答:“死了就死了。我只會讓敢碰我附屬品的人死的更慘。”

“你要是敢來……”

裴斯沒有面露猙獰,反而用着極輕極輕的語氣,話卻擲地有聲。

“我必定血洗黃金伽德曼。”

她笑了一下,叫人毛骨悚然。

“何必要做到這種局面呢?其實我們雙方都不用這樣對峙,和平對于我們的發展來說都更為有利,”特裏薩鋪墊了那麽久,終于說出了他思考良久的話,“我們可以合作。”

裴斯知道這個人類國王上鈎了。

她做出的行為告訴特裏薩——人魚十分強大、但是自負、固執、腦子還不懂的變通。只要有野心家知道人魚的特點,不會忍住不去染指的欲望。威力十足又好操控的利刃,讓它掏出手心就是已經吃虧。

特裏薩是一個不甘現狀的家夥,她便引誘着特裏薩主動提出合作的請求。

當然,治國如同烹小鮮,和潛在的敵人或夥伴交談也是一樣。火候必須控制得好。

裴斯:“我拒絕,沒有什麽好合作的。”

她高擡腦袋,藍眸冷視。

在此之前她早就把能夠撬動“海王”的金磚遞給特裏薩了。

——貪婪。

極度的貪婪。

特裏薩會用才好。

果然,特裏薩張口:“既然是合作,我當然會奉上您想要之物。并且我向地母亞戈遜和天父蘭尼諾起誓,絕不會對您不利。”

……

安德森看着面前的瑚利達草小小的葉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已經前前後後看過不下百次記載瑚利達草特征的石壁了。他确定,面前黃色的幼瘦小苗就是傳聞中滅絕的瑚利達草!

居然……真的被他種了出來。

安德森的眼神裏充滿了喜悅、憐惜與疼愛。

是他種出來的!

他難得露出了孩子的一面,歡快地游進屋子裏。

“媽媽!我種出來了!”

蒂法尼一臉驚喜:“真好!安迪,你真棒!”

她吶吶自語:“我的好安迪,你可是幫陛下種出了瑚利達,陛下想必會更優待你。”

安德森聽到蒂法尼說起裴斯,好心情消失的無影無蹤。

……蒂法尼一直覺得裴斯很好。

蒂法尼永遠沒辦法和他一起仇恨裴斯。

蒂法尼愛他,這無可置疑。裴斯折磨他的種種,蒂法尼也了如指掌。

但她就是對裴斯沒有任何恨意!

他之前小心的試探過,只得到蒂法尼茫然的眼神。

“怎麽會恨王儲殿下呢?”

現在她倒是改口了:“怎麽會恨陛下呢?那可是陛下啊。”

她比安德森這個問問題的人更加疑惑。

疑惑得讓安德森心冷。

盡管裴斯樂于殘酷地折磨獵物、她揮霍無度、她還僞善虛榮,只要她還是海王一天,她就沒有錯。

只要她是格裏芬,她是公主,她是海王,就沒有人會恨她。

安德森感到刺骨的孤獨,他有了不該有的想法,這個想法讓他站在了所處世界的對立面。

他有些絕望地閉上眼:“媽媽,我說過,這只是陛下用來折磨我的手段。我達成了這一個,還會有下一個,源源不斷。她根本不把我看做她的兄弟!在她的眼裏,我同海裏的游魚沒有兩樣。”

蒂法尼的眼眶紅了:“安迪,不是這樣的!你不要這樣想!”

安德森忽然很累,沒有了争辯的欲望。

蒂法尼抱住他哭了起來:“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安德森面無表情,擡起手,摸了摸母親的肩頭。

“媽媽。我說過了,我們沒有錯。”

蒂法尼搖着頭,只是哭。

她哭了很久,哭到精疲力竭。安德森把累的睡着了的母親送回卧房。

他回到瑚利達草的旁邊,看着這顆弱不禁風的幼苗。

瑚利達草的生長條件嚴苛,死亡率極高,安德森對每一顆種子都花了不少心思,生怕錯漏了瑚利達的種子。

在連續幾日的廢寝忘食之下,安德森才得到了這無比珍貴的小苗。

他的手指輕柔地摸着瑚利達草的葉子。

他的眸色漸漸深起來,眼神也帶着恨意。

安德森掐住了瑚利達草幼苗脆弱細小的莖。

“安德森殿下。”忽然有人出現在塞港殿的門口。

安德森收回手,陰郁的眼神直刺那人。

“大祭司。”安德森站了起來。

阿加德一動不動,等着安德森游過來。

“有什麽事嗎?”

安德森知道阿加德的規矩,畢竟也是在同一片地方長大的。他對什麽事都漠不關心,只在必要的時候離開祭司塔。現在阿加德出現在塞港殿門口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說。

阿加德把一把箭弩和三支綠色的箭從鬥篷裏拿出來。

“安德森殿下,我有一位客人即将到達亞特蘭蒂斯,”阿加德俊美的面孔就像死水,“拜托您務必把她帶回亞特蘭蒂斯的祭司塔。”

安德森不接:“你把這件事告訴過佩、陛下嗎?”

“為什麽要叫我去?”

阿加德收起在深海罕見的箭弩:“這位客人在被驅逐除名前,曾也姓格裏芬。”

安德森瞳孔一縮。

“是赫特還是百麗兒!”

阿加德:“是位小姐。”

安德森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他的小妹妹百麗兒!是他的小妹妹百麗兒!百麗兒沒有死!沒有被冷血無情的老國王和佩斯·格裏芬害死!

安德森的語氣和神色都恭敬起來,只不過用上腦袋的狂喜讓她十分焦急:“那赫特呢?赫特什麽時候回來?!”

阿加德不語,靜靜地看着安德森。

安德森在他的注視下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的喉嚨有些幹澀:“他不回來了,對嗎?”

阿加德還是沒有回答。

安德森也不再問了,只是他握緊的拳頭裏,藍色的血液飄散在海水中。

“請把東西給我吧。”安德森不願意再多說一個字。

阿加德交給安德森的這把箭弩是海底少見的鋼筋箭弩,在鍛造的時候加入了紅魔蛙的腳趾,堅韌無比,射程很遠。連帶着三根用魔法封印的毒箭,這些是佩斯綁架阿加德之後,老國王給阿加德的賠禮。老國王不想給阿加德武器,怕他傷害到自己的掌上明珠,阿加德卻執意要來箭弩,理虧的老國王只能妥協。

這是神的旨意。

等到阿加德走了,安德森糟亂的腦袋才漸漸冷卻了下來。

要帶回百麗兒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是因為佩斯·格裏芬才被放逐的,而現在亞特蘭蒂斯王正是佩斯本人,她怎麽可能會容許百麗兒回到亞特蘭蒂斯?就算百麗兒柔弱地根本不會礙她的事,她的心比海椒岩還要硬、比芋螺還要毒!

阿加德給他箭弩,說明這次去必然會遇上危險。人魚的身體素質稱得上強悍,需要使用箭弩,一定是危及生命了。

況且……

安德森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頭發。

他害怕見到百麗兒。

百麗兒被放逐的時候,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百麗兒哭到撕心裂肺,被拖出亞特蘭蒂斯。那時候的她只是一個小孩子,連海龜都打不過,怎麽可能在無光之境活下來!

在百麗兒走後,安德森都不敢想起她。之前兄妹的日子有多歡樂,現在回想起來就多疼。百麗兒成了他腦海中的禁區,誰都不能提及。

可百麗兒沒死,百麗兒要回來了。她會怎麽看待他這個沒用的哥哥。她會不會怨恨他的軟弱無力,怨恨他在王宮裏茍且偷生了這麽多年,怨恨他無數次對放逐了她的佩斯·格裏芬抱有一絲親近的渴望?

對百麗兒,他又是期待又是羞愧,還有濃重得揮之不去的愧疚與悔恨。

安德森摸了摸阿加德給的弓弩,眼中堅定。

這一次,他再不會看着百麗兒落難而無能為力。

他一定會把百麗兒送回家。

……

自從女王說明确表達出對格林家房子的非凡滿意後,格林女爵快被人魚們吵死了。

她到哪裏都會被幾只小鬼堵住。

“女爵大人,教教我們怎麽造房子吧!”

“格林小姐,我的媽媽邀請您來喝下午茶,她想聽聽那座青睐小屋的事。”

“女爵女爵,求求您了,我願意給送給您十二個能幹的附庸,幫我家蓋點房子吧!”

格林女爵不厭其煩,都快吐了。

居然還有幾只小人魚敢竄進她家的後花園,就為了見她一面,懇求她教人蓋房子。

她的時間大把浪費在這躲避之中,都沒辦法靜下心繪畫新的草稿了——她在看過維多利亞號後有了新的啓發。

就在她準備像丢章魚一樣把那些小鬼丢出去的時候,她那個傻腦瓜的弟弟還敢湊上來。

“姐姐,你就教教他們吧。”托比舍生取義,抱着格林女爵的胳膊。

格林女爵氣笑了。

托比還來不及放手就被她按在地上狂揍了一頓。

鼻青臉腫的托比躺在地上,瞄了一眼周圍。

那些殷勤的小人魚早跑沒了。

托比委屈:“嗚嗚嗚。”

格林女爵提起一把雕刀。

托比閉嘴了。

女爵坐在空地上削石像。

過了一會兒,托比試探性地用尾巴尖尖戳了戳格林女爵。

“姐姐,氣消了嗎?”他小聲問。

不管在外頭多嚣張,他在格林女爵面前都只是一個欠揍的小可憐。

“你下次再把人魚放進來,我就把你的鱗片都刮幹淨!”格林女爵一刀削下面前石頭的二分之一。

托比好像感受到了那種生不如死,連忙急速點頭。

“我就是不願意幫他們,”格林女爵直言,“你知道要教動他們得花多少時間嗎?他們那麽多人,我告訴你,我的時間是我的,我沒義務為了別人委屈自己。”

托比乖乖巧巧:“好的,姐姐。”

“去王宮傳個話。”格林女爵說。

托比眼神一亮:“姐姐!”

“向陛下請示一下,格林家的夏普誠懇地想和女王陛下一敘。”

……

裴斯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

尾巴好痛……

她眯着眼,想把痛楚咬牙吞下。

自從那天被特裏薩的火燒焦了尾巴之後,尾部的傷口就時不時作痛。裴斯叫麗麗拿草藥敷過了,但傷口卻一天比一天疼痛。她每時每刻都覺得有人用刀在捅自己的尾巴。

亞特蘭蒂斯裏,人魚們生病只會去找阿加德。他是深海裏唯一的醫生。

裴斯所掌握的人魚能力名單裏,沒有一條人擁有治愈他人的能力,除了能把轉移傷害自身的塔塔。

而裴斯暫時不想見到阿加德。

阿加德最好乖乖待在祭祀塔裏做他與世無争的大祭司,這段時間她要做的事太多了。她不希望一個對她帶着恨意的人給她添麻煩。

但是傷口惡化的太快了。裴斯不會拿自己開玩笑。

她立馬給阿加德遞話,派人請她過來。

裴斯一點時間都舍不得浪費,她回想起今天和特裏薩達成的協議。

很快就會有大批物資送到了。

海椒岩的事情給了她很大的啓發,人魚還沒有開始探索他們擁有的礦産資源。

裴斯對王仆說:“告訴那奧多,玩游戲的房子不夠,我要換一種游戲。我要他們幫我找種類不同的石頭,品種越多越好。我要送找到最多種石頭的人魚一個祝福。”

那奧多很聰明,只要帶話給他,他就會知道她是想把話告訴所有的小人魚。

又是一股劇痛襲來,裴斯痛白了臉。

那把劍上的火到底是什麽東西……

渾身都在出汗,裴斯不斷地翻滾着身子,這對緩解痛苦來說簡直是徒勞。

在疼痛的折磨下,裴斯強迫自己睡過去。

陷入沉睡的裴斯做了很多夢。

她夢到自己的父母在哭。

母親顫抖地手指着她:“你、你算什麽人!你就是一個沒有心的妖怪!”

父親咆哮着:“滾啊!滾!離我們遠點!”

她冷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就連嘴角露出的笑他們都會怕。小時候明明說過他們會愛她一輩子的,不管她是什麽樣。

父親涕泗橫流:“你連自己的弟弟都敢殺!畜生!”

“不是我。”

母親瘋了:“你為什麽不哭!你的弟弟死了!不是你殺了他你為什麽不哭!你哭啊!哭啊!”

裴斯哭給她看。

母親更瘋狂,上來扭打她,哭的喘氣:“你沒哭!你沒哭!你為什麽不會哭!”

裴斯不躲閃,給她打。

“你為什麽不躲!為什麽!”

“裴江不是我殺的。”

父親沖過來:“就是你!你以為能騙過我!是你殺了小江啊!”

裴斯面色平靜:“不是我。”

父親掄起拳頭,頭是恐怖的紅色,氣喘如牛:“你還要撒謊!!!”

“爸,殺了我吧。”

裴斯聽到自己這樣說。

畫面一轉,裴斯看到了佩斯·格裏芬。

她這時候還是一個瓊堆玉砌小女孩。她被關在一間宮殿裏,誰也不讓她出去。宮殿用奢華的金銀做裝飾,有最豐盛餐點,她有成群的奴仆,位高權重的國王為逗她一笑不惜背着她亂跑。

可是她不開心。

她的眼神死了。

有人來的時候,她就發脾氣,亂摔亂砸。這樣仆人收拾亂攤子的時候,就沒有人盯着她了。

這是她最大的幸福。

沒有人看着,好自由。

裴斯看見小佩斯張開口。

“佩斯,你是格裏芬家的珍寶,父親可以把命都給你。你就是格裏芬家的希望!”老國王把佩斯放在頭頂。

佩斯毫無反應。

她認命了,就這樣吧。

可是有一天,一個小妹妹闖進來。

她的眼神是如此的鮮活,臉上還有着健康的紅暈。

她雙眼亮晶晶地看着佩斯宮殿裏的一切。

她說:“姐姐,你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魚。”

佩斯摸了摸臉,上面有一顆還未成形的珍珠。

阿加德來到裴斯的房間,看到的是昏迷的女王。

裴斯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本來嬌豔欲滴的紅唇毫無血色。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條焦黑的尾巴。

那是龍焰留下的傷害,還是具有腐蝕性的黑龍。

佩斯·格裏芬在海裏,她是怎麽招惹到黑龍的?

“你下去吧。”阿加德對麗麗說。

麗麗把放藥的托盤留在桌子上,很聽話地游出去。

阿加德無視那些草藥,直接來到床邊。

他臉上的厭惡顯而易見,比見到蛆蟲還要差。不知為何,在這段時間裏被遺忘的恨意又翻湧上滾。一感受到裴斯的氣息,恪守淡泊的他就失控了。

怎麽會這麽恨她呢?

恨不得現在就殺了她。

阿加德反應過來,看見自己的手已經掐上了裴斯的脖子。

裴斯已經醒了。

幽暗的眼睛盯着他,眼裏冒着肅殺的氣息。

“真是迫不及待。”她一點都不怕,反而冷嘲着,“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欽定的加冕人,是我契約的履行者。”

她一字一句:“我的大祭司。”

阿加德松開手,并沒有辯解什麽。他走到桌案前,拿出幾味草藥,化成黑色的汁液。

裴斯又看到那幾味藥:“麗麗給我用過這些草了,沒用。”

好似一點也不在意阿加德上一刻差點就殺了她。

“只有這種藥。”阿加德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裴斯:“不論是什麽病,都只用這一種藥嗎?”

阿加德:“是的。”

裴斯尾巴上的痛楚已經完全比不上心裏的痛了。

醫療基礎差的不止一點。整座城只有一個醫師就很讓裴斯苦惱了,就連藥方也只有一種。除非這種藥方能夠包治百病,不然這對即将面臨戰争亞特蘭蒂斯居民來說無比致命。

而裴斯已經靠自己檢驗過了——這藥不是萬能的。

要不是裴斯親眼所見,她真的不敢相信人魚們可以用一味藥方上千年而不換。這是靠着老天給的強壯身體硬抗嗎?

然而海底與陸地上的醫療太過不同,裴斯所知道的基本知識在這裏根本不适用。

本就痛苦的裴斯身心俱疲。

人魚王國看似美好,其實就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大番茄。

這些洞全都是蠅蟲入侵的機會。

裴斯扶了扶額頭:“我說沒用了。”

阿加德拉過她的尾巴給她上藥。

裴斯橫眉冷對。

阿加德與裴斯對視。

裴斯:“我不用這個藥。”

阿加德:“我身上只有這種藥。”

裴斯:“滾。”

阿加德:“好。”

阿加德剛踏出門,堅持不住的裴斯又昏死過去。

麗麗守在門外,見到阿加德出來了,低頭:“大祭司。”

阿加德沒有看她一眼。

他沒說謊,他身上只有這一種藥,但他的祭司塔裏有一小瓶紅色的藥水。這藥水是上一任大祭司留下來的。

前任大祭司喜歡研究藥理,他把這藥水稱為“紅湯”。

可惜前任大祭司留下的筆記和藥水都在二十年前的那場亂事裏全部被毀。

只剩了這淺淺一瓶。

老國王把僅剩的紅湯交給了但是年幼的阿加德:“阿加德,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好好保管最後的紅湯,等到我的女兒有難時,交給她。”

阿加德也确實會如約把紅湯交給老國王的女兒,不過不是裴斯,是百麗兒。

他預測的未來裏,總會出現百麗兒。

那個小時候總是喜歡粘着他的小姑娘。她現在長大了,卻還是和以前一樣柔弱。

阿加德完全沒有注意到除了裴斯之外,百麗兒也牽動了他的心弦。百麗兒是出現在他生命裏的另一個變數。

他看到小姑娘渾身浴血,居然忍不住去找安德森。

這還不夠,他還留下了紅湯準備給百麗兒用,即使現在有了安德森的保護,百麗兒很有可能完璧歸趙。

百麗兒永遠都是他們心裏純潔美好需要人呵護的小姑娘。

他們都忘了坐在那沉重王座上執掌帝國的人魚也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姑娘。

忘了她面對這個屬于她的陌生世界時,會不會惶恐不安。

忘了她受了傷,沒有藥,正在苦苦掙紮。

或許不是忘了,只是不想去想罷了。

……

裴斯剛剛醒來,就又有事情要處理。

麗麗:“陛下,格林女爵想要見您。”

“讓她進來吧。”

裴斯冰住自己的尾巴,這樣傷痕看着就不會很明顯。

格林女爵在不久後進入了海王殿,裴斯坐在王座上,神情如常。

“陛下。”格林女爵彎下腰。

裴斯:“女爵,您有什麽事嗎?”

“我聽說陛下很喜歡我造的房子。”

裴斯:“是,你很出色。我還看了你雕的石像,裏面有我。”

格林女爵:“我喜歡把美麗的事物留在我的院子裏。以陛下的美貌,我忍不住冒犯。石像刻不出您千分美。”

裴斯沒看出來這位格林女爵也是彩虹屁高手。但聽到她這些話,作為喜歡聽好話的海王,裴斯欣然接受,并且送給她一塊寶石。

“我父親送給我的,現在我給你。”

格林女爵受寵若驚,她也不推辭,很爽快地接過來。

“大家知道陛下喜歡我建的房子,都去找我希望我幫忙,如果只是一兩家,我會願意。但是太多了,我也需要有自己的時間,”格林女爵直言不諱,“他們最近擾亂了我的生活。”

裴斯懂了,這位女爵是來打小報告的。

“所以,能不能請陛下選出一兩家,我可以教會他們。剩下的我無能為力。”

這樣要是剩下的人魚要怪也怪不到她身上,名額可是陛下選的。難道有人魚敢怪陛下嗎?

裴斯一語驚人:“你可以找一間寬闊的屋子,讓每家都派人去。這樣你就可以一次性教很多的人了。”

格林女爵從來沒這樣想過。

裴斯:“你可以上課。”

格林女爵琢磨了兩遍:“上課?這是什麽?”

裴斯看見格林女爵上鈎,勾了勾嘴角。

她開始很耐心地解釋,在格林女爵似懂非懂的時候,立刻把場地敲定下來。

“就在茨哈殿。”

格林女爵:我我我我還沒有答應!

可是現在反駁已經來不及了,女王能把王宮開放給她用來……上課。

這是多大的榮耀啊!

而且,女王又說了:“大家都知道你經常待在後花園了,還是回去找你的。我在王宮裏找一間宮殿給你,他們不敢進王宮。”

格林女爵立即熱淚盈眶。

只有女王懂她啊!創作的時候被打擾她就忍不住會發瘋!

裴斯:“我今天和人類的國王聊天了。”

裴斯站起來用手在海水裏比劃,手指到的地方,也是冰雪彙集的地方。

“他說,他們有城牆,又高聳又堅固,”裴斯露出向往的眼神,“很氣派!”

“我也想要!”

城牆?

格林女爵來了興致。

亞特蘭蒂斯其實也有城牆,只不過很低矮,裝飾作用大于它的實際作用。

格林女爵看着冰雪幻化出來的城牆:“陛下,錯了,這樣子的牆肯定會倒的!你看,沒有東西支撐……”

“你還可以用海椒岩做城牆嗎?”裴斯道,“我喜歡海椒岩。”

格林女爵:“我也喜歡!海椒岩是我用過最牢固、最持久的材料,就算放上三千年,我的作品都不會有任何損壞!只可惜那群笨蛋不知道,還嫌海椒岩不好看。不好看自己刷顏色啊!再不濟還可以叫伍德家的那小子。”

“那奧多?”

那奧多報能力的時候,只報了一個染發。看的裴斯雲裏霧裏,結果那奧多害羞道,他可以把他祖母的白頭發變成年輕時候的栗色。

人魚們以暴力為尊。裴斯怕再談下去那奧多傷自尊,就中止了對話。

“他可以讓物品變換顏色。”

格林女爵無不惋惜:“要是他是我的弟弟的就好了。”

裴斯懂了。

那奧多是原來是搞顏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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