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巴裏回到了小島上。
是克裏斯托弗送他回來的。
蹲在岩石後方的阿裏立即探出頭,向背後大喊:“巴裏叔叔回來啦!”
一群人齊刷刷地冒出來,他們看到巴裏,想上前看看他是否安好。可是巴裏的身旁站着大叛徒克裏斯托弗,人們止步不前,用一種憎惡的眼神看着克裏斯托弗。
克裏斯托弗搖搖頭:“看來我不應該待在這裏了。”
人們眼神的變化猶如刺骨的寒風,克裏斯托弗的心裏一陣寒涼。雖然身上被陽光籠罩,但他居然更向往海底的生活。人魚女王佩斯·格裏芬給了他不少權限,她似乎是完全信任他的。受傷了便直接叫他來治,半點不害怕被毒害;王國草藥庫的鑰匙交給給了他,任他取用;他的身上還有着人魚的鱗片,使他可以在海底自由的生活。這位女王還十分細心,她不知是何時體察到了他對冰冷海水的抗拒,特意清空了一整間房子的海水,讓房間變得暖洋洋的。
裴斯這樣的做派真叫克裏斯托弗擔憂起來。她把全部的信任交付給了一個異族,要是被信任的不是他,而是一個心思惡毒的人類,她要怎麽辦呢?
這樣無畏的信任讓克裏斯托弗有一種被人器重的壓力,但他更感到自豪,并且不敢辜負。
克裏斯托弗不認同裴斯的做法,卻不可否認自己的心被這位女王大氣的做派折服。
這大概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區別。設身處地,如果是自身,絕不會選擇這樣的做法,但有人沖破枷鎖做出來時,你會不由自主地為其折腰。
巴裏拍拍他的肩膀:“他們會明白的。”
通過這幾次的經歷,這群陌生人類之間的關系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他們更像是家人,互相攙扶着生存。不論是克裏斯托弗還是巴裏,都對這群人有着感情。有感情,所以受傷,所以期盼,所以忍耐。
克裏斯托弗微笑:“我知道有那麽一天的。”
他們一時半或可能看不明白,或者心存怨怼,但他們一旦接觸到裴斯,他們會渴望臣服的。巴裏了解他們,他們都曾是奴隸,身上的奴性不是輕易可以洗去的。他們現在在島上無所事事,這助長了他們心中的空虛迷茫,他們會想念之前規律的生活,想念前主,即使受到的待遇并不公正。沒有受到驅使讓他們慌張。他們恨裴斯無非就是因為她摧毀了他們之前“安逸穩定”的生活。如果他們接觸到裴斯,他們就會迅速找到曾經那熟悉的感覺,那種上下階級對沖的隔閡。裴斯比他們之前的主人還要強大,這更叫人類安心。一個強大的主人是繼續生活的保證,也是他們值得驕傲地一點。他們會不由自主地想要為而裴斯服務。
他們需要主人。
不是裴斯需要他們,而是他們需要裴斯。
巴裏小聲說:“走吧,兄弟。你只需要等着就好。”
他看見這群人舉起了手上的石頭。
克裏斯托弗嘆了口氣,隐入了水中。
巴裏向大家張開手:“嘿,夥計們,我毫發無傷地回來啦!”
大家慰問着他,眼神裏都是擔憂。
但一個高壯的男人直接問出來:“你是不是也投靠了人魚?”
大家驚愕地看着他。不是驚訝他會有這種想法,而是訝異他直接問了出來。
其實大家心裏都這樣想過,只是礙于人情禮法沒能問出口。
是啊,為什麽被帶走的三個人裏,一個變成了叛徒,一個半瘋半傻,他卻完璧歸趙?
巴裏面不改色:“我真沒想到一回來面對的卻是這樣的責難。”
男人的臉色有點黑。
巴裏笑着:“确實,我和人魚女王做了交易。”
“你也!”有人痛心疾首。
“人魚不是敵人,”巴裏突然正色,“你們何必如此防備?”
“他們怎麽不是敵人?!”男人破口大罵,“我們淪落到這個地步,難道不是人魚幹的?!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巴裏冷笑:“這樣的日子?你們在陽光和食物充足的小島上生活,你們不再是奴隸,沒有人壓迫,人不能過這樣的日子嗎?那你說說,應該過什麽樣的日子?”
“那、那這樣的日子比得上從前!?我的主人是赫赫有名的騎士!我在他的身旁,聽過多少歡呼?”
“你們不會都忘了你們是被你們所謂的主人推出來替死的吧?”巴裏只要不笑,一臉的橫肉就讓他顯得兇橫,“你們是不是都忘記了,我們應當死在當天?”
“可是我們都活了下來!”
“不要說什麽沒有人魚你們的主人就不會把你們往外推,沒有人魚也會有別的意外!記住,不是人魚讓你們的處境改變的,是你們的主人!”
平日老實和善的巴裏突然變了嘴臉,大家都被他震住了。
他們突然想起來那日死在海王殿的管家。他們想起來那天的戰戰兢兢,和死神擦肩。
一時之間居然沒有人說話。
巴裏緩和了語氣:“維多利亞號劫掠了海王的子民,她才會發怒。要我說,她不僅不是敗壞殘暴之人,還值得敬佩!你們的主人只會把你們拱手讓出,而海王截然不同。我們現在都活着,還恰恰說明了她的仁慈。你們難道以為之前在水下的溫度突然提高是你們主人的功勞嗎?不,是海王。我們是被抛棄的,連俘虜都算不上,但是海王把我們當做有需求的人來看!你們來到這座陽光充足的海島難道是靠幸運嗎?”
“現在獲得的一切都是海王的仁心。”
大家的呼吸急促起來。
巴裏搖了搖頭,失望地看着他們:“你們知道海王讓克裏斯托弗将我帶過去是為了什麽嗎?”
“她想讓我變回曾經的商人。她給了我回到陸地的機會。”
“是什麽樣的君主才會像對待親近之人一樣對待毫無用處的被抛棄者?”
每個人的神色都變了。他們順着巴裏的話想象出了一個海王。她幼小,卻強大。她對待敵人毫不手軟,卻對手無寸鐵之人仁慈心善。她讓他們有東西吃,有陽光可以曬,保證了他們生活無虞。
他們到底是為什麽要怨恨這樣一個君主呢?
巴裏看着人類的變化,嘴角露出微笑。
這是他送給海王的第一份禮物。
……
重建一帆風順地進行着。
格林女爵忙的抽氣,每家貴族都挑選了好手來養殖自家的魚群,貴族小人魚們又開始歡快地在水底游蕩。
作為海王的裴斯充分學習了羅斯福先生爐邊談話的精髓,每隔一天都會在鬥獸場和大家談天,順便發表慷慨激昂的說辭,借以鼓動人心。
打雞血的手段裴斯駕輕就熟。
亞特蘭蒂斯表面一片欣欣向榮,實際上還存在着不少問題。
例如,格林女爵在審判公堂上雙手撐着桌子。
“我不幹了。”
“他們都不懂!!!”
她細細說着:“我讓他們圈出房子的範圍。要這麽長。”
夏普努力找到參照物表述給大家聽。
“可是他們呢?看着是不錯,沒差多少,但是有的多了、有的短了!這一步上面出錯,就算以後建的再好也要推翻重來!會出問題的!”她居然快把自己氣哭了,“不管我怎麽說,他們都沒有辦法精确!都有偏差!”
裴斯一聽就明白了,是度量衡的問題。
比如格林女爵說要一指長,人魚們會照辦。但是一指長是多長呢?格林女爵的手指長度和別的人魚可不一樣。标準沒有确立,事情就會變的混亂了。
她連忙安慰了女爵,打消女爵要放棄的心。
女爵是個死心眼,對待手上的作品都是精益求精,不管是雕塑還是學生。她很容易無法接受附庸們的不達标。
裴斯:“你可以罰他們!”
“你打磨好幾塊長度相等的石條,讓他們去照着做一樣的!然後用石條的長度來形容你想要他們劃出來的長度!”裴斯提議,“如果他們還做不出來,就罰他們!”
又是動不動就罰人。
史蒂芬皺了皺眉。
格林女爵卻若有所思。
裴斯繼續說:“這樣吧,這麽長。”
她變出很多冰塊。
“這冰塊的四周長度都相同,你可以用它當單位,如果你想要桌子一樣的長度,你就和他們說,”裴斯用飛旋的冰塊快速測了一下,“一百零五個冰塊長。每人發一個和冰塊一模一樣的石塊,這樣他們就可以明确知道你要多長了。”
格林女爵眼睛一亮,随手就掏出一小塊石料和磨刀,照着裴斯丢過來地冰塊抛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石塊出來。
裴斯抛出冰塊的時候心裏是有計量的,她做出的冰塊邊長為四厘米。但是這只是裴斯粗略估計,她還計劃着找到參照物來更精确一些。
這時候她沒有想到,才不過兩天,人魚們的手中多了很多正方形的石塊、扁長的石條。而人魚們把冰塊的扁長稱為女王格,并以此作為基礎單位。
女王格?
她哭笑不得。
麗麗給她端來雪白的魚肉,裴斯用叉子叉起來,湊到嘴角,卻遲遲沒有放進去。
國家機器需要框架來構建,她沒做還太多太多。
她叫來克裏斯托弗,和他一起享用午餐。
克裏斯托弗是一個很好的講述者。
他向裴斯介紹黃金伽德曼的風土人情,裴斯聽得津津有味。
最後,裴斯和克裏斯托弗說:“這一次,你和巴裏一起去。為我帶回來你們國家的度量工具,收集常用的草藥,地圖,還有,找一個房匠,年輕的,親屬少的。”
“我只給你們二十枚珍珠。”
克裏斯托弗行禮:“陛下,請您放心。”
……
在戰前,女王提出了一個比賽。看看誰能找到最多種的石頭。
這在前段時間被擱置,但是近期,小人魚們又閑了起來。他們再海底的四處游竄,尋找着不同的礦石。找到新的,便瞧瞧挖下一小塊帶走。
薇薇安是集石好手,她已經收集到八十九種礦石了。
她把這些小石頭都小心地藏在小盒子裏,這個盒子可是她生日是媽媽送的禮物呢。
薇薇安把今天收集到的三顆礦石放進小盒子,再把小盒子藏到海草做的枕頭下面。
明天還可以有更多的!
微微安甜蜜地笑着,躺在床上。
棕發小人魚躺在貝殼床上的畫面呈現在黑色的魔法球裏。
滿臉都是黑鱗的女人魚怨毒地盯着這一幕。
沒有警惕天天亂跑的小人魚正是最好的獵物。
梅吞了吞口水。但她咬着牙打了自己一個巴掌。
還不是時候。
堕族現在只剩老弱病殘,她先暫且吃着,不能讓那個該死的海王産生警惕。
海王……呵。她憑什麽做海王?
梅幾乎要把牙咬碎了。
別人不知道現在的佩斯·格裏芬是什麽,難道她也不知道嗎?她是海中的女巫,能占蔔一切!裴斯的本質,她最清楚不過了。她現在動不了裴斯,自然會請別人來動。
那位人人尊敬的大人一定無法容忍裴斯的存在。
她現在要做的只是把那位沉睡的大人喚醒!
梅看了眼黑水中顯眼的白骨,腹中又感到饑餓。
要克制住自己,不能吃太多……梅告誡着自己,一定要留夠足夠的生命。否則祭獻是無法進行的。
她要裴斯生不如死!她要裴斯也嘗嘗毀天滅地的悲痛!裴斯的小情人只是她送的第一個禮物。裴斯敢殺她的兒子,她就要回饋給裴斯千萬份精心準備的大禮!
“哈哈哈哈哈!”梅控制不住自己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