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讓他進來。”裴斯揉了揉眉心,尾巴的灼痛牽動到了腦袋的神經。
但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她狀态不對的消息一旦洩露,變數就很多了。
安德森很快就到了裴斯面前。
他的臉色總是不好,但這次更差,好像是在用糟糕的神色掩飾心緒。
安德森直切主題:“我種出瑚利達了。”
裴斯沒有質疑,也絲毫不奇怪。瑚利達的種子就是她混進去的。
“有多大了?”
安德森:“葉子已經有手掌大小了。”
裴斯點頭:“把瑚利達草拿給麗麗,以後你就不用管了。”
安德森不語。
他站在臺階下,直勾勾地看着裴斯。
裴斯冷臉:“怎麽?還想要獎勵嗎?”
不過很快她又勾起嘴角:“也不是不可以,說說。想要什麽?”
安德森說不出話。
他看着裴斯的臉,忽然想起來還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她抱過他的。她問過他想要什麽的。
她可能以為他忘了,或者是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那天是他和母親第一次進王宮,他迷了路,走進一座前所未見的奢華宮殿。
一條小人魚坐在床上,王仆跪在她面前。
安德森愣在門口,那是佩斯,他見過最美麗的人魚。
佩斯注意到他,對王仆喝令:“把他抱過來。”
安德森想跑,卻跑不過一個成年的健壯人魚。
他很快就被抓到了佩斯腳下。
佩斯問:“你是誰?”
安德森:“我叫安德森。……媽媽說,現在是安德森·格裏芬。”
佩斯把他抱過來,嘴裏細細說着什麽。
他聽見了。
她說“好小”、“好重”,“是弟弟”。
安德森就開口:“姐姐。”
佩斯一下變了臉色,兇狠起來。
她把安德森丢到地上。
安德森吓哭了,抱着自己的小尾巴縮成一團呼痛痛。
佩斯有些煩躁地站起來:“你哭什麽!”
“你別哭了!”
“你想要什麽,我給你!”
他想要什麽……
“想不出來嗎?”
裴斯冷冰冰的話把他拉回了現實。
安德森低頭:“我累了,我想離開亞特蘭蒂斯一段時間。”
他必須告訴裴斯他要走。
要是裴斯這個瘋子知道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肯定會不管不住地把他綁回來。肯定會連累到百麗兒。
裴斯沒有問他要去哪裏,也沒有問他要去多久,只是輕哼一聲答應了。
安德森有點吃驚地擡起頭。
“不管去哪裏,別忘了還在塞港殿的蒂法尼。”裴斯可惡地笑着。
安德森握緊了拳。
他的心裏剛才居然還存有一絲愧疚!可笑!對佩斯·格裏芬這樣的狠毒的人魚!
“不要碰我的母親,我會聽話的,”安德森咬牙,“會很聽話的。”
他再一次清楚的知道,只要母親還在,他就永遠不能拿裴斯怎麽樣。
他就只能做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絕望籠罩着安德森。
他突然很疲憊。
等把百麗兒接回來,等他的罪責清贖。他再也不抱幻想了,他會沒有反抗地任裴斯踏在他的脊梁上。死了心,也許才對他最好。
只要這件事結束。
裴斯的尾巴又痛起來,她忍住痛楚,對安德森道:“好了,你滾吧。”
安德森彎下腰退了出去。
……
薩亞殿很大,在亞特蘭蒂斯陸地帝國時期這裏就是居住着王族的奴隸。因為人魚王仆的數量少,他們居住到了更好的空殿裏,薩亞殿便被閑置了。
這裏的破敗不堪,地上都是濕噠噠的淤泥。
人魚的女王雖然給他們留了一片沒有海水的生活空間,但是條件遠遠不能到達舒适的程度。
漆黑的光線、極度缺乏的用具、潮濕的環境以及寒冷的氣溫和慌亂的人心。
好在居然有人魚提來了幾塊極大地冰塊。還有一桶鮮活的大魚和牡蛎。
紅嶺子爵家的醫者敲下一小塊冰放進嘴裏:“是淡水。可以喝。”
水源和食物的問題暫時緩解。
幾位廚娘用地上的石頭把魚鱗刮了個幹淨,醫者戀戀不舍地把幾把小刀從口袋裏掏出來給他們用。
吃了生魚肉和牡蛎後,這些生冷的東西滑到胃裏,讓本就低沉的心緒更加低落。
薩亞殿帶有自然的小隔間,數目巨多,足夠容納三百人。這些人挑了相近的屋子住進去。
人類的身體不比其他物種強悍,這幾次的驚心動魄後,有五個人已經生病了。醫者手頭沒有藥材,只好把他們的衣服撕下來浸着水擦拭他們。
只希望他們的溫度能夠下來。
醫者坐在地上,累極了。
劫後餘生的快感只維持了短短一下。只有他知道,這裏條件太差,繼續居住在這裏他們也活不久。
人魚貝拉來到了薩亞殿。
“陛下找紅嶺子爵的醫者。”
是一句含糊不清的人類語言,好多發音都錯了,勉強能聽得出來。
醫者拍了拍已經髒污的白衣服:“我就是。”
貝拉看了他一眼,嘴裏冒出她種族的語言:“不要騙我。”
醫者奇異地聽懂了:“不騙你。”
小人魚伸手。
醫者本能的向後躲了一下。
人魚惱怒地吼了一下。
醫者冒着冷汗站回原位。
貝拉的手張開,手心裏緊緊躺着一片亮閃閃的金色鱗片。
“拿着它。”
又是人類的語言了。
醫者慢慢伸手拿過去。
貝拉拽着醫者的手向上一躍,兩人竄入了海裏。
貝拉靈活地游動,醫者緊緊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裏的金色鱗片在發光,醫者猛然發現自己可以在海裏呼吸了。
貝拉歡快地旋轉着。
她只是王仆裏面最最最不起眼的一個,因為她的父母都去世了,她沒有可以繼承的職務,只好每天混在王宮裏。
好多天以前她撞見了陛下,陛下溫柔地和她說了兩句話!陛下一定是很喜歡她,不然怎麽會對她笑呢。陛下說她可以每天去海王殿外面看看,如果有三塊紅色的小石頭搭在一起,那就說明陛下要找她。陛下說這件事情不要告訴別人,他們會嫉妒的,這樣陛下就不好找她了。
貝拉是知道的,陛下身邊的麗麗最喜歡粘着陛下。有她在,別的王仆都沒有機會靠近陛下。那個該死的自私鬼!
她每天都溜到海王殿牆邊去看。
今天陛下終于需要她啦!
醫者快被貝拉轉暈了,死死閉着眼睛。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他才感受到了腳落地的感覺。
睜開眼睛的他捂住嘴,生怕自己吐出來。
“謝謝,貝拉,”裴斯把一枚紅色的漿果塞到貝拉的小嘴裏,“你做的真好。”
“唔唔唔唔!”貝拉的小臉紅彤彤,開心地想說話。
裴斯的手指豎在嘴唇上:“你明天再來找我好嗎?”
貝拉點點頭。
裴斯:“好孩子,去吧。”
她揉了揉貝拉的小腦袋。
貝拉搶走醫者手裏的金色鱗片,做個鬼臉。她游出去,在門口還打了轉。
裴斯輕輕一點,醫者身邊的海水褪去了。
她這才看向醫者:“人類,你能治病?”
醫者收回停留在貝拉身上的目光,趕緊道:“是的,我是鐵獸傭兵團最好的醫者。”
“我不知道鐵獸傭兵團,”裴斯坐回去,高傲地擡起下巴,“我要知道的只是你到你能不能治好我。”
“如果不能,留着你也沒用了。”
醫者一看見裴斯就發現她的尾巴受了傷。
“我一定竭盡所能,陛下。”他聽到貝拉來傳話時說的稱呼。
裴斯問:“你知道我受了什麽傷?”
“您的尾巴黑龍的龍焰灼燒,再不治療會大面積腐爛。”
裴斯:“治好我。”
她露出尾巴,大大方方,絲毫不怕醫者對她不利。
沒有人會傻到這個地步,對她動手,他自己也逃不掉。況且,醫者不是仆役,他是自由人。最後一刻被雇主退出來,他的恨意對象大部分都聚集在雇主身上。
醫者也不扭捏,治好裴斯不僅僅是證明了自己的價值,還會讓自己在這無法逃離的深海還過得多——對有用的人,上層人物自會優待。
“我能治!”
醫者細細檢查了一番後,很肯定道。
裴斯:“你的名字。”
醫者頓了頓,道:“克裏斯托弗·倫納德,大人。不,陛下。”
“你需要什麽。”
“曼谷花、鼠頭晶果、木鹿的角,還有半塊藍光岩,”克裏斯托弗又補充道,“這些藥材海底不能很快地找到,我可以先初步地延緩一下,讓您稍減痛苦。”
克裏斯托弗又說了幾樣藥材。
“這些是海裏可以找到的,您可以先派人找來。”
裴斯吩咐下去。
陸地上的藥材當然是向還被囚禁的人類貴族們和特裏薩要。剩下的,人魚回去找。
裴斯沒有讓克裏斯托弗回到薩亞殿,她另安排了一處住處給他。
“陛下,請您給給人類添一些能夠取暖的東西吧,不然有一半的人是撐不過去的。”克裏斯托弗忍不住懇求。
“知道了。”裴斯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面色淡淡。
克裏斯托弗安心地和領路的人魚離開。
裴斯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嘆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海水撫摸着她的頭。
一個身影在海水中的位置浮現在腦海中。
是安德森。
他已經出了亞特蘭蒂斯。
方向是……
無光之境。
裴斯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