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裴斯甚至看不到一具全屍來辨認死者。
因為地上只剩下了肉塊和骨頭,海水強大的自淨能力驅趕了猩紅,只留有淡淡的血腥味。
在大殿裏,麗麗和她說起消息的時候是那麽的理所當然。
“庫克他們把那個不聽話的人類撕成了碎片。”麗麗說話的時候居然帶着驕傲,等着裴斯的誇。
“她敢跑!活該!”
他們本來就對王宮裏的人類帶着毫不掩飾的殺心,只等着女王玩膩了就一擁而上殺個幹淨。貴族人魚都不能随意出入的王宮憑什麽能有一群卑賤的人類好端端的活下來。
裴斯看着麗麗良久,沒有表情。
“行了。把那裏收拾幹淨,”裴斯道,“把參與的人魚都叫過來。再從薩亞殿抓一個人類過來。”
裴斯意識到她忽視了一點。
她以為人魚純真善良,但這只是她的視角。
人魚們都聽話懂事。因為在她面前。
只在身為海王的佩斯·格裏芬面前。
甚至不是裴斯面前。
如果裴斯不是現在不是佩斯·格裏芬,而是一個人類,她在海裏活不過一天。
人魚是殘暴的冷血動物。相比于人類,他們更帶着獸性,撕碎一個人和撕碎一條魚在他們眼裏沒有區別。
是她太狹隘了。
裴斯想要給自己一個巴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她竟然忽視了這一點。
不可原諒。
麗麗很快帶着一群王仆來到了裴斯面前。
“陛下,大家到了。庫克去抓人了,很快就來。”她笑着。
裴斯看着這些面孔,有年輕的、有蒼老的。
他們看向她的眼神中帶有毫不掩飾的火熱崇拜,如果是平時裴斯會付之一笑。可這眼神現在只叫裴斯心冷。
“你們說說,怎麽回事。”
人魚們互相看一眼,女王這樣子可不想要獎賞他們。不過片刻他們又釋然,女王大人天生壞脾氣,要怎麽對他們,他們都樂意。只要陛下能開心,他們就算做了一件大好事。
他們七嘴八舌地講起來。
裴斯靜靜聽着。
過了一會兒,一只年輕健壯的人魚游了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矮胖的雄性人類。
“陛下!”庫克俯身,一只手搭在肩頭。
他一邊行禮一邊把人類在腳邊。
被抓來的人類雖然疼痛,但是趴在地上不敢說話。
裴斯:“到那邊去。”
庫克按裴斯的意思游到了人魚群裏:“好的陛下。”
裴斯手指一點,男人周身的海水退散。
她了用上人類的語言:“告訴我,你看到的全部。”
男人終于能夠呼吸,他匍匐在地大喘着氣。
男人緩過氣後,連忙回答:“陛下,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被逼瘋了。”
裴斯在男人的講述中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被殺死的是一個侍女。
她發燒了,遲遲不見好。
大家都在互相安慰着,好像這樣就能讓處境變得不那麽糟糕。
很多人也安慰侍女:她不會死,只是生了病,會好起來的。
但是侍女知道,就算病好了,只要她的雙腳沒有踏上陸地,她就還會死。
會死的。
未知的恐懼與懸在頭上的死亡大刀日夜折磨着她,她終于忍不住了。她就算死,也想回家。
被燒得神志不清的侍女趁着夜深人靜沖出了薩亞殿,試圖靠着自己微弱的力量游回陸地。
人魚在水裏比什麽動物都敏感,他們的視力在夜裏也比人類好得多。歸家心切的侍女不出意外被人魚發現了。
憤怒的人魚們終于找到了借口露出尖牙利齒和兇煞的眼神。
對男人來說,那是不敢再想的畫面。黑色的海水、紅色的液體、女人急促的悲鳴。
一分鐘不到,這個哀怨的靈魂就離開了世界,連身體也不能完整地留下。
裴斯聽完,沉默了幾秒。她對男人說:“好了,閉嘴。乖乖趴在地上不要有任何動作。”
人類很嬌貴,一場病甚至一個心結就能奪去他們的生命。裴斯斂眸,指尖輕輕剮蹭着王座。
人類還有價值,還能用。
還有對她忠心耿耿的王仆們,他們不差,她能教好他們,讓他們更好用。
于是她對着人魚說:“我要懲罰你們。”
人魚們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但他們沒有絲毫反抗。
“你們毀了一個我的玩具。”裴斯端起架子來。
她慢條斯理,語氣卻很冰冷,“她要逃,該殺。但做決定不該是你們做。”
人魚們一瞬間想通了。
是啊,确實是他們的錯。
他們只應該抓住那個人類的,然後讓陛下來結束她的生命。
陛下成為海王之後對待王仆們都仁慈了不少,他們幾乎都要忘了小陛下的底線。
陛下最恨別人動她的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物。
記憶一下明晰起來,所有人魚都想起舊事。有人魚動了陛下放在窗戶上的一顆石頭,被砍掉了雙手。有人魚為了讨好陛下踹了安德森殿下兩腳,于是再沒有出現在王宮裏。
他們怎麽能這樣做!怎麽能擅自動陛下的東西!?
悔恨、自責和害怕出現在王仆們的臉上。
裴斯的臉冷若冰霜:“你說要怎麽罰你們?”
不過片刻,人魚們激昂起來。
“我動了陛下的東西,我該死!”
“我們該死!”
“陛下不要生氣,我們會去死的!”
有的人魚反應很大,當場就要抹脖子。
裴斯料到了這個場面。王仆們認為自己唯一存在的意義就是服務格裏芬一家、取悅格裏芬族。經過這件事,他們都不會想再活下來了。因為他們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一直支撐他們活下來的支柱被摧毀了。
如此病态,在這個世界又如此合理。
裴斯當然不會看着王仆們這麽荒謬地自盡。
“不,你們不會死。”她斬釘截鐵,眼神如刀刃一樣掃刮着人魚們。
“我要你們活着。”
人魚們的動作停下來。
他們不敢死了。
他們靜靜地注視着裴斯,聽着她說的話。
“你們都很忠誠,我喜歡你們。可是這一次,我非常、非常失望!”她把聲音拖得很長。
她說到這裏,已經有王仆哭了起來。——對世世代代為海王服務的王仆來說,這算是極重的話了。
裴斯滿臉厭惡:“最近一段時間我不想看見你們了。”
連死都不怕的人魚們驚慌起來:“陛下!”
“求求您!”
“別趕我們走!”
女王毫不留情:“你們會被我送到格林家。夏普·格林會幫我鑄造我想要的高牆,你們就是她的幫手。等到我想要的東西造好了,你們就可以回來。”
聽到還可以回來,他們松了一口氣。
有人魚唱起歌來,歌頌女王的仁慈。他們犯了本該去死的錯誤,女王不僅寬恕了他們,還給了他們機會去悔過!
“你們可以走了。”裴斯表現出不耐煩。
一群人魚瞬間湧出大殿。
裴斯對人魚都沒有好臉,給人類男人的臉色就更壞了。
她換了他能聽懂的語言:“回去告訴所有人類,要是覺得活不下去的,今晚就自己死幹淨。我的王宮不留廢人。”
“別要死要活地惹麻煩,再有下一次,死法只會更慘。”
“我最讨厭麻煩,”裴斯盯着男人,“聽話的才能活得久。”
“……是的,陛下。”男人深吸一口氣,回答。
“滾吧。”
在話落的瞬間,海水從裴斯的背後席卷過來,直接沖走了男人。狂暴的海水直接把男人抛向了薩亞殿,不帶一點柔情和猶豫。
男人摔在薩亞殿的地上,痛的龇牙咧嘴。
立即有人跑過來扶起他:“巴裏,他們到底把你抓去做什麽?!”
巴裏捂着肚子:“問話。人魚的王很生氣。”
他把裴斯的話對人類們說了一遍。
人類的臉都白了。
“沒事,不要擔心,”巴裏舔了舔嘴巴,“你們要知道,這是好事。”
“這說明她還有地方要用到我們,只要安分守己就死不了。”
在各大國家游走的小商人巴裏心裏有一股聲音。
這個人魚女王一定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階梯。
……
和人魚們約定好的游戲比賽開始了。
小人魚們自發提前布置了賽場,在裴斯習慣做的高位上還擺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花。人人情緒高昂,要知道,除了封禮,人魚世界已經非常就沒有過這麽盛大的活動了。
裴斯落座。
大公爵夫人游到她面前:“陛下,請允許我。”
裴斯一擡下巴:“嗯。”
大公爵夫人緊握的拳頭松開。
随着她的動作,裴斯身旁的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這些美麗的海花很快就為裴斯長出了精美絕倫的王座。
裴斯眼神一亮:“我喜歡你。”
她把自己手上的寶石戒指摘下來。
“給你。”
大公爵夫人笑着:“謝謝陛下。”
大家現在都知道了,陛下最讨厭別人忤逆她。與其弄巧成拙惹怒她,不如開開心心地接過着豐厚又慷慨的賞賜。
大公爵夫人回到座位上,感嘆着老國王留給陛下的財産如此驚人。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裴斯盯上了。
裴斯伸出右手高高舉起:“比賽開始吧!”
小人魚們抽取着冰牌,開始激烈的比拼。
游戲的花樣看得人魚貴族們一愣一愣。
這游戲沒有既定的規則,只要敢想就能闖出一條新路。玩過多次的小人魚們已經自動拓展了玩法。
在人魚貴族們眼裏,與其說這是一場游戲競争,不如說這是在展示一場生動的人類家國史。
不管是什麽東西,只要挂着游戲的名頭就很誘人。
不知不覺間,已經有觀戰的人魚貴族們陷了進去。他們讨論着,眼睛卻死死盯着比賽場地,一分一秒也不願意錯過。
一場游戲結束,半天都過去了。
那奧多靠着巧妙的計策吞并了所有國家。
他是這場游戲的贏家。
在衆人的頓胸捶足下,那奧多莊嚴地往上游,直到靠近裴斯。
他的目光清澈又溫柔,年輕的面孔上挂着不卑不亢的微笑。
“我的陛下。”那奧多行禮。
“恭喜你,那奧多,”裴斯看着那奧多。
不愧是她欽定的班長!
裴斯伸出手點在那奧多額間。
“王賜予你榮光。”
那奧多額間的發絲飛起,一個晶亮的紋路出現在他額間,閃爍了兩下後隐藏了起來。
中場休息,人魚們吃着附庸送來的食物,心思還全部挂在游戲上。
“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裴斯對人魚貴族們說。
她到場之前,各家在子女的提醒下把參賽人員的能力都報到了王宮。裴斯早早做好了大家長們的冰牌,只不過沒有畫像,比小人魚們的要簡陋一點。
人魚貴族們聽到裴斯的話皆摩拳擦掌。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不對勁——很不對勁!
這個游戲并不像他們想的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