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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巴裏再一次來到亞特蘭蒂斯。這裏比之前破殘了不少,但街上的人魚明顯多多了,大家都在幹活,顯得幹勁十足。巴裏看到這個場景,心裏莫名覺得原來沉睡的亞特蘭蒂斯活了過來。

他通過克裏斯托弗和達裏涅的短短談話得出了推論,在他們離開的時間裏,這座人魚之城經歷了一次入侵的磨難。然而現在,這座城池卻像一個蓄勢待發的雄獅,他們終于找到了發展的理由。

克裏斯托弗把他帶到了海王殿。

巴裏又見到那只小海王,他恭敬地行了一個人魚族的禮儀,這是他那日在鬥獸場通過觀察得出的。

“海王陛下,不知您找我來有什麽事?”

裴斯半拖着腮幫,露出百無聊賴:“聽說你是商人。”

“是的,陛下。”巴裏不等裴斯問話,自己便全盤托出,“我是在奧拓神聖王國和卡凱奇斯國兩國來往的小商人巴裏。”

他有擔心女王不知曉這兩個國家,于是主動解釋起來:“奧拓神聖王國是西大路五大國之一,在西大路的最中央。他們的政權屬于宗教,崇尚自由,傳聞他們是人首獅身獸的兒女。卡凱奇斯國在奧拓神聖王國的上方,他們的物産豐富,和精靈一族相接壤。”

說完,他貌似很不好意思道:“又說多了,請陛下不要介懷。我這個人話總是很多的。”

裴斯終于來了點興致,正眼看他:“你沒有姓氏啊。”

巴裏絲毫沒有被冒犯到,女王肯定聽、有興趣聽,這就說明他的預估沒有錯。

他反而笑着解釋:“陛下,人類王國的平民是沒有姓氏的。姓氏是屬于大家族的殊榮。我只是一介平民出身,自然不會有姓氏。大多數商人都如我一般,是無姓之人。”

裴斯:“你在這兩個國家之間行商,為什麽會出現在黃金伽德曼的船上?”

巴裏無奈地笑了笑:“陛下,我來自卡凱奇斯國,在那裏像我這樣的小商人太多。蛋糕頂上最甜美的那一口已經被成功的商人家族聯手把持,我們就像是嘈雜的麻雀,他們手心裏落下來的面包屑才是允許我們觸碰的食物。而我的胃口天生比我的兄弟姐妹要大,一點面包屑是難以填飽肚子的。”

“所以你去了黃金伽德曼。”裴斯露出一副我懂了的模樣,看着就像一個天真狡黠地孩子。

巴裏雖然心裏打定了注意不敢小觑裴斯,但是看到她的表情還是松了口氣。

“黃金伽德曼同樣是五大國之一,在西大路的最東部。”巴裏說到一半,被裴斯打斷。

裴斯問:“他們為什麽叫黃金伽德曼,是因為遍地黃金?”

巴裏笑着道:“我的陛下,不是這個緣故。黃金伽德曼的西面和北面領土皆為沙漠,就像是天父蘭尼諾所賜的黃金。”

裴斯的眼神閃了閃。

黃金伽德曼真是一個好地方。南部與東部臨海,西部和北部皆是沙漠。這樣的地理既适合航海經商,又把沙漠作為天塹,阻隔了內路敵人來攻打的可能。

巴裏看見裴斯沒有回話,繼續說下去:“本來我正在猶豫,但聽聞黃金伽德曼新皇登基,我立刻趕來了。”

新的君主登上王座,舉國上下的花費都會多出不少。慶典、□□都少不了,需要的物品是平時的好幾倍,這簡直就是商人的狂歡。

裴斯認為巴裏的野心還要大一點。他來到黃金伽德曼不是想趁機大撈一筆,而是想要在黃金伽德曼立足、站穩腳跟。因為他上了特裏薩出巡的維多利亞號,這座船可不是什麽典禮供應商可以上的。顯然,他的身份不是提供貨物的商人,而是讨好國王的遠方來客。

可他到底拿出了什麽讓特裏薩破例把他帶上了船。

裴斯問:“你去黃金伽德曼賣什麽?”

“寶石、礦物,”巴裏想了想,開口,“黃金伽德曼不常見的獸類。”

他回想起來:“我向黃金伽德曼的皇帝獻上了一匹俊美卓越的斑斓虎。那是我當時見過最血性的獸類,一共損失了十一位勇士才能将它從叢林捉出。”

巴裏不着痕跡地瞄了裴斯一眼。

只是當時。和這只海洋之主比起來,斑斓虎算的了什麽?他偷偷腹诽。

裴斯:……

她并不能洞穿巴裏的想法,可是她想到了特裏薩無意中流露出的破性子。

這個理由還真是意外的合情合理。

誰會想到堂堂一國之主,坐擁數萬雄兵,會因為見到一只兇獸興奮到腿軟呢?

至少特裏薩見到她的時候,腿彎會不自覺地下墜。而且裴斯越兇,他就越迷醉!

這孩子真的得治!

他火熱的眼神一度讓裴斯懷疑自己不是他的敵方,而是和他打得火熱的榻上之友。

“你當商人多久了?”裴斯趕緊把特裏薩甩到腦後。

巴裏想了想:“從我十二歲開始。已經三十二年了。”

“那你說說,這些東西能值多少錢?”

裴斯懶洋洋地指了指階下的大木箱。

這個半開半掩的木箱了塞滿了成色上等的珍珠。甚至因為數量太多,有的珍珠都溢了出來,這能屈居在地板上。

巴裏彎下腰,撿起了一顆珍珠,仔細地端詳。

人魚女王應當是想将這些珍珠賣出去。巴裏看了一眼裴斯。

這真算離經叛道。要是她的族人們知道會這麽想呢?

同時巴裏心中的野望不斷呼嘯,他而額頭上多出細密的汗珠,不過好在海水不着痕跡地把這些暴露心境的證據都無聲毀滅。

他的喉結動了動:“抱歉,陛下。我必須說實話實說,這些一文不值。”

巴裏都準備好迎接女王的狂怒了,他閉上眼睛,卻什麽也沒有發生。

再睜開眼,他看見裴斯依舊坐在王座上。

年幼而威嚴的人魚顯然是愠怒的,然而她學會了壓抑,一雙和深海一般的藍眼直刺巴裏。

好像他不給出一個合适的理由,下一秒就會葬身魚腹。

“說,理由。”裴斯的聲音冷極了。

巴裏的脊背一陣寒涼,肌肉難以控制地瑟縮着。

“珍珠的售賣是一層又一層的。漁民挖到的珍珠,會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被商人所收購。珍珠售賣中得到價值不菲的收益的只有商人。陛下,如果您把這些珍珠放到人類世界,您就處于漁民們的地位,縱使這些珍珠都是不可多得的寶物,但您能收到的回報,不會超過兩塊金餅。”

巴裏跪了下來。

裴斯笑起來:“你在逼我把這些珍珠交給你賣。”

巴裏咬着牙:“陛下,我不敢。”

“你敢。”裴斯的尾巴掃了掃,帶動的海水直接将巴裏掀翻在地。

巴裏連忙爬回來跪好,心驚肉跳,閉口不言。

裴斯發怒之後又靠坐在王座上,變回了之前懶散的樣子。

“可你說的确實不錯。”裴斯高高在上,高挑的眉毛揭示她的不訓,“我準備讓你替人魚在岸上交易。”

巴裏狠狠被打了一個巴掌,戰戰兢兢中又被這巨大的餡餅砸蒙了。

他猛地擡頭:“陛下?!”

裴斯的表情又冷了:“你不願意?”

巴裏:“不不!陛下!我願意!用我全部的靈魂做宣誓,陛下,我心甘情願!”

裴斯神色緩和。

她不擔心巴裏一到陸地就會消失。她看出來了,他想當的不只只是一個商人,他更想揚名立萬。有什麽會比裴斯提出的誘惑力更大嗎?

他幫助人魚販賣貨物,看着是被異族命令,可實際上他卻掌控了海底一族和大陸的商貿往來。只有他能得到大批來自海底的貨物并且不用擔心被海洋一族所追殺。日後人們提起和海洋之間的貿易,想到的商人只有他一個!

他怎能不動心!怎能不盡心!

巴裏的心狂跳,人都有點暈乎乎的,比其他娶了第一任妻子時還要夢幻。

裴斯把這腳踩在雲朵上的人類拉回現實:“如果背叛,你會收到海洋的暴怒,面臨無盡的殺與逃,至死方休!”

巴裏跪地虔誠:“陛下,我用靈魂發誓!我不會背叛您和人魚一族!”

……

人魚們都來到鬥獸場。

陛下通過亞娜·喬通知了所有的人魚,今晚會在鬥獸場舉行晚會。

所有的人魚,也包括了在精神層面永遠被忽視的附庸。

裴斯準備了新鮮爽口的漿果、肥美清甜的魚肉、王宮裏的燈、用餐時的精美器具。

一切都被布置地精美絕倫,幾群人魚們唱着悠揚的歌,像清透的水,像溫柔的夕陽,帶着甜蜜,湧着憂傷。

裴斯頭戴荊棘王冠,笑着看着燈火盈盈。

有人魚在笑,也有人魚眼眶濕潤。

他們跳起舞來,如飛旋的精靈,也是剛誕生的黎明。

大家都勞累了一天,在記憶裏的困頓悲傷只是被擠開,并沒有消失。長此以往下來是不行的,裴斯特意開了晚會。大家都要參加,舒緩精神的傷。

物質層面的漸漸修複,精神上還是空洞。

裴斯用着晚會這樣的柔情手段,其實也有着想要成為精神領袖的意圖。她帶着人魚們唱歌,主動跳開場舞,笑着說出振奮人心的說辭,看着和海浪韻律共同搖擺的人魚。

發光的透明水母在上方游曳,五彩的微型魚群是不是穿過人魚群。

人魚們沉醉、歡樂,而裴斯覺得孤單和冷。

特別是她明白,沒有人看穿她的寂寞,她的心就更空了。那不是一種具體的情感,更像是哀傷、疲累、孤獨、欣慰、自傲的集合體。

她可以讓他人都開心放松,但她的心裏全是算計與利益,她騙得過別人,騙不過自己。

于是她偷偷離開了。

這個海底世界,還有另一個孤獨的人。

裴斯雙手捂着一只小水母,回到懲戒室。他只能被藏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懲戒室的門一推開,她便聽到那奧多低低的吼叫。

“那奧多。”

她輕呼着,走進去。

那奧多躲在角落,背上豎起的鳍放松了點,可目光還是警惕。

裴斯走近他,他又要叫起來。

裴斯松開手,放出手裏發光的小水母。

小水母一張一合地茫然游動。

那奧多翠綠的眼眸裏反射着這微微的白光。

他微張着嘴,吐出的還是那兩個字:“陛……下……”

裴斯輕笑着站在他面前。

“我在。”

水母游到了那奧多面前,那奧多呆呆地看着裴斯在光線下忽明忽暗的臉。

直到裴斯和他湊的很近了,他才意識到自己主動靠近了裴斯。

他大叫一聲,就要後退。

裴斯緊緊拉着他的手腕,看着他:“那、奧、多。”

那奧多的嘴巴動了動。

裴斯捧住他的臉:“那、奧、多。”

那奧多張嘴:“啊、啊……”

在裴斯期待的目光裏,他抖了一下:“陛下!陛下!”

他還是只會喊這個詞,并且開始瘋狂掙紮。

裴斯把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壓制他的動作:“那、奧、多。”

那奧多被她眼裏驚心動魄的藍迷惑了。

他張口,聲音顫抖:“那……”

裴斯誘導着:“那、奧、多。”

那奧多抖得更厲害了。

“那……”

“奧……”

“那奧多……”

話落的一瞬間,他被裴斯緊緊抱住了,以一種不容他退縮的利力度。

那奧多本想掙開她的懷抱,可是她的擁抱是這冰冷的海水裏唯一有溫度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動了,緊緊地感受着伏在他肩頭的人魚的溫度。

水母在這時候游到了他的手心上。

那奧多懵懂的動了一下。

裴斯看見一只水母慢慢地游到她的眼前。

灰藍色,又帶着幾絲墨一樣的黑。

【這個顏色,我跑遍了能去的領域。沒有一塊寶石能媲美陛下的眸光,我只好用自己的能力變出來。】

【只要我還活着,它就會一直是這個顏色。最襯陛下您的笑容。】

裴斯咬住嘴唇,最終,微弱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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