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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裴斯發現安德森不見了。

她立刻叫來達裏涅。

她盯着他:“我知道是你。”

達裏涅毫不畏懼,臉上還帶着笑容:“陛下,您知道,這樣下去不是明智的選擇。他不可能沒有限制地複活所有人。”

不僅僅是因為可憐安德森,達裏涅還有一層憂患。安德森的能力太好用了,裴斯本來就不是一個正統上的好人,安德森能力的出現會使她對生命的定義更加淡薄。現在的裴斯不會濫殺無辜,但以後呢?

不是說沒有信心,只是裴斯的危險和強大都源源蓋過了她的正面光環。

對裴斯,達裏涅也不敢賭。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安德森藏起來。等有用的時候,他才會出現。

而且,犧牲的那批人魚都是裴斯一個個挑出來的。冷血點說,只有對亞特蘭蒂斯作用最小的人魚才會被劃入第三區和第五區。既然裴斯做了這些,就要去承受。

她可以傷感,但是不能跨不過去那道坎。必須要抛棄幻想,劊子手回不了頭。

這批人魚的作用不及安德森。這是事實。

就算着樣說毫無人性,但是現在的裴斯只能朝着最有利的一面去做。

達裏涅看着裴斯:“陛下,您總要留後手。”

裴斯:“我稱您一聲大學士,不是想要您和我作對。”

“那是谏言,陛下,”達裏涅道。

裴斯自然看出了達裏涅心裏的想法:“我沒報那些幼稚的幻想。我清楚他們不可能回來了。但是現在,我需要安德森,只要再一次。”

達裏涅:“陛下,相較于我,安德森更聽您的話。”

言下之意,安德森只要回來了,裴斯一開口他就不會再走。達裏涅要裴斯給他一個承諾,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裴斯想着懲戒室裏躺着的那句軀體,他像個被撕扯又被縫合的布娃娃。

“只要這一次,達裏涅,我言出必行。”

……

塔塔和一衆人魚們來到鬥獸場。

格林女爵站在正中央,按照陛下說的,她今天會來教他們怎樣建房子。

塔塔擡頭看着女爵。他是平民的孩子,既不屬于附庸,也不屬于貴族。這在亞特蘭蒂斯是很少見的。大部分移民進亞特蘭蒂斯的人魚都願意選擇附庸作為身份,雖然有時候貴族們會需要他們處理幹些事情,但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附庸做事是由主家撐腰的。在生活所需都來自自然的大海裏,這一點很重要——人魚的矛盾頻發,靠山硬的才會贏。

所以,像塔塔父母這樣一平民身份進入亞特蘭蒂斯的人魚很少見。一般來說,不選擇做附庸的人魚提交的神情很少被批準。

亞特蘭蒂斯的階級鏈就像一個為人贊頌的美人。豐滿的胸乳是貴族,中央細窄的腰部是平民,挺翹大只的臀部則是附庸。

要不是那奧多偶然和他交上了朋友,塔塔是壓根沒有機會見到貴族的。

就像現在,在場的大部分是附庸和平民。他們看着一向深居簡出的格林女爵,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格林女爵掃視着下方的人魚,開口:“今天的內容是最輕松的。”

“還記得我們的房子長什麽樣嗎?”她看着很是冷豔,“是的,有非常多種。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是建在平整的土地上的。”

“把你們今天要做就是把你們負責的那塊地推平。”

格林女爵還在繼續講着。

雖然她并不清楚挖方和填方這些詞彙的使用,但她從自己的實踐中得出了理念。她把自己的理念拆分,通俗易懂地講給叫在場的人魚們聽。

看着他們似懂非懂的臉,格林女爵帶着煩躁講了一遍又一遍才放他們去實踐。

塔塔拿着簡陋的工具。

他還算好了,被單獨分到一把鏟鏟,許多人魚都是共用一個。

塔塔擡目看去,四個人魚站在一起讨論,看着第五條人魚開始平整土地。他們不斷提出意見,有時候也會被反駁掉。

在動作的那條人魚煩了,抛開鏟子。

“你們上!”

塔塔看着自己手裏的小鏟子,又看了看腳下有些坑坑窪窪的地,他咬着牙鏟起多出的那一塊土。

土灰揚到水中,塔塔差點吸到鰓裏。

……

王仆們在亞特蘭蒂斯四處搜尋着。

他們的腰間系着海草編成的簡易小袋子。

女王說,要他們去找散落在亞特蘭蒂斯各處的珍珠。雖然他們很不解,還有王仆提出可以現場哭出來給裴斯,但是他們還是照做了。

他們從來不反駁格裏芬家族任何人的話。

庫克年輕力壯,并且十分敏捷。他的動作是王仆裏最快的。不一會兒,他的小袋子裏已經裝不下任何珍珠了。

還有動作慢的王仆看着庫克急得哭了出來。

結果哭出的眼淚變成珍珠掉到底袋子裏,她就開心了。

當晚裴斯就得到了整整一大筐的珍珠。

裴斯問克裏斯托弗:“這個,在你們的國家裏值多少?”

她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一顆珍珠。

克裏斯托弗思考了一下。

黃金伽德曼的貨幣是金銀,還有用銅鐵特制的國王頭。一枚金幣值六十枚銀幣,而一枚銀幣則可以兌換五十枚國王頭。一戶普通的五口之家一月的花費在三枚銀幣。

作為還算被器重的醫者,克裏斯托弗的傭金為一月四十五枚銀幣。

克裏斯托弗大概講了一下,又總結性地對裴斯說:“我見過領主夫人,她有一串珍珠首飾,聽說是由領主大人從拍賣會上買回來的,價格在三枚金幣左右。但是,那是成品,而且是在拍賣會這種特殊場合。我不是很确定這些珍珠應當值多少錢。”

裴斯:“我記得那群人類裏有個小商人。”

克裏斯托弗一下就想到了胖乎乎的巴裏。

“帶他來見我。”裴斯看着克裏斯托弗。

克裏斯托弗苦笑。他為她帶回精通縫紉的侍女,再送回去時,侍女已經處于半瘋狀态了。問她女王到底對她做了什麽,她又搖頭不說話。現在島上的人都認為他是人魚的幫兇,現在他再回去帶走巴裏,估計就沒有下次回去的時候了。

這些裴斯不是沒有想到。

但是她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仍是叫克裏斯托弗帶人回來。

克裏斯托弗當然照做。

裴斯看着他離開,單手撐着腦袋思考着。

人魚一族的工具太少了。現在的條件落後,他們只能向人類去買。正巧特裏薩态度良好,裴斯認為這是合作的好條件。但是說到交易,雙方一定要是對等的。人魚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交換物呢?

裴斯想了想,海洋裏物資吩咐,但一時半會兒騰不出人手去獲取。最觸手可及的就是人魚們哭出來的珍珠。

人魚的眼淚和蚌生産出的珍珠不同。各個圓潤而光滑,形狀完美,并且表面帶着細膩美麗的色澤,論品質,可以稱得上上等。

裴斯沒理由叫大家都去哭,但是這不是恰巧經過了戰争麽,前幾天大家都沒日沒夜地哭成狗,正好讓裴斯發一筆戰争財。她拿這些珍珠換來需要的工具給人魚們使用,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裴斯雖然會做生意,但是讓她本人出面去和人類言商是不可能的,她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裏。她只要做出這種動作就會讓人魚一族成為笑柄。

所以,她需要有一個精通此道的人替她來做。很明顯她的心裏已經有了人選。

但在此之前,她必須摸清楚那個商人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人。她要知道這個商人最想要的是什麽。他要錢,她就給他錢。他要名,她就想辦法使她揚名立萬。要權,她也不介意割出小小一部分。

這些都是她給的。

讓那個商人明白,沒了她,他什麽都不會得到。

這樣才算是把控住了對方的弱點。

……

達裏涅願意把安德森再帶過來,前提是裴斯不能見他。

裴斯讓達裏涅轉告安德森,去他往常待的地方,複活那句躺在桌子上的屍體。然後他就可以離開了。無論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都不能外傳。

安德森在裴斯不知道的時候來了,等裴斯聽達裏涅說他來過時,安德森已經消失了。

安德森沒有拖話來謝罪,說明複活已經成功了。

裴斯提着燈,站在懲戒室的門口。

她是獨自來的,并沒有麗麗幫她開門。她在門後站了一段時間,拉開了門。

提燈走進去,裴斯只覺得這裏死寂地詭異。

忽然,一聲野獸的咆哮出現。

裴斯手裏的燈落在了地上。

發出聲音的野獸四處跳竄着,仿佛是被裴斯突入起來的燈光吓到。

裴斯看到那只野獸,赫然是那奧多!

那奧多面目猙獰,他大叫着,尾巴帶着巨大的沖勁橫掃懲戒室的一切。

裴斯向前靠近,那奧多立馬呲牙,發出危險的狂吼震懾她。

這是那奧多嗎?

……還是她的異想天開創造出的怪物?

裴斯撿起地上的燈。

她無畏地靠近毀壞着一切的那奧多。

昔日像精靈一樣紅發綠眼的少年已經完全失去了他的情感,只剩下獸的一面。比起狂暴,現在的那奧多更像是在害怕,他用自己的利爪想要來威懾這個入侵他地盤的陌生人。

裴斯已經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了。她只知道,她必須制止他。

如果……如果……

她會親手殺了他。

裴斯上前,和沖過來的那奧多撞了一個滿懷。

趁着那奧多還沒反應過來,她立馬一個翻身,狠狠地把那奧多壓在地上,一只手扼住那奧多下巴,另一只手把那奧多的兩只手腕捏緊,困在他的頭頂。

那奧多兇狠地向前撲去,困于裴斯的動作實在恰到好處,傷不了她分毫。

裴斯看着那奧多的臉,開口:“那奧多!那奧多!”

面前的那奧多根本聽不懂,只是吼着,掙紮着。

裴斯用盡了力氣去按住他。

他掙紮地太激烈,裴斯一個不防被他用額頭猛地撞擊。

頭頂的鐵王冠掉了下來。

她看着王冠。

午後,少年,緋紅的臉,清澈的眼眸,古怪的荊棘王冠。

記憶裏的一切都是那麽清晰。

裴斯深吸了一口氣,掐住那奧多下巴的手轉向了他的脖子。

她閉上眼。

“幫我戴上它。”

裴斯聲音平平,這是那一天她對那奧多說的話。

可惜,再也沒有那奧多可以幫她戴上王冠了。

手下的人魚卻突然平靜下來。

他叫了起來,很努力得讓這個詞沖出喉嚨。

兩個扭曲的音節,甚至會有人魚根本聽不出來。

沙啞地可怕,像是含着淚水,帶着血絲。

裴斯看着身下的這張臉。

他在痛苦地呼喊。

——陛下。

那悲痛的眼神只在一瞬間,那奧多又變成了那只發狂的野獸。只不過現在他的吼叫有了具體的音節。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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