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教育心理學 (1)
十二月,課文早已講完了,初三的後半程,是無休無止地試卷,“下一個。”
下一個正好是王钺息,“第二個B。”
“解釋。”
“本色當行意思是做本行的事,成績十分顯著。B選項中,他‘面對窮兇極惡的歹徒’時‘面不改色鎮定自若’的表現并不屬于本行的事,所以不能用這個詞。”王钺息答得很利落,這種開火車似的對答案方式就是這樣,答完了自己坐下,不耽誤後面的人。別人一直是這樣做的,可到他卻卡了殼。
顧勤道,“先別坐,本色當行,哪一課學的?”
教室裏突然靜下來。顧勤是氣場型,奧班的孩子本就自覺,又到了初三,基本不見不守紀律的,可那種安靜和現在的沉寂卻完全不一樣。初三的孩子正是心思多的時候,附中的孩子心思更多,換了新班主任,大家都在摸顧勤的脾氣呢。附中的奧班,可說是全市的人尖子彙集的地方,這種問題,誰都知道是挑刺。
教室很靜,靜水流深。
王钺息依然是寵辱不驚的優等生做派,不疾不徐,“初一學的,《觀舞記》,作者是冰心。她用這個詞盛贊印度舞蹈家卡拉瑪姐妹的表演。”
附中奧班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奧班裏全是學霸,王钺息是學神。
顧勤倒是一點也不意外,他要是連這點兒記性都沒有,也不配在附中這樣的學校稱前無古人了。
只是這個問題卻并不是挑刺,顧勤負手掃視全班,“老規矩,做錯的起立。”
全班42個人,只有3個。
顧勤随手示意他們坐下,眼睛裏根本沒有責備,那三個人都垂下了頭,顧勤像那卷軸似的握着荼毒了無數少年的《五三》,“這題我要重點講一下,你們看A選項,考的是什麽?”
大家一起答,“迥乎不同。”
顧勤接着問,“誰知道,出在哪兒?”
沒人說話。三年的課文,那誰能記得啊,更何況,在奧班的人眼裏,所謂文下注釋的生詞也只是他們原本的積累而已,既然不當成生詞學,也不會刻意去記。顧勤點,“王钺息。”
王钺息繼續起立,“也是初一下冊,臧克家的《聞一多先生的說和做》。”
顧勤接着問,“C呢?”
王钺息答,“渾身解數。還是《觀舞記》。”他說到這裏也不等顧勤繼續問,“D是忍俊不禁。宗璞的《紫藤蘿瀑布》,初一上冊的。”
顧勤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贊賞,“不錯。坐。”他順手将手中的《五三》往講桌上一放,俯視全班同學,那些不可一世的優等生們各個都低着頭,顧勤口氣淡得很,“看見差距了吧。再往下數,17個,誰能看出點門道?”
一個女生舉了手,是顧勤的課代表沈雅靜,“幾乎所有的詞語都出自語文課本,而且,基本都是初一的。”
顧勤示意他坐,掃視全班,“明白了?這就叫趨勢。命題組那些老頭天天喊着抓基礎,已經義務教育了,什麽叫基礎,基礎就在你的課本上。我經常說,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站得比出題的人還高,看到他的心裏去,你才能贏。”
下了課,王钺息突然覺得,學霸們看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同。
恰巧下課的時候數學老師帶着測驗卷進班,老師們永遠是這樣,從來不會覺得學生考得好,周萍大老遠地就跟顧勤抱怨,“滿分的才一個。”
顧勤刻意沒避人,好像是閑聊,其實大家的耳朵都豎着呢,他門兒清,“又是王钺息吧。”
周萍四十多歲,嘴快着呢,“就他穩定。”
顧勤居然附和,“我也覺得,就他最放心。”
四周的目光一齊射過來,縱使一向木秀于林,王钺息也忍不住打洞鑽出去。
周五下午是班會,顧勤又誇他了。因為輪到他值日,順手調整了粉筆夾和筆筒的位置。顧勤說,“這個筆筒擋在這,正好是個視覺盲點,看着是整齊了,老師拿着卻不太方便。我們經常誇人聰明,聰明,就是耳聰目明,聰說的是傾聽的能力,明,指的是觀察力。語言的形成有味道着呢,細品去吧。”
如此這番,王钺息倒是實在受不了了。身為學霸中的學神,他已經夠招人恨的了,架不住顧勤更把他放在火上烤啊。王钺息腦子裏閃過兩個字——捧殺。
他覺得,不行,得和顧勤好好聊聊,班會放了課,王钺息收拾好了書包等在辦公室門口,他一喊報告,顧勤就正等着呢,明明不是喜歡寒暄的人,居然對辦公室裏那些不算太熟的同事們道,“我沒說錯吧,下周我們班值周,就他記着國旗下講話的事呢。”
王钺息誰不認識啊,老師們紛紛誇贊,“就交給他,沒錯。”
王钺息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給憋死,顧勤那兒倒是早都擺好了值周的單子,“節水、節電、節糧,從我做起。不用太長,四分鐘以內,你心裏有數。”
王钺息接了講稿單,就看見沈雅靜也進來了,他突然覺得手中的一張紙有千鈞重,這一向是沈雅靜的活。
顧勤看見沈雅靜來了,也沒工夫招呼王钺息了,“串詞這樣就行了,你随機應變吧。”
王钺息想起來了,一二九的活動,沈雅靜要主持,他站在那兒,腳像灌了鉛一樣重。
顧勤和沈雅靜又讨論了一會兒,像是突然看見了他,吃驚道,“你怎麽還沒走?”
王钺息更尴尬了,只是站遠了些,卻依然沒出去。直到沈雅靜拿着串詞稿子和顧老師說再見,顧勤像是突然響起什麽似的,“國旗下講話,七百字夠了吧。”
沈雅靜早都看見王钺息拿着講稿單了,她這次是主持全市的紀念活動,周一要和另外兩個主持人對詞,是真的顧不上,小姑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覺得自己耽擱了班裏的事,“我的話,就五六百字,钺息七百多,您放心吧。”她的發言抑揚頓挫,節奏分明,肯定比王钺息幹巴巴地讀耗時長些,小姑娘想得挺周到。
沈雅靜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王钺息,噗嗤一聲笑了,“學神還怕這個啊,不用緊張!”她活潑地擺擺手,“我先走了,學神,加油!”
王钺息忍不住地面部表情抽搐,“我緊張個——(消音)啊!”
顧勤懶懶地扣了筆蓋,回頭兒,“沒事兒,不用緊張,你沒問題的。”然後起身收拾東西,一副下班時間到了享受周末的惬意樣子。
王钺息攥着手,突然覺得前天的傷開始隐隐作痛,終于,他在顧勤關完了最後一扇窗戶的時候開了口,“顧老師,耽誤幾分鐘,我想和您聊聊。”
顧勤認真看了他一眼,問,“幾分鐘?”
王钺息在那一瞬間突然覺得和他沒什麽可聊的,顧勤卻重新坐了下來。
他的坐姿挺拔而漂亮,每一節脊柱都散發着鄭重其事的味道,倒是讓王钺息莫明的有些不安。
顧勤側着身子,明明是仰視的角度,眼神卻帶着居高臨下的味道,他又重複了一遍問題,“幾分鐘?”
王钺息突然開始手足無措,尴尬得不知怎麽接話才好。他本能地避開了顧勤的視線,目光落在顧勤試圖去握水杯的右手上。盧臣泰的長飲杯,線條優雅得如白天鵝的頸項,王钺息已經開始讨厭這個人同自己如出一轍的審美趣味。只是,他無端地覺得顧勤拿杯子的手勢很像自己父親,如此的随性又如此的篤定,貴公子渾然天成地理所當然,哪怕他什麽都不說,卻會帶給人極端壓抑的聯想,腦海中不過四個字——股掌之間。
王钺息覺得自己瘋了,他怎麽配。
水杯是空的,顧勤本就不是會把陳水留一個周末的人。他再次捕捉到王钺息的眼神,将水杯向前一遞,這次,只有一個鼻音,“嗯?”
大概是那種氣勢太像王致,等王钺息反應過來,已經替顧勤盛了半杯水了。
王钺息雙手将杯子放回杯墊,顧勤望着恰到好處的水位線,走了一個小小的神。
“二十分鐘。”王钺息迅速整理思路,很快給了顧勤答案。
顧勤端着杯子,靜靜聽他說。
大概是剛才先輸一城的緣故,王钺息這次的開口很有幾分咄咄逼人的味道,他仿似不經意地看了下自己手掌,眉宇間帶着幾分洞悉一切的驕傲,“我想,我明白顧老師的意思。”
顧勤笑了,輕輕抿了一口水,“我是什麽意思?”
王钺息這會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了,輕輕咬着唇。
顧勤知道王钺息是有傲氣的孩子,他今天能主動來找自己,已經很不容易了,至少,這個小孩比他想象的還要聰明,在他發現了老師明白他的意圖見招拆招的時候,能很快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來,而不是一味地僵下去,就是絕對的孺子可教。因此他沒有再逼問,反是将水杯放回了桌上,“你今天能親自給我倒這杯水,無論是什麽原因,我相信,你是明白了我的态度了。”
王钺息很不習慣這樣直戳戳地當面談這種話。
顧勤沒有任何的拖泥帶水,“的确,我是很看重你的。”
王钺息低下了頭,哪怕驕傲如他,跟顧勤打了一天的擂臺,也不免會因為這種毫不設防的贊賞而有些羞澀。
顧勤卻提高了聲音,“但是,你也要明白,被欣賞就意味着嚴要求。”
王钺息又不說話了。
顧勤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立刻從手邊的夾子裏将王钺息的作文拿了出來,A4的方格紙,密密麻麻,一大片一大片,全是紅筆勾畫的痕跡。
王钺息有些意外,這篇作文,顧勤居然給了54分。他本以為顧勤絕對不喜歡他的寫作風格呢。
顧勤卻壓根不給他自我陶醉的機會,直截了當地說,“你這篇作文,我不滿意。”
王钺息又低下了頭。
顧勤從筆筒裏抽了尺子,指着他第一段連着的三個排比句,“你這是什麽樣的寫作姿态,就差在腦門上貼張紙跟閱卷老師說你看過希臘神話了。”
對于自負文學天分的王钺息來說,這句話是傷及自尊心的重了,小家夥忍不住地辯了句,“我沒這個意思。這一段,根本沒有花心思。”
顧勤刷地一下拉開抽屜,順手就把戒尺拿出來了,“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訓斥道,“你的意思是,一拿到題目,立刻文思泉湧,倚馬千言了!”
王钺息是真委屈了,又不願意和老師頂嘴,偏過了頭不說話。
顧勤倒是放緩了語氣,“這就是我最擔心的地方。考場作文講不講技巧,肯定講。我帶了你一個月,你可能都會覺得我太重技巧,我不敢說我有多特別,但是你自己想想,我講的技巧都不僅僅是做題這個層面的。你一方面不想把語文學成思想品德,投人所好;另一方面,寫作的傾向和趨勢卻特別明顯。這一段,寫得又造作又浮誇。你要知道,你的眼睛不是看在六個月或者三年後的中高考,而是你能想見的肯定充滿輝煌的一輩子。再這樣寫下去,壞了風格,也移了性情。別覺得我是危言聳聽。”
他一次說了這麽長一段話,倒是讓王钺息真的愣住了,王钺息有一個意識間短暫的空白,然後再仔細咂摸他的話,雖然心裏還是不服氣,但也不得不承認還是有幾分道理。所以,他還是不說話。這也是優等生的脾氣,反正不管老師說錯說對我總是不說的。
顧勤這會兒卻也不說了,“作文的毛病還多着呢,我都給你批出來了,未必完全正确,今晚拿去讀了,等你真的有想法了,咱們再找機會說。”
“知道了。”王钺息終于開了他的金口,雖然說的還是口頭禪。
顧勤冷眼看着他将作文紙鋪平收好又重新背上書包,才看了看表道,“還有十四分鐘,你來找我,肯定還有別的話想說。”
王钺息這會兒倒也比剛進辦公室時心情平複了些,心平氣和地道,“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再有,就是跟您說,我明白你是想讓我多承擔一些責任,我會試着去做——”他說到這裏有點不好意思,“真正地去做。所以,請您不要——”他說到這裏,像是不好說下去,又停了。
顧勤笑,“這是來求和的。你也知道,自己這兩天不是真正的做,是跟我較勁呢。”
王钺息聽了這話,倒也沒有太尴尬,只是擡起頭,“以後不會了。”他的眼神太清澈,以至于讓顧勤都覺得自己對個初中生還使手段太掉價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這個孩子,果然不簡單,更不能錯過了。
“我信你的話。還有嗎?”顧勤對這個和解很滿意。
王钺息向後退了一步,三十度鞠躬,“謝謝您,顧老師——”他頓了下,“謝謝您這些天為我花的心思。”無論怎樣的鬥智鬥勇,有人願意和你這樣做,就已經證明了你的價值。更何況,那個人還是顧勤呢。能這樣鬥一把,王钺息也是很驕傲的。
有禮有節,雖有傲氣,又不過分倔強,更知道好歹,顧勤越來越喜歡他了,“還有嗎?”
“沒有了。”王钺息沒有看表,卻道,“肯定不到二十分鐘,我沒有想到和您談得那麽快。”
顧勤聽他這麽說,難免都有些得意了,看來他也低估了自己嘛,為人師長,我還是很大度的。于是,顧勤非常理所當然地拿起了戒尺,“既然你的話都說完了,我們彼此對這個結果也很滿意。那,就周末愉快,自己說,幾下。”
顧勤的語氣是很輕松的,他也的确是打算了了這樁事就享受周末的,可是,王钺息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個瘋子。
剛才他拿出戒尺的時候,王钺息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這會兒卻是更明顯。顧勤這回是真的沉下臉來了,“什麽态度?”因為他認為王钺息已經默認了他口中的嚴要求,所以,這次的呵斥格外理直氣壯。
王钺息卻是完全不懂得自己怎麽又需要被揍了,作文的事,他不是說了以後有空再商量嘛。第一天的打,算是殺威棒,認了也就算了,今天好端端的又怎麽了。這老師挺奇怪啊,真像爸說的一樣,年紀輕輕,怎麽古板成這個樣子。還沒幹什麽就提板子,一點點小事怎麽動不動,就要上手了!簡直不可思議。
王钺息雖然沒說話,可是,顧勤依然讀懂了他每一個微表情的含義。而王钺息不敬的表情顯然激怒了他,顧勤一皺眉,戒尺刷地割裂了一道風,呵斥道,“目無尊長,耍了一天的脾氣就算完了嗎?快點!”
王钺息被他那一記加速空氣分裂的戒尺驚呆了,尤其是,顧勤那種明顯要把這種野蠻的教育方式貫徹始終的明确暗示,于是,王同學非常勇敢地捍衛了自己的權力,“顧老師,體罰學生是犯法的。”
顧勤先是一怔,而後微微一笑,徐徐肅肅,岩岩站起,風姿清舉,潇灑又溫文。
王钺息正想解釋兩句,卻只覺得左肩一痛,顧勤轉瞬之間單手鎖住了他的一只手臂背扣在不聽話的小孩背上,不過一個起手就推玉山倒玉柱一般地将他按在了書桌上,右手裏還握着那柄挑戰法律法規的戒尺。
“啪!”地一下,狠狠敲在小孩單薄又挺翹的臀上,顧勤的語聲雲淡風輕,“《義務教育法》第十六條,謝謝提醒,我和你一樣,功課不錯。”
“你瘋了!”王钺息是真的生氣了,如果說手板還能算是師長教育的話,被按在老師的辦公桌上用戒尺打屁股絕對算是體罰了。這是侮辱,一定的!
王钺息開始掙紮。
顧勤迅速地放了手,王钺息立刻從桌子上彈起來,“你這個瘋子!”
顧勤一個錯步,依然是單手,再次将他按在了書桌上,“啪啪!”這次是狠狠地兩下,“目無尊長,你需要教育!”
“你放開!”王钺息掙紮。他四歲開始練散打,可對方只是單手就制得他動彈不得。
顧勤用足弓抵住了他亂踢的腳,“請求的語氣有些急躁,王钺息,這不像你啊。”
王钺息哪裏受得了他這樣的揶揄,正想還口,卻頓住了,短暫的一秒鐘後,悶着聲音道,“為什麽?明明我沒有猜錯,你是很看重我的。”
顧勤的回應是一戒尺,重重地,顧勤禁锢着他的那只腳很明顯的感覺到王钺息疼得腿抽了一下,于是,他又賞了一板子,“不錯,這正是我表達看重的方式。”
“你是瘋子。”這一次是陳述句。
顧勤點頭,“某種程度上,是。”
王钺息實在是什麽都不想說了,他全部的意識都集中在怎麽掙脫這個人的鉗制上。顧勤單手壓制他,另一只手放下了戒尺,端起水杯,任他百般掙紮。
王钺息連着換了十一個招式弄得自己後背汗濕了一片卻依然沒有任何成就,顧勤抿了口水,順便松了箍住他的手,王钺息那邊正掙紮呢,沒想到他突然放開,使反了力,向後趔趄了好幾步,顧勤随意晃着水杯,“茶都敬過了,我實在不明白,你在犟些什麽?”
王钺息瞪大了眼睛盯着他杯中的水,在遇到顧勤之前,他實在不能想象,堂堂一個特級教師竟然能夠堂而皇之地無恥到這種程度。
顧勤又喝了一口水,看他的眼神已經很像看自己人,“你那是什麽眼神,沒大沒小,該揍。”
王钺息長長吸了口氣,呼吸之間,都能感覺到身後的傷嚣張地痛着,他決定,用他的教養再給顧勤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顧老師,我想,您大概還不了解,我并不是一個需要人督促才能專注的學生,謝謝您的教導,這幾板子,我不會記恨。”他說了這一句,又揚起了頭,毫不畏懼地對上顧勤眼睛,“只是,下不為例,願您,好自為之。”
哪怕是上一次,王钺息也不覺得騎自行車是煎熬,可這一次,他更多的是憋屈。尤其是,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坐在車座上,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被人按在桌子上揍了的時候。他雖然剛才在辦公室還能勉強保持冷靜,可才一出校門,他的胸口悶得就想大喊一聲,那個眼神,顧勤最後的那個眼神,那種獵人發現了感興趣的獵物一擊不中被激起了性子鬥志昂揚的眼神,那眼神裏還夾雜着幾分興味,仿佛自己是什麽有趣的東西,王钺息不是不能忍受疼痛,他不能忍受這種眼神的挑釁和折磨。從搖籃到墳墓都會是優等生的王钺息忍不住罵了一句Unmensch,很快又為自己居然說了髒話而懊喪,自我懲罰似的,屁股在自行車上坐得更實了。
等騎車到家的時候,王钺息差一點僵得沒辦法從車上下來。他是扶着牆一步一步挪下車的,整個大腿疼得連邁步都像是煎熬,剛才一路的騎車疾奔,所有的疼痛都被當成了對自己的懲罰,連逆行的風都像是鞭子,如今稍稍冷靜了些,王钺息才有心情品味疼痛。這時候他才确信,顧勤真的是瘋子。
王钺息停好了車回家去,四百七十平的獨棟別墅空無一人,保溫箱裏是鐘點工張阿姨燒好的飯,冬菇油菜,山藥木耳,栗子燒肉,再加一條清蒸鲈魚,一定是父親吩咐過的,王钺息墜落谷底的心情稍稍恢複了些。他自去洗手,将飯菜端出來,一個沒留意,紅酸枝的餐椅就給足了這個從沒挨過打的優等生教訓。
多年的貴族教養讓他沒有從椅子上彈起來,可是,那種被人揍了的挫敗感卻還是讓小孩吃不下飯。
被揍了。
被揍的通常是什麽。
牛馬?
奴隸?
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孩子。
且不論挨揍挨的有沒有道理,只被揍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你在兩個人的關系中處于弱勢地位。
王钺息絕對不能接受。
于是,他決定思考反抗的辦法。他太明白了,顧勤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那是說,“小孩,慢慢玩。”
我該怎麽辦?
王钺息在腦子裏給自己和顧勤稱砝碼,我的優勢是:一、法律保護,二、本來就很少出錯。
他又在腦子裏劃掉了第二條,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更何況,這個人一天之內和自己連說了兩次目無尊長,也就是說,無論自己對他是表面尊敬、挑釁或無視,都會被他冠上這個大帽子的,這,就是首當其沖的錯。
真的去告他嗎?王钺息苦笑,顧勤在教育系統的地位先不說,只說走到這一步,自己就算是丢夠了人了。王钺息在心裏對自己說,被顧勤揍了的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就連爸都不行!讓他擔心不說,關鍵是面子上也挂不住啊。打手板已經讓爸不忍坐視了,再加上一條打屁股,那爸還不拆了學校啊。那可真不用做人了。
王钺息夾了一筷子魚,送進自己嘴裏,他突然覺得,這是他十四年的學習生涯裏最難解的難題。
相較于王钺息那裏的單影獨酌,顧勤倒是推杯換盞日子不錯。他約了羽毛球隊的幾個師兄小聚,都是七八年沒見的好兄弟了,雖然不能喝酒,但他鄉遇故知本身已當一醉。
當年的三師兄陳竺已經是著名的教練了,帶出了兩對極強的雙打組合,五師兄劉丙成卻是從商,他帶來了自己的好朋友,當年也一起玩玩的文昭,雖然不是師兄,但也算是舊相識。
幾人互訴別情,問候近況,聽說顧勤走上了教書育人的康莊大道,不由笑道,“現在的孩子不好管了,挺費心。”
顧勤不過笑笑。
倒是陳竺問,“有好苗子嗎?”
顧勤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跟他說下不為例的王钺息,輕輕抿了口茶,“還好。”
陳竺當運動員的時候就是以觀察力強著稱的,看到顧勤那股躍躍欲試的樣子,打預防針似的點了一句,“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孩子不吃我們當年那一套了,小心別玩脫。”
劉丙成也附和道,“聽你陳師兄的,沒錯。”
哪怕已是而立之年,顧勤對兩位師兄依然尊敬得很,聽他們吩咐了,立刻起身應道,“是。”
文昭仿若沒看到似的斟茶,雖然和他們都是老朋友了,但也真受不了羽毛球隊那種等級森嚴的長幼尊卑次序,他不禁想到,陳竺和劉丙成從前就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要是讓顧勤知道那個人也在A市——只一想那個畫面,文昭立刻覺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眼前的氣氛這麽棒,還是不提他的好。
文昭這邊走着神,那邊師兄弟三個又聊開了,顧勤的目光裏有一種誰也讀不懂的東西,“是啊,再也回不到當年那個好時候了。”
陳竺是個厚道人,沒說話,劉丙成笑道,“現在覺得是好了?那時候整個球隊的臭襪子可都歸你洗。”他說着就看顧勤請服務員挂好的纖塵不染的白色風衣,“多愛幹淨的人啊,讓收拾的差不多了吧。”
陳竺推了推劉丙成的茶,雖然文昭也不算外人,但究竟顧勤也大了,三十多的人了,自己的事業也做得不錯,不再是當年那個年少輕狂橫沖直撞的小師弟了。
倒是顧勤絲毫不以為意,那一段,是他人生中最值得驕傲和回憶的歲月,球隊那麽多人,你以為誰都能被那個人親自收拾啊,他得意着呢,“是啊,那會兒真是打不敢哆嗦,罵不敢啰嗦,一個眼神不對,以後一個星期腿腳就走不利索。現場直播的比賽都直接上手抽巴掌的,洗襪子算什麽啊。”自己被他揍,全中國都知道了吧。
顧勤親自斟滿了茶,雙手端着遞到陳竺眼前,“陳師兄,大師兄怎麽樣,您,還見過他嗎?”
陳竺看了他一眼,茶,倒是沒接。
顧勤有些尴尬,文昭有點看不下去了,打岔道,“他那脾氣,還能委屈自己不成?你就放心吧!”
陳竺終于接過了茶,“當年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錯,大師兄自己都不打球了,你還在意什麽呢?想知道,為什麽不親自去看看他。”
顧勤只是苦笑,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猛地灌了一盅茶下去,“我會的。只是,這會兒,我還沒有資格。”
顧勤在反省自己,尤其是,和師兄們的聚會回來之後。他知道師兄說得沒錯,時代變了,棍棒底下出秀才那一套現在的小孩不認了。可是,那又怎麽樣?比起王钺息骨子裏的傲,他顧勤當年可是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裏都透着狂呢。那又怎麽樣,只要真心服了那個人,再委屈也得咽下去。他站在半月形的落地窗前望着街景,車水馬龍中穿行的是蟲豸一般碌碌無為的芸芸衆生,那些從不主動觸碰卻絕對永遠清晰的過往不停地閃回,什麽驕傲,什麽個性,什麽原則,當你真服了誰的時候,他的原則才是你的原則,他的驕傲讓你不敢驕傲,只是他的個性卻讓你更有個性。顧勤輕輕嘆了口氣,那孩子不服管,其實根本上只是因為他不服人。
顧勤負手立在窗前靜靜思索自己同他的幾次交鋒,第一次,自己并沒有開口王钺息主動伸了手,可見,他也并不是不能接受體罰的。可是第二次,他卻搬出了法律。
顧勤對自己道,是我用錯了方法,操之過急了。
小孩兒第一次認打,認的是他敷衍作業,當然,還有自負的緣故。第二次不認打,不認的是目無尊長,以退為進,故意和自己打擂臺。盡管不想承認,顧勤還是很快确認了,他不是不認罰,只是覺得不敬重自己這種事不值得罰而已。
顧勤輕輕撇了下唇角,笑,真是報應。
周五,王钺息吃過飯,做了兩小時作業,又去工房做了慢輪的手工,父親是最喜歡陶器的,他的書房一直缺一只供梅的土瓶,眼見着梅花的花期就要到了,若是不快些,怕就趕不上了。他精益求精地侍弄着那些坯子,直到肩膀開始發麻。工房裏是沒有表的,王钺息認真收拾好工具,泥土的記憶依然旋轉在指尖,他腦海中全是那只瓶的樣子,細細琢磨着,是不是肩那裏有些瘦了。邊走邊琢磨,待洗了手無意一擡頭,竟是吓了一跳,居然已經快一點了。
王钺息邊沖澡邊在腦子裏查着明天去文叔叔家要帶的東西,确定自己早将一切都準備妥當才安了心。大概是這兩天真累了,倒是一夜無夢。
文昭早在兩天前就接到王钺息要來拜訪的電話了,他早都吩咐準備了王钺息喜歡的茶點,甚至還小有閑情地醒了一瓶Petrus待客。王钺息是被雁翅排開的十六名男傭迎進門的,文昭性喜闊朗,住的是超過一千平的一個大平層,雖然已經同父親一起來過許多次了,可這次的高禮遇卻依然讓王钺息默默腹诽了一句:敗家子。
文昭迎進了世侄,還沒寒暄兩句就邀王钺息品酒,雖然王致和文昭都是燒錢的主,但因為王致明顯更偏好茶之一道,王钺息對酒的認識也不過是些皮毛,可即使如此,那含蓄卻又恣意的酒香也讓他受寵若驚了,“文叔好客氣。”
文昭不無得意,細細欣賞着紅酒的淚滴,而後老氣橫秋地道,“你爸連這只瓶子都肯割愛,我哪能虧了他兒子呢。更何況,文叔喜歡你。”
王钺息淺嘗辄止,滿足了主人的炫耀就放下了杯子,王致雖然從來沒說過不許他喝酒,但是他知道,凡是能夠讓人沉溺其中的東西,父親都不喜歡。“文叔,這次來,一則是謝謝您,多虧了您才能請到張院長這樣的權威,我老師的手術也有了保障。”他這話倒是說得很真誠。
文昭根本不放在心上,“小事一樁,哪值得一謝,你爸管你太嚴了。”
王钺息沒接話。
文昭看着他正經繃着小臉,覺得好笑,逗他道,“二則呢?”
王钺息也笑了,“您是世叔世伯裏出了名的雅人,我做了個小東西,想請您推薦個窯。”
文昭笑道,“你不是有自己熟悉的窯嘛,上次送我的那個筆筒就燒得挺不錯的。”
王钺息笑,“這次是慢輪的。”
文昭驚嘆道,“可真花功夫,你爸的生日還遠呢吧。”
王钺息的聲音帶着些暖意,“不是生日禮物,做了個土瓶子讓我爸随便玩着供梅枝的。”
文昭啧啧贊嘆,“難怪你爸把他的寶貝送我了,再好的古董,不過是個玩意兒,哪比得上兒子的孝敬。”
王钺息不接話,只是眼睛亮亮得盯着文昭,文昭笑道,“真是個小狐貍,放心吧,我托人親自送到勐龍寨給你燒。”
王钺息也高興起來,“謝謝文叔,有機會,我順便捏個小豬送丹丹。”文昭的女兒丹丹生肖屬豬。
文昭是越來越喜歡王钺息了,比他爸那個小氣鬼強多了,“好。我先聯系,你什麽弄好了,我親自去拿。放心。”
王钺息畢竟是小孩子,這些叔叔們就算再疼他也沒有多少話能聊,他又寒暄了兩句便不再打擾,起身告辭了。
文昭順手叫他把酒帶給王致去,王钺息笑稱不用了,他父親不喝酒,文昭一時最快,說到,“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