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克裏斯托弗為裴斯解下臉上的繃帶。
裴斯睜開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清晰了,就像她的眼睛沒有受過傷一樣。
“謝謝你。”裴斯道。
克裏斯托弗:“陛下,這是我的職責。”
裴斯注視着克裏斯托弗:“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去做。”
“我的榮幸,陛下。”
裴斯斂眸,蓋住眼裏的暗光:“回到我讓達裏涅帶人類去的島上,帶一個精通縫紉的侍女來。”
……
安德森就住在鬥獸場,在沒有完成裴斯交給他的任務之前他是不會離開的。
不管旁人是如何豔羨,安德森知道自己是恨着這雙手使出的能力的。
他們都不懂,只覺得能力強大而好用,只有安德森知道,這個能力是對他最大懲罰。它讓他從解脫中醒來,不得不面對事實。
安德森清楚是自己逼死了他的母親。
母親沒有辦法再說出事實後面對他,她無法接受自己在孩子心中的形象是一個小人。
于是她選擇了自殺。
他一次次複活母親,只是令母親和他的痛苦再痛上一分。他複活了母親多少次,母親就又自殺了多少次。
直到母親累了,母親終于不哭了,她說,放過我。
安德森的心死了。
直到裴斯問他——你想贖罪嗎?
安德森才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了新的意義。
每天都有人魚睜開眼睛,數量雖然不多,但這代表了他能為裴斯做些什麽。
用他這個能力。
安德森廢寝忘食,一心撲在複活這些裴斯要他複活的人魚身上。不管這些人魚是多麽卑賤低微,安德森都願意去把他們從死亡的黑暗中帶回來。因為裴斯希望他們回來。
如果不是達裏涅,安德森永遠不會發現自己的異樣。
來鬥獸場領回人魚的達裏涅看着安德森,按住他的手:“孩子,你不能再繼續了。”
安德森這才像一個大夢初醒的人。
他疑惑地看着達裏涅。
達裏涅眼神複雜。
後來安德森知道了,他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他灰色的頭發裏夾雜着雪白的發絲,原本年輕的臉蛋上的鮮活全部流失了,面部的肌肉都有些下垂。
他老了。
人魚的壽命在三百年左右,這是他們的衰老變得極為緩慢與難見。但是僅僅幾天,安德森就已經老了。
怎麽回事?
達裏涅大學士看着手足無措地安德森,心裏在嘆息。看來這個傻小子還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有什麽限制。他風塵仆仆地來到鬥獸場的時候達裏涅就注意到了,這個灰色的小人魚看着與從前不同,那時候他就老态初現,只不過他的臉上都是髒污,人狼狽不堪,所以才沒被大家注意。
鬥獸場的水流急促,他又每天動用這個能力,弊端一下就暴露了出來。
——複活,所付出的代價是消耗生命。
“孩子,我不知道複活了多少人,但是你不能再繼續了,”達裏涅沉痛地宣布事實,“我們人魚是沒有靈魂的。就算你沒日沒夜地複活他們,也是來不及的。第七天一過你就會知道,任憑你的能力再強大,你也沒有辦法叫回他們了。”
七天後,人魚的肉身是會化為泡沫的。
安德森看着自己有些幹皺的手掌。
“不,我會繼續做下去,陛下叫我這麽做。”
達裏涅摸摸他的頭:“孩子,他們應該被安葬在墓礁,那裏才是人魚的最終歸屬。至于你,有更大的用處。”
安德森迷茫的目光之下,達裏涅牽起安德森的手。
“你現在不能出現在亞特蘭蒂斯人魚們的面前。除了知道你能力的人魚,其他人魚都更樂意看到你去死,”達裏涅說道,“我也不你的行為感到不贊同,但是你要知道,你活着才能對陛下起到用處。”
“她從不開口,可是我們都明白現在的她需要幫助。”
“你不想幫幫她嗎?”
安德森張開口:“我想。”
“那你要活下去,”達裏涅看着遠方,“和我走吧。我會給你安排好去處。”
……
亞特蘭蒂斯不能再繼續癱瘓下去了。
裴斯要抓住這個機會。
于是達裏涅學士順她心意地召開了會議,召集了人魚貴族人來到審判公堂。
裴斯也來了。
這次沒有人魚有質疑她的心思。她做出的貢獻讓她足以自然地出現在這個地方。現在貴族們做出的所有的動作都會知會裴斯。
他們都把裴斯當成了參與者。他們覺得裴斯就算不發言,但是她應該在這裏,她應該要第一時間知道她保衛下來的亞特蘭蒂斯又有了什麽計劃,就算她可能聽不懂。
但是說到掌握政權,那還遠得很。大戰開始前,裴斯在森嚴的規矩下打開了一條門縫,現在她只能算是全身跨進了這扇門裏。
人魚貴族們接受她成為他們中的意願,卻不代表裴斯可以再這個虛拟的權力劃分階梯上高他們一等。
最大的限度只是平起平坐。
但是這有什麽關系呢?
裴斯看着公堂裏的人魚們。
他們現在願意聽她的話了,她會提出更多更多正确的、有貢獻的話。越多的話被聽從和采納,越多次她被認為是正确,人魚們就會習慣先聽她的話了。
她會說的很多,讓他們一遇到問題就來找她求助。
那樣下去,他們就只會聽她的話了。
而且她有世界上最好的托——達裏涅。
“人魚需要振作起來。”世界上最好的托對人魚貴族們道。
經此一戰,亞特蘭蒂斯的很多建築被毀的一塌糊塗,看過去滿目瘡痍。
裴斯最明白人魚們需要發洩。人魚精力旺盛,不發洩他們的苦悶悲傷和郁火,社會上會出現很多亂子。
裴斯打算讓他們都去修房子。
既能發洩體力,也能讓他們無暇分神去想那些悲痛的事。
“我們不會。”史蒂芬沒有力氣。
但他說的是事實。
裴斯目光灼灼地看着格林女爵:“我知道夏普會的。”
史蒂芬:“只有她會,她不能單槍匹馬再造一個亞特蘭蒂斯。”
裴斯:“我之前和夏普說過,我們可以讓她為人魚們上課。”
“每天早晨,教他們今天要做的一步。教完了,就讓他們去做。每天教一點點,做一點點,我們的人數不算少,總比看着亞特蘭蒂斯荒廢好。”
這樣的規模造房當然造不出外表美麗、形态各異的房子,但裴斯現在的要求很低。她只要人魚們的注意力轉移,同時造出可以居住的房子,哪怕看着不成樣。
那不要緊,後來人會一點一點翻修的。
格林女爵沉默了很久,她那平時上不得臺面的愛好現在居然被人放入了亞特蘭蒂斯的重建計劃裏。
她有些猶豫地開口:“可以。”
每天只教一步兩步的話,這個進度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格林女爵盤算着,第一天教他們把地面鏟平,畫出房子大概的範圍。這其實在之前就做好了很多,因為陛下想造房子玩樂。所以第一天會輕松一點。
第二天夏普會教他們挖基層、做墊層。
第三天……
還有石材。
她的後花園囤了很多,那一批被女王交給她的王仆也爆發出很大的熱情,在戰前挖鑿了一堆數目可觀的石材石料。
格林女爵驚覺很多事情都在之前準備好了。
她看向裴斯,裴斯卻只做出一副面色淡淡的樣子。
學習、造房的人魚只是一部分,他們沒有時間捕食,自然另外要有人魚去做。
這一批人魚,将接替那奧多的熱愛的事業。
裴斯想起了那個紅發綠眼的溫柔少年,閉上眼。
別的人魚是為亞特蘭蒂斯犧牲的,可是那奧多,他本來不會死。
他是因她而死。
裴斯殺死了深海女巫的孩子,深海女巫必定要報仇。所有人魚都不知道,那奧多臉上那朵暗黑的花烙印是一句傳話。
裴斯的指尖碰到烙印,腦袋裏瞬間出現了深海女巫的獰笑。
【你必須付出代價。】
【你的小情人只是第一個。】
【你等着,我一定會回來,取走你的一切。我要你也嘗嘗痛不欲生的滋味!】
深海女巫是從哪裏誤認為那奧多是她的情人,裴斯不得而知。但是要是裴斯當初沒有把這當作孩子們的玩笑,一笑置之,而是澄清了。
那奧多就不會被深海女巫虐殺。
裴斯無法接受,這完全是她的失誤。那麽熱誠而聰敏的孩子,就這樣在折磨中斷送了年輕的生命。他是伍德家的獨子,裴斯不僅僅害了那奧多一人,她還葬送了一個家族的未來。
所以,那奧多要活過來。
她要他活過來。
……
針線、剪刀、燈。
人類女孩躲在角落裏,看着面前的人魚提起斧頭。
咚、咚、咚。
是利器砸在皮肉上發出的鈍聲。
裴斯面無表情地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藍色的血揮散到水中,帶着腥臭。
她看着地上的肉塊,對着角落快吓昏過去的人類女孩道:“過來。”
女孩看着那一塊塊肉,捂着嘴快吐了。
裴斯:“過來,聽話。”
女孩慢吞吞爬過去——她的腿已經軟了。
裴斯蹲在來,雙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在她耳邊輕輕道:“乖,幫我把它們縫起來。”
女孩咬着嘴唇,渾身都在顫抖。
裴斯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不做,現在就去死。”
女孩壓抑着恐懼,帶着哭腔:“我可以!陛下,我會做到最好的!”
“那你不要廢話,”裴斯站起來,“現在,立刻。我要看到完整的軀體。”
“好!好!我現在就做!”
裴斯在一旁看着人類女孩動作。
她的針腳很密,針法也多,唯一的不足就是手不夠穩。
裴斯已經不計較了。
她看着一點一點被拼湊起來的那奧多。
她費盡心思,也只找到了他的一只手和尾巴。
所以她只好向別的人魚借了。
裴斯瞟了一眼地上銀白色的鱗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