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1)
“我要面見陛下,現在。”大公爵看着攔在他面前的王仆。
一向對海王以及王宮都帶着尊敬的他第一次顯出了糟糕的态度。
而這一層不敬之下是令他頭皮發麻的驚恐。
大公爵徹底發現自己對本來了如指掌的亞特蘭蒂斯一無所知。對于裴斯的所作所為,他甚至無法察覺一點端倪。
大祭司是人魚一族和神靈溝通的唯一途徑,也是人魚一族千百年來的依靠,是絕對不許輕動的存在。可現在,神聖不可玷污的大祭司宛如一個工具,它的生死延續居然被一個年輕的王族掌握在手裏,猶如操縱木偶一般肆意。
大祭司變成了籠中困獸,然而誰都不知道。
都說藏在暗處的詭變最最可怕,那麽裴斯的舉動就有如那深不可見的詭秘海底,明明在在他們的眼前晃動,可他們卻全然不知海中隐藏着怎樣怪物。
裴斯隐瞞了一切,她還用駭人聽聞的手段扭曲了每一個人的發展。甚至是亞特蘭蒂斯的發展。
亞特蘭蒂斯的水因為裴斯而變得渾濁詭異。
她攪混了這一切。
而她要什麽?真的是她所說的權力嗎?
大公爵只覺得渾身發涼。
他甚至覺得在裴斯可怕的壓迫之下,就連權力都是表層的東西,這他們一直守護捍衛的東西太輕太輕,是滿足不了她的。
從小被困在海王宮裏的裴斯為什麽會滋生出如此龐大的野心,為什麽她會懂的人類的語言和文化,為什麽她能夠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時候就布好局。
他不是沒想過這樣一個問題。
但貴族們都把這歸結于佩斯的特殊。她從出生開始就是特殊的,這在貴族圈裏是秘而不宣的秘密。佩斯·格裏芬是老海王在犯下血緣暴行後獲得的産物,她擁有最純淨的血脈,擁有強大的能力把不足為奇。再加上貴族對她的生活無法探知,她的身份尊崇,這些疑問如果問出只是徒增笑果。
可歸根到底,佩斯·格裏芬只是一個生活在閉塞環境裏的王族而已,大公爵了解她的父親,那樣一個偏執又自大愚蠢的海王絕對無法培養出一個可以探查人心的獵手,也絕對沒有途徑教導給她這些淩厲的手段。
大公爵屏住了呼吸。
除了面對裴斯,王仆從來都只有一張冷臉:“沒有陛下的命令,任何人魚都不能進入海王宮。”
大公爵嘴角下壓。
這時,一個頭上帶着金飾的嬌小人魚游了過來。
大公爵認出來這正是服侍在裴斯左右的王仆。
“大公爵閣下,陛下請您進來。請随我來。”麗麗攤手,一副恭敬的做派。
……
“你想要他活下來,對吧。”裴斯摸着鯨鯊光滑又斑駁的皮膚。
她最近很是寵愛這送來的龐然大物,而兇猛的鯨鯊在她的手下也乖順地不可思議。
庫奇站在裴斯的身前,沉默不語。
“那麽告訴他,時候要到了,”裴斯慢悠悠趴在鯨鯊的背上,“不要自作聰敏耍一些不該耍的手段。”
“我對他許下的承諾不打算改變,嚴格來說他還是一個很符合我心意的協從者。但是如果不聽話就是另一回事了,”裴斯盯着庫奇,抿嘴一笑,“叛逆的大臣可以接受,自作主張的大臣不能存在。”
庫奇冷冷道:“我會轉告給他的。”
“我還要給你一個忠告,”裴斯指了指庫奇的眼睛,“最近小心一點,別死了。”
庫奇還沒來得問,又或許他已經習慣了,根本沒有想要問。他的嘴巴合得很緊。
裴斯緊接着道:“我讓你訓練王民們,現在如何了?”
庫奇如實講述情況。
“那個人類呢?”裴斯又問。
裴斯養在王宮的人類中有一個水手。在把人類拖入海王宮的時候,那個水手就迫不及待地展現自己的價值。他了解船的構造,知道怎麽樣可以最快擊沉船只。而他也是這樣說的。
裴斯早就盯上了他。
終于到了派上用場的時候,她讓庫奇把水手和一個看顧人類的王仆帶走了。
“他根本不會講話,我們聽不懂。”庫奇道。
“我讓你帶走的王仆是個學習能力很強的孩子,他已經能夠略略聽懂人類的話了。”裴斯毫不客氣。
庫奇:“王仆也有聽不懂的時候。”
裴斯正想說什麽,就見到麗麗帶着大公爵靠近了海王宮殿的大門。
她靠在寬大的王座上,睥睨着眼前的人與物。
大公爵見到裴斯時已經面色鐵青。
裴斯胸有成竹的姿态,似乎一切都勝券在握,也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看到自己反常闖入王宮,裴斯居然還是泰然自若。大公爵立刻就意識到說不定自己知道這件事的時機也是裴斯安排的。
他不會懷疑伍德夫人是否背棄了貴族的信仰。
唯一的可能只有尊貴的夫人也被面前這個年輕的王算計在鼓掌之中了。
他的目光穿過水波,不再朝着裴斯帶着笑容的豔美臉龐。
前所未有的冷靜。裴斯就像是冰水,澆滅了他心中軒昂的火焰與質問。
大公爵甚至隐隐覺得海王誘導他來,是有什麽話要和他說。
一些秘密。
但他們似乎并沒有道開誠布公的時候。
他的目光掃向庫奇。
裴斯無所謂的擺擺手:“他現在是我的手下,你知道的。好了,麗麗,把庫奇帶下去吧。”
麗麗俯首,帶着庫奇退了下去。
體型龐大的鯨鯊也搖搖尾巴,跟着麗麗離開。
大殿空蕩蕩的,只剩下了華美的器具,以及裴斯和大公爵兩個人。
“你是來聽我的解釋的,還是來讨要說法的。”裴斯懶洋洋地坐在王座上,眼角上挑咄咄逼人,眼眸卻又透亮。
她只是坐在那裏便自有威儀,讓人不敢直視。
察覺到裴斯改變的大公爵答非所問:“陛下,您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我說過的,我要亞特蘭蒂斯變得和我想象中的一樣。”她坐的位置很高,像她本人一樣高不可攀。
只是亞特蘭蒂斯嗎?
大公爵望着裴斯。
裴斯似乎知道了他的想法:“不過确實不只。我想要所有的一切都和我想象中的一樣。”
亞特蘭蒂斯只是冰山一角。
不管是人還是物,只要和她有所涉及她都忍不住去控制設計。恐怖的控制欲并沒有控制她,是她自己容不得有半點差錯。
尤其是在知道了自己到底是什麽之後,之前的願景都顯得那麽渺小,就連亞特蘭蒂斯似乎都索然無味。
只是心髒在猛烈地砰砰跳動。
一個念頭無數次強烈的呼喚着,加給她強烈的危機感。
殺了它。
殺了另一個她。
怎麽能允許另一個自己存在呢?
同樣的起源、同樣的個體、同樣的不可控。既然她已經是她了,她不可能容忍兩個自己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交縱相錯。
知道了裴斯無邊無際野心的大公爵這一刻不知該悲還是該喜。
似乎他們的堅持在這個孩子面前只是一個輕而易舉就可以打破的笑話。
雙方的視角不通透,實在是說不清楚到底是誰在狂妄自大亦或是做小伏低。
大公爵的目光聚集在裴斯的王冠之上。
中央的那一塊寶石熠熠生輝,是美麗的灰藍色。
大公爵終于開口了:“陛下,大祭司的事我已悉知。”
他已經不會再把大祭司之于人魚的意義強調給裴斯了,他深知這已經對她沒有用處了。裴斯思考的方法、看到的世界都和他們截然不同。兩個世界的人是無法交流溝通的。
他現在力所能及的只有打探出大祭司的蹤影。
裴斯:“你想找他?”
“我也想,可是我找不到他。”
不然她現在就會擊殺他。
裴斯不帶任何情感色彩,仿佛在說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嘴裏的大祭司,他和深海女巫私奔了。”
說到這裏,她眸光一轉:“你們如此遵從大祭司,到底是為了什麽?我并不覺得大祭司能帶給人魚們什麽。這些日子沒有大祭司人魚們依舊過得很好。這個職位的存在不過是可有可無。”
這樣無視信仰的說詞要是在昨天說出大公爵一定會勃然大怒。
但現在的大公爵卻沒有生氣的念頭。
裴斯的存在本身就是荒謬的,對于她的語言,認真的放在心上才是可笑。
大公爵聽着大逆不道的話繼續從裴斯的口中冒出。
“阿加德沒有為亞特蘭蒂斯做出什麽貢獻。他能看到未來,可他還是沒有絲毫用處,甚至還要當我的絆腳石。你們到底是為什麽把
大祭司視作神靈一般供奉?”
她的神态讓大公爵覺得她是真的迷惑。
裴斯的眸子裏還冒出少有的符合她年紀的天真。
她還說,你們。
她把自己當做什麽?
大公爵覺得裴斯很陌生,他的面色嚴肅,就像對待異族的王臣:“大祭司是人魚一族得到海神寵愛的痕跡,是我們能靠近無上神靈的唯一途徑。”
“你說的‘我們’是指‘你們’還是‘我和你們’?算了,你們總是舍近求遠的。”
裴斯神色倦怠:“我就是神,可你們卻轉而供奉起其他人。”
……
一輛馬車在聖西翰最繁華的街道駛過,停在一家皇室的草藥店邊。
巴裏先下了馬車,随後把羸弱的阿裏抱了下來。
阿裏的病情在不斷惡化,直到前幾天,他的腿上已經布滿了鱗片,耳朵也發生了異變。這些改變升高他的體溫,讓這瘦弱的孩子不斷被高熱折磨。好在克裏斯托弗研制的藥粉能夠減少他的痛楚。
他的精神在不斷好轉。
甚至說得上是神采奕奕。
在這幾天裏,他看到更廣闊的世界,巴裏不斷告訴他,有太多的事是他可以做的。阿裏覺得自己存在的價值遠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他很滿足。他覺得自己能做更多。
阿裏拒絕了巴裏的攙扶:“巴裏叔叔,我想要自己走。”
巴裏點頭,為阿裏整了整鬥篷。
皇室的草藥店中彌漫着草藥的清香,一位老者從裏面走出來,恭迎着巴裏的到來。
巴裏帶着阿裏走進去,看見店裏的裝扮一新,完全是按照他的要求來的。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裏現在是陛下的,”巴裏對着阿裏道,“但交易永遠不是最重要的。阿裏,你要學的還有很多。”
阿裏坐在一邊:“我知道,巴裏叔叔。”
過了片刻,一大群的仆人搬來許多箱子,從中小心地掏出各類藥品,把這空蕩蕩的店面全部填滿。
在店鋪最中央的櫃子上,僅僅只擺放了一瓶有些透明的黑色藥水。
巴裏和阿裏到了最裏面的休息室。
“和貴族交好,能讓你立足。讓平民渴望,會讓你走的更遠。”巴裏諄諄教誨,“但是你的明白這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不可以輕易撥弄。就像是這一瓶熠,它是被稀釋過的,所以可以擺在這裏。更濃的,更好,只能出現在王宮或者陛下的另一個産業。”
阿裏目光移向不遠處的建築:“是……您昨天讓您的朋友買下的劇院嗎?”
巴裏代表着海王得到了黃金伽德曼皇室的特許,這一點足以他在聖西翰沒有後顧之憂地開始張開裴斯的計劃。特裏薩的離去更使巴裏如魚得水。他在明面地三間商鋪之下還買下了很多産業。這些店鋪不僅會在黃金伽德曼紮根,還會蔓延到大陸上的其他國度。
“是的,孩子那裏将會成為拍賣閣。”巴裏道。
阿裏:“陛下說熠很寶貴,他們都想要。要是有人來搶怎麽辦?”
巴裏笑着:“你覺得怎樣解決好?”
阿裏:“花錢雇人來幫忙……”
“要是那些雇來的人心裏有歹念呢?錢很難買來忠心。聖西翰的權貴也對着這些熠虎視眈眈。”
阿裏褐色的眼眸停留在某處:“那就像您這樣。找到權力最高的人做靠山。”
巴裏的眼眸裏滿是笑意:“真是個聰明孩子。”
“您轉了多手買下劇院也是為了盡量降低別人知道我們擁有它的可能,”被誇獎的阿裏繼續說着自己的想法,“這樣拍賣所就只是一個中介,來歹人就會減少。”
巴裏正想着要誇獎阿裏,門邊就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老者恭敬道:“一切都準備好了。”
“走吧,這是我們開始第一天,你該去見見。”巴裏放下手裏的茶杯。
阿裏的眼神無比堅定:“好。”
……
大公爵的瞳孔猛地一縮,話語從他的嘴中洩出來:“什麽?”
裴斯終于從座位上站起來:“我是神。”
“你竟然想當神?!”大公爵瞠目結舌。
他沒有想到裴斯的的野心膨脹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這怎麽能算得上是野心呢?這是妄想!
海中一直以來只有一個神、他們的信仰也只有一個神,那一位就連談及都要面帶懼色的海神大人!現在裴斯說她是神?
大公爵覺得裴斯已經瘋了,這樣的海王還可以存在嗎?她侵犯了神靈!
何等可怕的狂妄!她以為自己是誰?!
“錯了,”裴斯一擡手,“我才不是想當神。”
宮殿瞬間冰雪飛濺,海水就像被火燒的蟻群一樣彌散成冰,大公爵身邊的海水也被凍結,六角的冰花開始從他的尾巴開始蔓延。
裴斯的聲音在他的身邊炸響。
“我就是神。”
大公爵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這一刻,生理的本能占據了上風。他的神經用緊繃到快要斷裂來告訴他,面前的人魚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還海王了,是危險到不可言說的生物。
到了這個地步,言語全無用處,當下逃跑占據了他的大腦。
但大公爵咬着牙,赤紅着眼。
一股氣息從大公爵的手掌中放出。
漫上他腰部的冰雪消退了,宮殿裏的冰雪也有軟化的痕跡。
裴斯:“沒用的,你可以克制這一具身體的能力,但最後的結局還是一樣的。”
“異端!你是異端!”大公爵咆哮着,神情十分絕望。
只要一想到凱斯家族曾經鼎力幫這個披着海王外衣的瘋子坐穩王座,他就恨不得去死。
不,就算是死也沒用了。
他是罪人!死亡無法磨滅他的罪行。
這樣一個擁有地位和權利異端存在亞特蘭蒂斯,會給人魚帶來足以
滅族的災難!她不敬神、自封為神、最後的結果只是帶着人魚一族在神的掌心裏化為飛灰。
觸怒海神的下場在歷史中早有先例!
裴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蠢貨,伯特倫·凱斯,我從沒想過你這麽蠢!”
她有些煩躁地游動,最後一擡手,海水卷起大公爵,生生折斷他尾巴上的冰。大公爵被海水抛上,最後又狠狠砸在地上。
大公爵:“殺了我。”
“我要是想殺你,你早該死了。”裴斯似乎恢複了冷靜,話語中透露着冷意,“我說了,我是神。”
“海神。”
大公爵喘着氣:“佩斯·格裏芬,你只是人魚。”
“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你的反應卻叫人失望,”裴斯坐回座位上,單手撐着下巴,“我才不是什麽佩斯·格裏芬。”
海水扯起大公爵,把他往裴斯面前送。
裴斯冷冷地講述着事實:“是格裏芬家族偷出了我,把我塞進他們血脈的身體裏。”
冰雪緩緩消退了,可卷動的海水不息。
倒在地上的大公爵瞳孔緊縮。
“我懶得和你多說,”裴斯似乎厭煩了,“總之,我只是要告訴你,我留下的時間不多了,很煩躁。”
“所以,擋在我面前的全部都要去死。”
話落,大公爵就被丢出了海王宮。
宮門口是已經等待在那裏的王仆。
他們像是早就知道結果一般,迅速扶起大公爵,清理了大公爵身上的傷痕和冰片。
最後大公爵被王仆扶上劍魚,十分體面地出了王宮,根本看不出他和海王有了任何争吵。
裴斯幽幽地看着門外。
她的時間太少了。那股同源同根,危險又熟悉的氣息不斷地逼近,侵略她的周身、壓迫着她的心髒。
必須盡快布置好一切。
裴斯閉上眼睛,神思潛入海水,随着柔軟的水波蹁跹到亞特蘭蒂斯的上空,她用全身心俯覽這一處她曾為之奮鬥的地方。
這裏曾是分離她的陰謀的起源之地,也是讓她覺醒的締造之城。
這是她的伴生之物啊。
裴斯承認她的感情淡薄,這一座城,潛藏着她難得的熱愛與期盼,即使這中間摻雜着很多的利益和考量。
但她愛它,無可置疑。
……
金發碧眼的男子站在岸邊,他的身邊不斷有奴仆扛着糧食和軍械路過,他則意氣風發地看着這一切。
看到帶着王冠面容蒼老的男人被人簇擁而來,金發男子眼中閃過幾絲暗色。
卡凱奇斯國的老國王看着正值壯年的女婿很是滿意的樣子,他點了點頭:“這一次的戰争并非全部,凱瑟琳還等着你回來。”
紅發的公主上前擁吻自己的丈夫:“薩皮爾,我等着你。”
薩皮爾緊緊地抱住自己的新婚妻子:“凱瑟琳,我一定會殺死我那個邪惡的弟弟。我會登上聖西翰的
黃金臺階,在全國面前為你奉上王後的銀冠,你會成為黃金伽德曼最受人愛戴的王後。”
紅發的凱瑟琳笑着流淚:“好,好,你一定可以的,天父保佑你。”
一對愛侶互訴衷腸,老國王把目光投向艦隊。
“有傳言說特裏薩·萊斯利在巡游期間和人魚一族達成了和平協議……”老國王緩緩道。
薩皮爾松開嬌妻:“我向您解釋過,這只是我那個虛榮的弟弟為了他的功勳散不出的不實榮譽,他只是一個年紀輕輕愚蠢無知的魔鬼,黃金伽德曼皇室一直以來未曾實現的夙願靠他就是一個笑話。就算這笑話是真的,那麽也僅僅是和平協議而已。人魚一族想來孤僻排外,不可能參與人類之間的事。”
老國王皺了皺眉:“不要掉以輕心,你口中那個臭小子曾把你擠下王位。”
國王背後的侍從搬出一個沉重的箱子。
“一切還是要小心謹慎,”老國王道,“這裏面是克制人魚的藥水。”
薩皮爾雖然覺得老國王是多此一舉,還是面帶喜色的收下了。
一轉眼大半天過去,船隊也陸陸續續收拾好。
薩皮爾踩着木板,站在甲板上對着陸地上的國王和妻子揮手。
分別的時刻終于來臨,船揚着帆,緩緩駛向天際線。
薩皮爾意氣風發,并沒有回頭看一看自己的妻子。
而他的妻子正靠在父親的身邊,臉上露出譏笑。
“他快死了,您本來還以為他的價值更大呢,”凱瑟琳的臉上露出傲慢之色,“父王,我什麽時候可以改嫁?波西的妻子死了,很多人正盯着他呢。”
老國王摸摸女兒的頭:“親愛的凱瑟琳,你要有耐性。你弄死希雅的時候不對,波西恢複獨身,可你不是。看看,那些圍着波西的女人就是對你的懲罰。”
凱瑟琳恹恹。
老國王無奈地看着自己的女兒:“凱瑟琳,不用灰心喪氣。等到萊斯利葬身在黃金伽德曼,他和你之間的婚姻就是我們發兵的理由。這之後,你就會自由了。”
凱瑟琳最後罵出來:“萊斯利家的白癡。”
……
“我是神。”
大公爵仿佛又看到了金色的人魚帶着桀骜的面孔,陳述一個荒誕的事實。
格裏芬家族的往事支離破碎,了解內情的人魚早就變成了泡沫。哪怕是作為最接近王室的貴族,大公爵聽聞的也只有零星半點。
裴斯的每一個句話、每一個表情似乎都能在事态發生變相中找到若有似無的支撐。
他應該相信她嗎?他能相信她嗎?
還是……
他信任與否,其實都無關緊要。
但他知道,裴斯說的話都無比認真。
她說她開始不耐煩,任何擋在她面前的都要去死。
她是有這個能力的。
而且,裴斯是瘋的。
當初她可以僅憑一己之力滅掉半個堕族,現在也
可以讓人魚一族生靈塗炭。更別說她現在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坐擁王仆、王民,還籠絡了附庸和平民。
不知不覺間,她擁有了太多不該得到的東西。
也許他可以現在糾集全族滅殺裴斯,但是那真的有用嗎?真的值得嗎?
大公爵坐在窗前的桌子上,一動不動地看着逐漸昏暗的光線。
吱呀——
安妮推門進來:“爸爸,你在幹什麽呢?”
女兒嬌豔的容顏帶着憨純,如初生的花朵帶着露珠。她渾身上下都洋溢着青春和年輕人才會有的沒有理由的閑适喜悅。
她今年才剛剛成年。
大公爵的目光裏有着麻木與苦澀。
他想起來和他志同道合人人稱贊的伍德夫人康斯坦斯。她是那樣一位令人尊敬的夫人,竟也因為母愛犯下這樣的大錯。
裴斯真是狡猾地令人痛恨。她一開始就牢牢地攥住了他們的死xue,把這些稚嫩單純的孩子變成忠心于她的信徒、傀儡。
懷着崇高的父母之愛,他們只能身陷囹圄。
他犯了很大的錯,一開就是要認輸的。
裴斯說不會利用孩子們,這是假的。
她雖然不再把政治加之與孩子們的身上,但一言一行仍然是無形的牢籠。孩子們對她的追捧和憧憬都是利劍,直刺貴族們的心。
“結果都是一樣的。”大公爵深深地看着女兒。
唯一的解決之法就是狠下心把所有的後代清除。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安妮摸不着頭腦:“爸爸,什麽結果?”
大公爵笑笑:“孩子,你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爸爸,你到底在說什麽?”
從小父母就告訴他,只有守着規矩,貴族才能繼續享受優渥的生活,人魚一族才不會發生異動。他銘記于心,小心翼翼地呵護着自古流傳的種種法則。很久、很久。他不接受這被打破、也不接受這是錯的。
因為這是他的世界觀。
是支撐着他活下去的動力。
可是……
安妮,你是父親的命。
大公爵望着女兒,嘴角抽動,最後化為一個溫柔的笑容:“我想我們可以共用晚餐。”
“爸爸!”安妮很不滿意地撒嬌,責怪他轉移話題。
“吃白鲟魚怎麽樣?”
“不!我要吃章魚!”
安妮在一番争吵後得出了爸爸真讨厭的結論,氣鼓鼓地游走了。
大公爵用手掌蓋住臉。
“但願你真的是神靈。”
既然下定了決心,就要清理一番。
不該留的就不必留了。
……
所有的人魚蛋都破殼而出了。
阿波特并沒有因為當五個小鬼的保姆而焦頭亂額,相反,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不管是是什麽事,在他手上都能被安排的井井有條。
但從能力上來說,他不遜色于大部分人魚。
給小人魚投食之後,阿波特正想拉出他前幾天在女王街上買到的躺椅,在暖和的陽光之下小小的午休片刻。
幾個不速之客的到來破壞了他的好興致。
“嗯”阿波特閑适地紮起自己的長發,“時間到了?”
為首的人魚面色嚴肅:“是的。大人。大公爵閣下下令,已經到了您可以解脫的時候。”
阿波特正想嗤笑一聲,最後卻轉為了淡然。
“等到我離開後半個月,最後的那一個孩子會出現在亞特蘭蒂斯的門口。”他細長的眼鏡盯着守衛,那神情像是溫和的水波,底下又似乎要露出鱷魚的眼眸。
“我們會轉達給大公爵閣下的,”人魚俯身,“現在請您和我們演一場戲,我們會展開對您的獵殺,只要您一直逃往墓礁中的食人洞即可。我們在洞中準備了另一具屍體代替您。您唯一要做的……”
阿波特直接道:“讓更多的人魚看見,以此證明躺在食人洞裏的人魚是我無疑。”
守衛:“您說的很對。”
“好吧,既然要當衆追殺我,總要給我一個罪名,大公爵定的是什麽呢?”阿波特笑道。
守衛:“這就是大公爵閣下的考量了,我們不可能知道。”
罪名,很簡單。
亵職。
因為這些标榜尊貴的貴族們是真的要他去死,他死了最後一個孩子便要陪葬。而這珍貴的血脈啊,大祭司的備選,就這樣隕落。
多好的罪名。
貴族永遠不愁沒有理由。
阿波特想着。
“開始吧。”
他露齒笑了。
……
清空了海水的宮殿裏,特裏薩邀請裴斯喝茶。
“這是東方大陸來的茶葉。”他那張臉天生就高高在上,現在用一種平淡的口氣說話還是帶着一衆不可一世的意味。
特裏薩很體貼,想到人魚可能沒有喝過茶水,于是先行示範。
同樣拿了二世祖劇本的裴斯也是一副拽臉,但喝茶的姿勢優雅,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喝茶的樣子。
“你真讓我驚喜,”特裏薩拿了一塊蜂蜜蛋糕,“你看起來什麽都會。是哪一位充滿智慧的大人物把這些教導給你?”
“你似乎把人魚一族當做鄉巴佬。”
特裏薩直言不諱:“很久之前是這樣的,但最近你們的城市似乎有所改觀。”
“這些話不像是恭維。”裴斯不喜歡太甜的東西,一點都不碰蛋糕。雖然她也明白,在這個世界糖是奢侈品。
特裏薩:“我很少恭維人,一直不得要領。”
兩人漸漸談及軍事上的伏擊。
特裏薩提出他的想法:“我想把三艘帶着最先進大炮的船艦沉入海底。”
“你對我們可真是信任。”裴斯似乎在嘲諷。
“沒辦法,用人不疑嘛,”特裏薩誠摯道,“希望你會同意。
出其不意的攻擊才是最有效的。薩皮爾,我的哥哥,他就是個白癡,在軍事戰争上沒有任何建樹。如果你同意,僅僅是這一點就足夠讓他措手不及了。”
裴斯很幹脆:“可以。但是我不提供人類的糧食。”
見她同意了,特裏薩也放下了心。
他無所謂道:“我準備了戰争所用的充足糧食。人魚一族不必擔憂。”
裴斯雖然不注重口腹之欲,但确确實實很久沒吃到人類的食物了。兩三杯茶、一些松餅,這些東西下腹,她的眉目稍微柔和了一點。
特裏薩:“我還以為人魚不吃素。”
“人魚的确只吃血肉,最多加漿果充當調味,”裴斯挑眉,“你也存在在我的食譜中。”
特裏薩:“我的榮幸。”
仆人前來敲門。
特裏薩一下就面色不好:“什麽事?”
“宮殿外有一只人魚,似乎想要沖進來。”
特裏薩看向裴斯。
“今天很愉快,感謝你的邀請。”裴斯打了一個響指,身下的冰椅換成了流動的海水,攜卷着她。
特裏薩:“受寵若驚。”
裴斯離開這一座宮殿,遠遠就看見在外等待的四個王仆身邊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欣長的身體,柔軟的栗發,病白的臉上帶着倔強和一點偏執。
懷亞特一見到裴斯,便立即向她游去。
裴斯沒有問“你怎麽來了”這樣的傻問題。她和懷亞特對視着:“走吧。”
懷亞特不知為什麽突然洩了氣。
他恨自己太容易妥協,只要對方輕輕一句話就可以把這麽久的憤懑都散去。
裴斯驅散了王仆,和懷亞特游在海王宮的花園裏。
最終是懷亞特沉不住氣:“陛下,我知道自己太貪心,但我最後還是希望您能夠給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去試一試。”
裴斯嘆了一口氣:“我的答案仍然是拒絕。”
“陛下!”懷亞特死死盯着她。
他的眼眶倒映着面前女人美豔卻又冷酷無情的樣子。
“別犯蠢,達勒。”
懷亞特:“這一切在你眼裏只是犯蠢嗎?”
“是。”
懷亞特渾身顫抖,眼角落下珍珠。
“你并不愛我,你只是渴望成為我。”裴斯突然道。
懷亞特的直覺令他拒絕裴斯接下來的話:“這只是您的妄自踹度……”
裴斯:“你被自己困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牢籠。但你根本就沒想過要出來。”
懷亞特:“你亂說什麽?”
“你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嗎?”
“我不想!”懷亞特大吼,“你怎麽就是不懂!我想的只是留在你身邊!”
裴斯:“曾經有另一個人魚也是這樣說的,但是他最後還是走了。”
懷亞特:“你相信我,我不會走的,我會用我所有的時光陪在你的身旁。”
裴斯看着懷亞特:“如果是我想你走呢?”
“……你要把我送去哪裏?”
“陸地。”
懷亞特的是嘴唇發白。
“我不是要你死。”裴斯開始解釋。
懷亞特匆匆打斷:“我願意為了你去死。”
裴斯扇了他一個巴掌。
懷亞特捂着臉,眼眶通紅。
他盯着裴斯,只看到那一張鮮紅的薄唇微張,吐出一個“蠢”字。
他腦袋裏的弦突然斷了。
“我去,你送我去。”尴尬與難堪已經算不了什麽了,對于懷亞特而言,他害怕繼續停留在裴斯身邊他會變的。
他會變的……不敢愛她了。
裴斯緩緩開口:“大學士擁有可以使人和物變形的能力,他也曾經周游列國。我會讓他竭力幫助你。在陸地上體驗三年吧,三年之後如果你想回來,那麽就回來吧。”
“這三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