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光芒在一瞬間擴張,殺滅了密密麻麻張開血盆大口的異獸。
原來收割着人魚生命的異獸在這片光海之下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就這樣化為了灰燼。
人魚們沐浴在這一片光芒之中,身軀頓時感覺到了出乎尋常的輕盈,似乎海水的一點波動都能使他們上浮。他們的腦中空白而平和,思緒似乎都在上方飄蕩。
沒有人說話。
塔頂上的海王笑着朝他們揮揮手。
然後她直直地栽了下去。
海王的跌落就像是啓動了機關的最關鍵按鈕,所有的人魚都在這一刻清醒過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朝着祭司塔的方向游去,用最快的速度。
通往祭司塔的王宮大門沒有像往日一樣封閉,它大開着。人魚們不論高低、不論貴賤,都抱着同樣的心态湧進王宮,朝着祭司塔的方向狂奔。
到達祭司塔的人魚們紛紛在塔前停下腳步。
人魚們越聚越多。
所有的人魚都來了。
活着的。
他們看到了自己本該沉睡的女王最終還是選擇醒來拯救她心愛的子民。而現在她仿佛又沉睡了。
女王倒在地上,神情安詳,金色的頭發随着水波拂過她的面頰。
她以墜落之後的姿勢承接着昏睡的香甜。
傷痕累累的阿波特第一個反應過來,想要上前。
不過片刻,一只手攔在了他的面前。
阿波特轉頭看去,手的主人居然是裴斯豢養的那只紅發人魚。
他們現在也算得上是老熟人。
阿波特緩緩抹拭臉上還在滲血的傷口。他清楚地發覺了面前人魚的變化。
那奧多的眼神再也不是從前那樣混沌的野獸模樣,那一雙綠眼睛擁有了折人心魄瑰麗,以平和理智做外衣,包裹其中的危險。
他醒了過來。
阿波特笑了笑,退後。
人魚群中同樣想要上前的灰發人魚緊了緊自己的鬥篷。他握緊了拳,神色灰白,眼神哀傷。
他看着那個他親手複活的怪物游向他最最不可言說的隐痛。
沒有顧慮、沒有畏懼,以一種本該如此的姿态。
為什麽那個叫那奧多的怪物沒有顧忌?
這種不顧外界的坦然安德森只在一個人魚身上見過。
是她讓他變成了這樣嗎?
安德森看着那奧多做了他想做的一切。
那奧多在衆目睽睽之下游向她。
也許他會替她撩開遮蓋面頰的金發,虔誠地親吻她的額頭。那畫面該是多麽的美麗,又是多麽的刺眼。
那奧多是不怕的。
這大概就是他們的區別。
安德森轉頭離去。
他離開的同時,人群裏突然沖出兩只小人魚。
安妮和薇薇安迅速游到女王的左右。
薇薇安的頭發被剪短了,安妮的臉上也有了傷痕,她們看起來像是狼狽的流浪者,但臉上的神情卻說明了她們是英勇無畏的戰士。
只有把目光投向沉睡之人時,她們的眼神才會有所柔和。
安妮把女王扶起來。
薇薇安警惕地盯着貿然向女王游來的人魚。
可看到那一張熟悉的面孔時,薇薇安的瞳孔緊縮,錯愕與震驚讓她脫口而出對方的名字。
“那奧多!?”
所有的人魚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奧多的身上。
只要消息靈通一點的人魚都會知道,這個貴族家的小少爺,女王曾經的情人,被殘忍地殺死在上一次的戰役中。
那奧多轉過身,友好地微笑,依舊風度翩翩。
好似他只是遠行歸來。
他向安妮游過去,薇薇安驚疑不定阻擋在前,但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無法動彈,腦袋一片空白。
等她反應過來時,那奧多已經站在的女王的位置。
安妮咬着牙死死擋在前面。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回事,那奧多,”安妮寒毛直豎,“你最好先走開。”
是的,他最好先走開。
人魚們看到一個死人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并且是在戰争中,恐懼和驚異遠遠地壓過了欣喜。
那奧多只是站着不說話,他嘆了一口氣。
然後無視安妮繼續伸出手,想要把女王攬過來。
憤怒的薇薇安終于能動了,她沖過來一把推開了手指已經接觸到女王臉頰的那奧多。
兩個女孩對視,無比默契地當機立斷扛起女王就跑。
那奧多站在原地不動。
臉側的頭發在水波的推動下掃過他的臉,遮擋了冰冷的眸光。
……
海王緊緊閉着雙目,直到感到周圍沒有了人魚她才張開潋滟的雙眼。
她緩緩起身。
入目的是一張薄紗籠罩的床榻,她靠在床沿,眯着眼打量這一切。
房間裏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将手掌按在胸膛上。是跳動的,鮮活的。
門外的水波震蕩的幅度大了,這告訴她有人來了。
果然,是達裏涅和帶着克裏斯托弗來了。
他們看着已經坐起來的海王,面露喜色。
達裏涅:“陛下,恭喜您回來。”
克裏斯托弗:“我來為您檢查一下身體,陛下,大家都為您擔心。”
海王地目光直直地打在他們的臉上,那裏面有着新奇和興奮。
過了片刻,她搖搖頭:“出去吧,我自己呆一會兒。”
達裏涅和克裏斯托弗順從地退了出去。
忽然,達裏涅停住了動作,他轉身問道:“懷亞特那孩子想要進來看看望您,托我征求您的同意。”
海王眨了眨眼:“不要。”
他們走後,一大堆王仆趴在門口,可憐兮兮地往裏看。
海王對着其中一個叫到:“麗麗,過來。”
麗麗欣喜地躍了過去。
“我想出去看看,你陪我吧。”海王閉上眼睛。
麗麗:“陛下,現在外面糟亂,阿波特大人已經在組織王民們清掃了,過些日子再出去會比較好玩。”
“好,”海王道,“你們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
懷亞特攔住了那奧多:“原來是因為你沒死。”
他下一秒立刻明白了自己的沖動。
不同于上一次堕族的進攻,那一次他被保護的很好,根本未曾體驗戰争的殘酷。
這一次,他親眼見到自己的族人被吞噬撕裂,群獸如潮,而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這種絕望的心情遠遠蓋過了他的所有。
這時候他才明白裴斯說的沒錯,是他太狹隘了。這世界上比愛情重要的東西太多了,愛情在這些龐然大物的對比下簡直不值一提。
他忍不住向那奧多說出這句話時,就已經落了下風。
懷亞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做。
也許……是因為遲遲得不到認可的執念吧。他不相信女王真的如同她口中描述的那樣無情。一定是有什麽理由讓她狠心地打碎了他的妄想。
而但那奧多出現時,懷亞特就想偏了。
是他吧。
那奧多溫和的笑着:“不是我。”
他明顯是知道懷亞特在想什麽。
那奧多向前游去。
懷亞特:“等等!你別走!”
那奧多轉頭:“還有什麽事嗎?懷亞特?”
懷亞特沉默了。
“沒有,你走吧。”
裴斯說得對,愛情真的不值一提。他該去外面看看。
懷亞特想着。
他看到那奧多像是受了指引,毫不猶豫地朝着一個方向游去。他也堅定地朝着另一個方向游走。
……
灰色和藍色的珊瑚和海礁交纏相錯,形成萬千個洞xue。亞特蘭蒂斯的人魚皆在這裏結束生命化為泡沫。
那奧多遠遠望着,心中居然沒有想象中的悲痛之情。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慢。”
從珊瑚中游出一只人魚。
那奧多彎腰行禮:“好久不見,我敬愛的大公爵大人。”
大公爵看着那奧多,眼神複雜:“我聽過你母親描述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雖然你現在已經宛如新生……”
大公爵看了一眼那奧多。
“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楚。”
那奧多:“我不記得了。”
大公爵:“看你來到這裏,我知道你已經懂得了。來吧,她在這裏。”
大公爵轉身向前游去。
那奧多跟在後面。
他們很快就游到了一片略空曠的地域,只有一大塊磐石置于中央。
磐石上躺着一具破殘的屍體。
大公爵止步不前:“你的母親就在前面。”
那奧多低着頭,大公爵看不見他的眼神。
那奧多并未停下腳步,直到來到了他母親的屍體面前。
他靜立了很久,伸手拂了拂母親青白的面孔。
“母親。”
白色的光自他的掌心放出,柔和又輕盈。這白光漸漸裹住了伍德夫人。
噗。
伍德夫人化為了泡沫。
大公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不會去問你到底變成了什麽。”
那奧多回頭,對上了大公爵盯着他的目光。
大公爵:“從今往後的一切都會不同了。不管是你我,還是亞特蘭蒂斯。”
他靠近那奧多,看着水中盤旋久久不散的泡沫:“雖然我們失去了很多人魚,但是我們今後将得到更多。”
他說到這裏有點激動。
那奧多似笑非笑:“是嗎?”
大公爵:“在陛下登上王位的這幾年裏,亞特蘭蒂斯也遭受過不少災難,重建不在話下,我們只會更快更好地建出一座新城。”
重建不值一提,更別說他們現在還能夠從陸地上弄到想要的技術,知道了黃金伽德曼與人魚一族結盟的諸國看着這些甜頭,也會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分一杯羹的心思。
大公爵絲毫不擔憂。
他和話鋒一轉。
“你知道神降臨亞特蘭蒂斯的意義嗎?”
那奧多怎麽會不知道。
僅僅是一個能和神溝通的媒介都能被捧上無上的位置,真神的降臨只會讓亞特蘭蒂斯的喜悅如同海潮翻滾,江月沸騰。
“我們的陛下,我們的神……”大公爵閉上眼睛感嘆。
“她終于回來了。”
那奧多伸手,似乎想要握住水中的泡沫,但泡沫消失在手中,一切只是徒勞。
“她回來了嗎。”那奧多眼眸深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