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疼的不是傷
王钺息從來沒有這麽難堪過,尤其是,趴在桌子上改卷子的時候有別的老師過來看。沒有誰是來看他的笑話,整個過程只能說是約定俗成的誤會。
公辦學校初中老師事務的繁雜,沒真正做過的人根本沒法想象。因為事多,大家也總是習慣看看別人都幹了些什麽,別有什麽是自己不小心忘了的。任何一個團隊裏都有那種永遠把自己的事做在別人前面的人,顧勤就是那個人。所以,當看見附中的風雲人物王钺息趴在顧勤的桌子上寫寫畫畫,才進辦公室的老師會理所當然的過來看看他在做什麽。而王钺息并沒有做什麽,他在改錯題。
過來看一眼的老師并不多,也就那麽兩三個,就這兩三個,也沒有說什麽話,只是,那種意外的眼神還是刺傷了王钺息的自尊。
他死死咬着唇,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終于改完了卷子,只是想到顧勤說的罰站那兩個字,就情不自禁地臉紅起來。呆站了幾秒,終于還是重新将筆插進筆筒裏,兩手貼着褲縫在辦公桌前站了。他不知道為什麽,卻像是在心裏較了勁,顧勤不回來,絕對不動。
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被注目,站那的時候總覺得辦公室的老師們有意無意地都會看他。哪怕知道不該,卻還是忍不住想,剛才挨打的時候,劉老師,吳老師和三班的李老師都看見了。好像還有同學,也探頭探腦地往裏面看,越想,越覺得難堪得緊。嘴唇咬得更死了。
站了不知道多少時候,突然聽到門響,王钺息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他不怕打,卻怕那種好奇的打量,右邊的耳朵燙得自己都感覺到了。
進來的是顧勤。
顧勤好像是來拿什麽東西,看都沒看他,從抽屜裏拿出來夾在教案夾裏都要走了,才順手指了指身後的牆壁,“那兒站着去。”
王钺息的難堪一下子放大了好多倍,擡起腳,腳卻已經僵了。賭氣似的,攥着拳頭往牆那兒走。顧勤淡淡道,“擡頭挺胸腳并攏,中指貼褲縫。”
王钺息左邊的耳朵也燙得發了燒。
顧勤出了門。這一次回來一直到下課。
王钺息不知是和顧勤扛還是和自己扛,就是折磨自己一樣的站着,腳都沒挪一下,聽見鈴子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盼顧勤回來。
顧勤進辦公室的時候身後還拖着三個尾巴,都是女生。
“您看,我是這麽寫的。”
大家紛紛拿着自己的卷子給他看自己的答案,希望他能給更多的意見,要麽就是,“顧老師,我寫了作文,麻煩您幫我看下。”昨天布置的卷子作文不用寫。
作為淵博又風趣的男老師,顧勤一向是受歡迎的,他也不介意和學生近一點,今天倒是一一收了,“嗯,先放我這兒。放學了,早點回去。”
“顧老師再見。”那些出辦公室的人,無一例外地都看了牆角的王钺息一眼。王钺息這會兒倒是真沒什麽大感覺了,反正一節課沒上,人已經丢得夠了。
顧勤還是沒和他說話,自己默默地把那幾張卷子和作文都批了,辦公室的老師基本上都走了,就剩下他和王钺息兩個人。
王钺息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這個下馬威才真正開始。
“顧老師——”他先開的口。
顧勤起身,關上了門,“想清楚了?”
王钺息拔腳想走過來,腿重得根本提不動,他死死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這才走過來,顧勤正在看他放在桌上的卷子。那道讓他吃了大苦頭的現代文閱讀現在的分數已經變成了17——滿分。
顧勤指着他第四題的答案,“從哪看出來快手劉的善良?”
王钺息低頭道,“您講過,這種分析人物形象的題,如果是底層人物,基本上答案都有善良。”
顧勤笑了,“課聽得不錯。”他接着看那張卷子,刷刷刷的,批得飛快,一百五十分的題,不算作文,85。依照王钺息的作文水平,搞不好這張卷子就上一百四了,一百四十五都可能。顧勤笑看他,“雖然除了這篇閱讀都不算難,不過還是答得不錯。”他的語氣頗有些玩味,“果然是欠收拾。”
王钺息不願意接話,只是伸出了手,“還有二十下。”
顧勤又笑了,“挺心急。”
王钺息有點生氣了。
顧勤卻突然嚴肅下來,“手先收了,我今天留了你,自然是要打。打之前,咱們聊兩句。”
王钺息鑒貌辨色,知道他不是開玩笑的人,也說服自己沉下心來。
顧勤先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卻沒喝,左手持杯,靠着桌子,站姿随意,“題目又簡單,又不是不會,我為了這點小事折騰你,委屈嗎?”
王钺息咬住唇,不說話。
顧勤靜靜看他,“沒關系,沒站夠我可以繼續等。”
王钺息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他那麽意氣飛揚的人,難得有這種窘迫的時候,“不委屈。”
“真的?”顧勤問。
王钺息想了想,“嗯。”
顧勤铿地放下杯子,拉開抽屜伸手一抓戒尺,一把拽過他左手,握住手腕子,就是狠狠一板子。
王钺息疼得都呆住了。
“既然不委屈,咱們就好好聊!”
王钺息一向是律己極嚴的人,自己的作業寫敷衍了,被老師叫過來收拾,他雖然難堪可真的不委屈,但這一板子他是挨委屈了,剛才還好好的,說打就打。他甚至能感覺到,剛才那一記板子正敲得他手上那一道檩子悄悄腫起來。
王钺息犯了倔,愣是攤開了手,大聲道,“一!”
顧勤揚起戒尺連着敲了三下,叱道,“怄氣呢是吧!”
王钺息先是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來,疼得好像一只手不是自己的了,竟然也忘了接着數數。
顧勤道,“帶了你一個月了,還沒摸着我的脾氣,頂着往上上呢!”
王钺息也覺得自己是真蠢,顧勤是因為原本帶他們的姚老師腎癌做手術臨時接的班,雖然帶他時間不長,卻能看出來顧勤絕不是好糊弄的,是啊,他是最能摸清楚老師脾氣的人,所以從小到大從來沒吃過虧,就連小學那個被稱作虎姑婆的返聘的老太太帶班都沒說過他一句重話,剛才明明就想清楚了顧勤就是要挑剔他,怎麽還犟上了呢。
王钺息索性低了頭。
顧勤看他,“不敢看我?”
王钺息又擡了頭。
就這麽一個來回,氣勢完全被顧勤壓住了。
顧勤倒是見好就收,迅速進入正題,“你有天賦,又不算太懶惰,從小就是家長和老師都喜歡吧。”
王钺息沒接話,這種問題,也不知道怎麽接。
顧勤接着道,“你的長處,你自己比誰都知道,這些年,誇你的也多了,我就不說了。”
王钺息居然難得的沒有鬧脾氣,而是有了一點仔細聽的意思。
“叫你,兩個事。最近有點浮了。”顧勤用手指扣了扣卷子,“這不是你王钺息應該做出來的作業。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個道理,不用我給你講。”
王钺息有點聽進去了的樣子,“我知道了。”
顧勤接着道,“再一個,我看了這一次的物理卷子,也和劉老師了解了情況,最近的物理沒剛開學學得積極了。我知道姚老師生病的事讓你們都很難受,她在醫院裏還惦記着你們,你們別讓她放不下心。你是課代表,最近同學們狀态不好,和你沒關系?”
王钺息有點想辯駁,卻終究還是說了一句,“知道了。”
顧勤也沒有逼,他知道王钺息這種孩子,成績好,能力強,學生中間的威信足,年級第一,不說班長,連個學習委員也不是,就當了個物理課代表,劉仲才是多厲害的老師啊,當他的課代表也就是抱個作業了。他不是沒有責任心,只是真傲,懶得操心別人的事。只是,他性格如此,也不是靠板子一兩次能打出來的,顧勤也不着急,先說今天的事。“昨晚打球到幾點?”
王钺息好像很喜歡舔嘴唇,“我知道了。我這兩天狀态不好,我會積極調整的。以後的作業,絕對不敷衍。”
顧勤都想直接上手抽他了,這種學生,你才一開口,他把你想說的都說了,好像是聽話,其實分明是早拿定了主意,顧勤發現,他越來越喜歡這個小孩了,所以,不慣他毛病。“手伸開。”
王钺息一愣。
顧勤只是看着他。
王钺息終于再一次伸開了已經打腫了的左手。
“啪!”就是一板子。
“我問的什麽?”顧勤冷聲道。
“八點半。”終于還是答了。
“還有四周期末考試了,業餘生活很豐富?”顧勤訓斥。
王钺息并沒覺得打球有什麽不對,學習歸學習,打球也不是什麽不健康的愛好,哪怕剛才吃了一戒尺,還是沒長記性,“我知道了。我以後會合理安排時間的。”
“嗯。”顧勤也不是那種逼迫學生死讀書的老師。看他服了軟,也不追究了。
兩個人一時間又冷場下來。
王钺息再拉不下臉來請打,顧勤也沒有立刻接上。辦公室靜了一小會兒,還是顧勤先開的口。這大概就是老師教學生和師父教徒弟最大的區別吧,老師教學生,得考慮學情,打歸打罰歸罰,都是為了讓他學好,還不能讓他帶情緒。要是師父教徒弟,師道尊嚴的一套規矩壓下來,打死了都不敢叫一句疼。
顧勤長長嘆了口氣,深深感覺到任重而道遠,“既然都明白了,還債吧。”
王钺息拿出了左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仿佛是看了一下顧勤眼睛,把手掌依照他的要求伸平了。
“自己數着。”顧勤拿起了戒尺。
“一”
“二”
“三”
“四!”終于忍不住叫出來了,顧勤的手是真狠。
“知道疼了?”顧勤問。
王钺息手肘不自然地縮了下,他自己卻沒意識到,手指還是繃得平平的。
顧勤再打。
“五。”
“六——”
“qi——七——呃——八——”
顧勤倒真是有些意外,第一次挨打的人,他居然真的沒躲。
“九”,聲音漸漸弱下來,顧勤看到他臉上鋪滿了汗。
“十——”這一聲數得倒有點像解脫。
可惜,還有十下。
顧勤收了戒尺,有意識地讓他休息一下,看着那個男孩咬出了血口子的嘴唇,他曾有一個瞬間想給他個機會,另外十下留到明天再挨,可是,他終究又揚起了戒尺。
王钺息倒像是舒了一口氣的樣子,想想也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這二十板子吊了這麽久,恐怕也不想再欠了。更何況,挨打這種事,一氣呵成倒還好,就怕斷斷續續。王钺息此刻已完全領會到厲害了,左手早都過了一層油,腫得像個饅頭。
即使再驕傲的男孩兒也不過就是個孩子,倔得不得了,認打認罰,可板子真抽到手上又哪有不怕的,王钺息偷眼看顧勤,不知道他這剩下的十板子是個什麽章程,顧勤卻也正在看他,這一下,小孩兒可尴尬了,耳朵紅得像只背着方丈啃排骨的白兔子。什麽都不敢說,又一次乖乖伸直了手。
顧勤虛虛地拿着戒尺再他傷痕累累的手上點了兩下,明明不怎麽用力,小孩的心卻随着戒尺的節奏抽了好幾下。
顧勤到底還是心疼了,“伸直了?敢躲,就重新開始了。”
“嗯。”王钺息看了下自己的手,點了點頭。
“啊——!十一!呃!”差點就縮了手,他是真沒想到第十一下這麽疼。
顧勤一點也不容情,又是連着的五下,王钺息一下一下地數着,第十六下的時候,拇指情不自禁地就蜷了,要不是顧勤見機快,差點打在骨頭上。
顧勤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跟了我,就這毛病,就得扒下一層皮去。”
王钺息疼得沒空琢磨他話裏的意思,只是因為自己誠實的應激反應在害羞,顧勤掃他一眼,“伸直了!”
王钺息這次是真的咬住了牙,顧勤落手,“十七——”
“十八——”
“十九——”
顧勤看他,“最後一下,重重的。”聲音略帶點疑問。
王钺息也不知道是真被打悶了還是怎麽樣,居然乖乖點頭。
顧勤絲毫沒客氣,戒尺夾着勁風刮下來,一點力道也沒留,“啪”的一下,敲在他紅腫交錯的手上,王钺息疼得差點跳起來,“二十!”
顧勤終于收了戒尺,“長記性了嗎?”
王钺息因為挨打都窘迫那樣,哪還能回這樣的話,顧勤警告似的掃了他一眼,王钺息低着頭,手垂在身側,大概是太好面子,居然還能忍住不看不摸,顧勤也沒逼得太狠,用戒尺指了指桌上的卷子,“今天的作業是改錯,順手把作文寫了。你今晚回去掐個表,只給自己半小時,從構思到完成,明早給我送過來。”
“是。”王钺息已經學乖了。
顧勤有點意外,他居然沒說知道了,于是獎勵似的提醒道,“一個錯別字一下,标點用錯兩下。半個小時之後不許改,嗯?”
王钺息這會兒是真的不明白了,難道不是因為這兩天作業寫得敷衍了敲警鐘嗎?怎麽明天還要——
顧勤将戒尺收進了桌子裏,對上他錯愕的眼神,“我盯住你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就是我抓的典型。”
王钺息默默收拾書包回家,手有些疼,尤其是裝書的時候,忍到實在忍不住,看了一下,果然是腫了。王钺息苦笑,是被用來立威了啊。其實他本身氣場那麽足,來了一個月基本理順了,這時候挑自己作伐子,沒必要吧。不過想來這也算是一種馭下手段,只可惜自己是那個倒黴催的。
王钺息的家離附中并不太遠,住在這一片的非富即貴,這裏并不是主城區,能發展的這麽好,很大程度上和附中的影響力有關。他是習慣騎車上學的那一類人,今天握車把的時候,手真的疼得有點像受罪了。這也是懲罰的附贈內容嗎,顧勤還真是算無遺策。
罰得有點重,坦白說,顧勤還真有些不放心,站在窗前看着他跨上尼古拉絕塵而去,顧勤才算是笑了,那麽悶的人,居然會背MCM的包,風格會不會太嚣張了點。
被打腫了手的路程完全是煎熬,尤其是一輛奧迪突然橫插過來的時候,王钺息潛意識地握緊了車把,疼得險些把車扔了,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真疼還是不習慣那種一只手不是自己的感覺急的。
進了家門,燈居然亮着,王钺息放下了書包,就看到王致從樓上下來。
“您今天在家?”王钺息沒想到父親會回來。
“三點多回來的,晚上走,九點四十的飛機,佛羅裏達。”王致說得很清楚。
王钺息擡起了手腕,突然開始讨厭自己和顧勤戴一個牌子的手表,“哦,還來得及。我去拌個沙拉。”
“功課忙的話就不用了。”王致道。
“沒關系。”王钺息去洗手。
王致等他換上了家居服才道,“我今天和張院長見過了,姚老師的手術他親自主刀,沒什麽問題的。你放心。”
“知道。”王钺息往廚房走。
王致又叮囑他一句,“我下周天回來,你這周六去一趟文叔叔那,把那只虎紋的四耳陶罐帶過去。”
王钺息一怔,他知道能請到張院長是文叔叔的關系,可是,依父親和文叔叔的交情,這樣的小事不用送這麽重的禮吧,“我準備了徐邦達的字——”
王致打斷他,“姚老師帶了你兩年多,我顧不上你,多虧了她。這都是累出來的病,初中的班主任不容易。禮重一點,也是重視的意思。你不用管了,文昭知道我的意思。”
王钺息自然是擔心姚老師的病的,要不然也不用大費周折了。可父親是多練達的人啊,這份禮遠遠超過這個人情了,不過,他從來不會質疑父親的決定,王致這麽說了,他就答應下來,這件事就算完了。
“這次是開會還是談事情?”王钺息新起了話頭。
“一個會。”
“在哪?那邊正好有房子,我吩咐去收拾——”
“不用了。在蓋恩斯維爾,還是住酒店方便。”王致不置可否。
“那兒的天氣和佛州其他地方不太一樣吧,我記得晚上冷得厲害。正好前天天氣好,枕套被單都曬過了,我一會兒去收拾。爸記得多帶兩件衣服。”王致是擇席的人,在酒店很難睡得着。他又經常出門,王钺息總是會替他曬好單子。他才五歲母親就去世了,這些年一直和王致相依為命,王致是真正的貴公子出身,哪怕獨當一面這麽些年了,骨子的貴氣和驕矜還是改不了,倒是王钺息沒娘的孩子早當家,習慣了服侍父親。
“嗯。”
王钺息順手替父親添了次茶,梅塢龍井,鐘點工是沏不出這種味兒的,既然有這個閑情,看來今天是真不太累,王钺息放了心,去廚房忙活。
王致是典型的公子哥,信奉君子遠庖廚,可是難得回來一趟,兒子又懂事,也喜歡和他聊天,他懶散地站在廚房門口,賞玩着琉璃杯中舒展的茸毫,和兒子閑話,“有空去看看姚老師,今天她還問你呢。”
“知道。”王钺息快手快腳地洗菜。
王致淺淺啜了一口茶,“新班主任對你怎麽樣?習慣嗎?”
王钺息刷黃瓜的手突然頓了下,手上的傷又開始疼,很快,用身子擋住了父親的視線,下意識地不讓他看自己腫得厲害的手,語氣輕描淡寫,“怎麽會有老師不重視我。”
王致從他剛才用右手替自己添茶就覺得有些不對,不過也沒點穿,看他若無其事地蹲下來削黃瓜,繼續喝茶。等他把菜都切好了才道,“多弄一點。”
王钺息只是短短的一愣神,立刻明白了,“康姐姐也去?”他聲音頓了一下,“哦,那我再做一份水果的。”王钺息瞬間明白了父親為什麽要把那只四耳罐送人了,康君也喜歡陶器。
他的手好像因為想明白了這個道理更疼了。
“水果在冰箱裏,就是不太新鮮了。”他饒過父親要往外走。
王致左手扯住他胳膊,琉璃盞裏茶湯動都沒動一下,王钺息卻躲不開。
“你手怎麽了?”王致的聲音瞬間冷下來。
王钺息早都知道,照父親的明察秋毫怎麽可能發現不了,他苦笑了一下,明顯是要揭過去的節奏,“不小心摔的。”
王致怎麽可能會相信,“什麽年代了!附中還興老古董那一套。”他是真生氣,兒子從小到大都優秀得不像話,就算做錯了什麽,也絕不至于被打成這樣。看手上的傷,至少是三四十下的戒尺,估計還是紫檀。學校裏的老師一般打也就是用量布的尺子敲兩下,能打出這麽較真的印子來,得是個多古板的人啊。
“我去拿草莓,可能還要消一會兒。”被發現了已經夠尴尬,破天荒頭一遭挨了打,哪怕是爸,哪怕是抱不平的話,他也不想聽。
王致一張臉冷得像冰,他原就不是溫柔敦厚的人。
王钺息多傲啊,又怕羞,今天被顧勤小題大做的立了威已經夠難堪了,更何況回來還被父親逮個正着,他匆匆地走,卻猛然發現,父親的臉色難看得要命。他知道自己爸爸是特別護短的,尤其是母親過世後,再沒人能壓得下他的大少爺脾氣,見他動了真怒,即使不是對自己,王钺息也不敢就這樣走掉,回轉了身子,替父親端了茶,“沒什麽,不過就是看重的意思。”
王致眼中有種孤诮的寒,“老師看重學生,有很多種表達。小到上課的眼神交流,明顯些的教室的座位,再明顯一些的像你們姚老師的噓寒問暖,誰家的規矩,看重了就要下死手地打!”他發了一通脾氣,卻冷不防地看到兒子素着手恭立在身側,終是有些心疼了,孩子已經受了委屈,自己怎麽能讓他更委屈呢,只得放緩了語氣,“聽你們姚老師說,三十一就評上特級了?到底是年輕氣盛,順風順水地過來,真把自己當名師了?”王致看兒子已經羞慚得不行了,終于不再說,“你既然不想追究,我就不問了。你自己小心着點,這種小事你能處理的。”雖然忍不下氣,為了兒子,也忍了。
“嗯,爸。您記得多喝點水。”王钺息安撫了父親,終于往外走了兩步。他太知道王致的脾氣,盡管從小到大,王致連他一指甲蓋都沒彈過,可是,父親的一言一行都是教訓,王钺息是非常尊敬和崇拜王致的。小學的時候,大家也會聊天說起挨家長揍的事,王钺息從沒挨過打,大家都覺得是因為他很少犯錯的緣故,羨慕他父母開明。他卻一直覺得,憑王致的氣場,其實根本就不用動手,一個眼神,都能鎮自己兩個月。打心底的敬畏着,希望能成為他引以為傲的兒子,父子倆相依為命的過,優秀就成了一種習慣。
“手傷了就不要做了。”王致也知道兒子怕自己,特地等他離開自己六七步了才發話。
“沒什麽。康姐姐也對我挺好的。”王钺息開了冰箱,挑了草莓,蜜瓜和香蕉。都是康君喜歡吃的。
王致沒說什麽,他是心裏有數的男人,絕不會委屈了兒子,所以也不用故作姿态。看着王钺息重新忙起來,依然慵靠着門柱喝茶。
王钺息快手快腳地拌好了蔬菜沙拉,又去給父親煮咖啡,王致是比較傳統的中國人,中意茶多過咖啡,可惟獨鐘愛那不勒斯。那一段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歲月,妻子每天用咖啡香喚他起床,如今,換兒子來包容他精致的任性。
王致靜靜看着王钺息忙碌,可能真的是養尊處優慣了,便任由兒子伺候,歲月靜好中,他能從兒子的輪廓裏看出妻子的風姿來,不由得越看越滿意,倒是王钺息,早就懂得了父親的眼睛裏蘊藏着什麽,也不忍叫他傷心太過。
王致看兒子選豆、烹煮、翻轉、加檸檬一氣呵成,小心翼翼盛在杯裏竟還輕輕抿了一口,端過來的時候,釉質光潔的骨瓷杯口挂上了殘色,仿若美人垂淚,王钺息難得淘氣一次,“還挺香的。”
知道兒子的好意,王致也笑了,“沒大沒小的。”
“康姐姐喜歡曼特寧,我待會濾一下。您今天要将就盛在保溫杯裏帶走。”王钺息知道他爹的毛病,只是出門在外,很多事沒辦法講究。“水果也消得差不多了,本來就是放冷藏——”
“王钺息——”一向大男子主義的王致突然覺得兒子委屈了,王钺息沒有小名,他從小到大都是連名帶姓的叫。
王钺息回頭,輕輕握了握被顧勤打腫的手,“爸,單憑她沒名沒分照顧了您七年,就該做兒子的感激了。”
王致只是看了他一眼,王钺息手上的傷一跳,王致終究不想提這些,“張阿姨把飯做好了,有你愛吃的醋溜白菜,弄完了就吃飯吧。”
“嗯。飛機餐沒法吃的,您也多吃點。”
七點四十五,送了父親出門,王钺息開始掐表寫作文。看到題目,心裏驀地一痛——我是這樣長大的。
第二天一早,顧勤依舊是第一個來開辦公室的門,擦了桌子去淘洗抹布,從水房回辦公室的路上正好路過九五班的教室,王钺息已經組織在讀物理概念了,今早的第一節是物理課。
顧勤在心裏笑笑,這小孩兒還挺精呢嘛,昨天的話還以為他沒聽進去呢。
顧勤沒進教室,班幹部得力,就不用班主任盯那麽緊。徑直回了教室,卻看到桌面上已經端端正正地放了一份作文。顧勤眼睛眯了下,昨天自己是說明早讓他送過來的,只是他不相信王钺息不懂他的意思,故意鑽空子吧,文到,人不到。
顧勤拿起來看,字跡工整,卷面整潔,作為限時作文,無可挑剔。
我是這樣長大的
從小,我就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題記
顧勤笑了,原來他也知道自己招人恨啊。再往下看時,卻是典型的考場作文開頭,修飾繁複,辭藻漂亮,每一個字都向閱卷老師叫嚣着我文字功底深厚,讀過很多書。他說童年是希臘人造的禮物,說六一兒童節是特洛伊的木馬,說恣意地放縱回憶是阿喀琉斯之踵,每一個比喻都好像有道理,每一個比喻又都很牽強。
第二段,王钺息寫的是他的幼兒園時期,作文裏寫到了他的媽媽,顧勤看得出,這一段漸漸寫得投入了,他寫得最動人的是一個場景,在幼兒園的親子開放日,他坐着滑梯滑下來,媽媽怕他跌倒想接着他,爸爸卻怕他因為慣性滑下來控制不了力道踢到媽媽。王钺息寫,“我已經不記得我那天到底有沒有跌倒了,我想,應該是沒有的吧。因為許多年後路過那裏,幼兒園的滑梯還在。父親那麽霸道的人,如果我真的摔了,恐怕會遷怒到拆了幼兒園吧。”他在最後一句寫,“所以,我的生命裏從來沒有跌倒了要勇敢地爬起來,我是爸爸媽媽的兒子,不管多難,都只能直立,不管多漂亮的起來,都不是用爬!”顧勤看着,莫名有些難過。
王钺息的第三段裏就沒有媽媽出現了,但是他提起爸爸時還是充滿了暖意。他說,他最喜歡做的事是幫爸爸曬枕套,他最溫暖的時光是陪着父親泡茶,他最有成就的工作是幫父親按肩胛,他最喜歡的一個聲音是他爸叫“王钺息”。他寫的故事是父親和他一起打游戲。
顧勤看得很有趣,區區幾百個字,他作文裏父親的形象卻很立體,讓人覺得心裏暖暖的。可不知道為什麽到了下一段,他卻突然收了筆勢,又回到了第一段無病呻吟的風格。大段的排比句,雜亂無章的意象選擇,不知所雲。
顧勤拿起筆,在試卷上畫了個52分,這才繼續讀他的結尾,結尾他卻寫,“這個世界上最可憐,莫過畏懼成長,最可悲,不過定義長大。 ”
顧勤狠狠劃掉了那個52分,刷刷地塗上了新的分數。又一次從頭到尾将他作文讀了一遍,這才将他的稿紙夾進了活頁冊裏。
整整一早上,顧勤都沒有叫王钺息來找他。
整整一早上,王钺息也沒有來找他。
下了早晨第五節的語文課,王钺息依然是穩如泰山的樣子,默默地收拾書包,好像手已經不疼了。顧勤知道,他昨天自以為是的訓誡,對王钺息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下午,王钺息還是沒有來。這一天是星期四,學校例會時間,全校性的兩節自習,顧勤散了會回來,路過教室,看到王钺息在黑板上講英語題。這是五班的慣例了,每周都由學習委員把錯得較多的題目選出來找成績好的學生講給大家聽,王钺息也講,可他一般不會太主動,就算講,也是講物理。
顧勤站在教室門口的時候,王钺息也看見了他,接着講。顧勤覺得,他的眼神裏有幾分微藏着不屑的了然。
你随意指責,我無懈可擊。
顧勤突然有些生氣。等王钺息講過了這道題就道,“你跟我出來。”
王钺息點了下頭,繼續對大家道,“詞性一定要注意下,否則得不償失了。你們自己先做。”然後,他便放下粉筆随顧勤出去,那種态度完全不像是被挑剔,反而讓許多人都誤認為他是要去完成老師交代的任務。
顧勤默默在心裏道,還是那麽死要面子。
這一次,顧勤沒有帶他進辦公室,反是上了天臺,就他們兩個人,他很直接,“你有情緒。”
王钺息沒否認。
顧勤看他,“不高興?因為我下你面子了。”
王钺息擡起了眼睛,語聲平靜,“昨天的事,是我的錯。今天的作文,也不是挑釁。就算是中考,這篇作文,我也會這樣寫。”他說到這裏又補了一句,“分數應該低不了。”
顧勤看他,“你覺得你那樣的結尾分數低不了?”
王钺息看顧勤的眼神有點奇怪,“不管您相不相信,那是我的心裏話。如果寫得不好,我接受顧老師的懲罰,就按您昨天說的,錯別字一個一下,标點符號一個兩下。”
顧勤突然笑了,“你太草木皆兵了,我的全優生。我叫你上來只是想說,今天的早讀和自習,表現不錯。”
王钺息整個覺得莫名其妙,怔了三秒,才禮節性地鞠了個躬,“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我先下去了。”
顧勤望着王钺息背影,驕傲挺拔得不像話,他深深吸了一口天臺上充滿混凝土味道的風,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期待——你可千萬不要太快屈服,我們的故事還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