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都是好孩子
王钺息在一個開心的陪伴父親的周末之後回了學校,王致公司裏還有一些後續的事務要處理,王钺息也回到了簡單忙碌的生活。周一的語文課,課前演講讓他的心情很不好,那個同學背的是《項脊軒志》,尤其到最後一句,“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哪怕算是很堅強的男孩子,王钺息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睛。
早晨的三節課,情緒始終悶悶的,一直到第五節體育。初三因為要體育測試的關系,一周還是有三節的,今天依然不人道,練的是一千米,附中的學生相較于其他學校,體能還算不錯的。可那也僅僅是相對而言,奧班的好些孩子,一到操場就像把一只小羊扔進了狼窩,四百米的塑膠場地,還沒有跑足一圈就已經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了。王钺息因為從小就和父母一起遠足、爬山、露營什麽的,再加上每天早晨還會陪王致跑上那麽半小時,區區一千米倒是絲毫不放在心上。
很奇怪,才分了組,顧勤居然也是一身耐克下來了,看慣了他的土豪裝扮,王钺息莫名覺得這麽一穿還挺親民的。顧勤和體育楊老師打了個招呼,自己也站上了跑道,莫名的,王钺息覺得他是因為自己。
起跑的時候,兩人都站在了隊伍的末尾,王钺息有種被人看穿了心肝脾肺腎的不舒服,無言地看了顧勤一眼,又擰過臉去了。
顧勤也不說話,等隊伍起跑。
兩百米以後,兩人順理成章地到了第一梯隊,王钺息掃了顧勤一眼,開始加速。
“顧老師加油,王钺息加油,王钺息加油,顧老師加油!”雖然顧老師人緣不錯,但還是給王钺息加油的人比較多一點。
王钺息又提了百分之二十的速度,他一直是有餘力的。
王钺息有一個特別大的優點,那就是專注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就會忽略其他,如今,耳邊全是風的聲音,王钺息已經忘了顧勤了。
他漸漸地放松自己,讓自己飛起來,那種奔跑起來好像長了一雙翅膀的感覺,太美,太驚人。
美到向來心無旁骛的人也會分神,他還記得那是自己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帶着他去爬山,他可能還沒爸爸膝蓋高吧,就要背着自己的小水壺幫媽媽拿水杯了,爸爸說,王钺息是男孩子,要照顧媽媽。那時候自己張開雙臂跑着,笑得沒心沒肺的,“媽媽,我長出小翅膀要飛起來了。”
蔣元看着兒子像只張開翅膀的雛鷹一樣,笑得一臉溫柔,“那小息可要快點長大。”
王钺息想,小時候的自己可真傻啊,那麽高興地點頭答應着,“那我要快快長大,然後讓媽媽坐着我的背飛到天上去!”
“那爸爸呢?”蔣元循循善誘。
“爸爸笨,只有兩只手,沒有小翅膀。不過,小息會牽着他的。”王钺息陷入了迷茫,“那我要長得更大一點,像大飛機那樣大,媽媽和爸爸才能都坐在我背上。”于是,王钺息大聲對父親喊道,“爸爸,你要保護好媽媽啊!我會飛得好高好高的。”小孩興奮地連水壺都飛起來。
蔣元輕輕揉揉兒子腦袋,“小息太棒了。但是,小息,這裏是野外,可以大聲叫爸爸。在城市裏,可是不能大聲喊的哦。”
王钺息想到這裏,心就是一痛,那時候的自己太不懂事了,居然因為好面子跟媽媽擺臉色,雖然勉強應了是,可是那天除了必要,都沒有主動和媽媽說話了吧。媽媽一定很難過,是因為自己不夠好,所以,才懲罰自己不能陪着媽媽嗎?如果早知道,媽媽會那麽早走,他——他早都不相信什麽媽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的謊話了,如果早知道,自己一定會更乖巧,更努力,絕不做一點點讓她不高興的事。
王钺息咬住了下唇,飛快地帶起了風。
顧勤看他突然加速,現在遠遠不到沖刺的時候,顧勤從他的背影中讀出了許多自己也不想觸碰的東西,他立刻跟上去保護他。
王钺息什麽也看不到,他的眼前只是母親的影子,母親喂他吃飯,母親替他烤小餅幹,母親為他榨水果汁,每次從幼兒園回來,媽媽都會問一句,“小息累了嗎,想吃什麽,媽媽給你做。”到後來,已經只能問,“小息很辛苦吧,想吃什麽,讓阿姨去給你做。”到最後,終于,媽媽握着自己的小手,說,“小息不怕辛苦的吧,以後想吃什麽,自己去做。記得,幫媽媽照顧你爸爸。”
王钺息太早熟,早熟到,他在那個時候已經明白了,這一次,媽媽睡着了就不會再醒過來,所以,他緊緊握住了媽媽的手,“我一定會照顧好爸爸!小息已經長大了,我也能照顧好媽媽!我會聽話照顧好每個人!只要媽媽讓我做的,我一定都會做到!”他終究還是個孩子,即使不敢流下淚水,即使如何故作堅強,卻依然請求,“媽媽,可不可以再陪我和爸爸一會呢,一點,一小點就行。”
王钺息清楚地記得,那時候媽媽的眼淚是一串一串地流下來,後來,他才明白,不谙世事的兒子的任性,對彌留之際的母親而言,是多麽心痛的挽留,可是,媽媽還是努力給了他一個最大的笑容,卻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蔣元是個好母親,即使生命垂危,也絕不給兒子徒惹傷悲的安慰。
王钺息放縱地跑着,呼吸着風的聲音,操場上傳來了響亮的掌聲和歡呼,王钺息卻渾然不覺,直到某一個瞬間,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突然卡住了殼,他漸漸放緩了速度,此時,已經又超出半圈了。
王钺息沒有說任何的話,自己避開了跑道緩步跑着,一直到再一圈,和顧勤擦肩而過。
“小息——”顧勤情不自禁地那樣叫他,因為他剛才的眼神太悲傷。
王钺息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瞬間變得冰冷,語氣充滿厭惡,“我讨厭別人這麽叫我,顧老師。”
顧勤先是怔了一下,那種意外多過被激怒的感覺,然後,被他的眼神撞到,王钺息卻又分明躲閃了,顧勤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你再走一走,抱歉。”
王钺息沒想到他竟會是這樣一句話,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顧老師——”
顧勤笑了笑,沒讓他說下去,走了。
王钺息也覺得自己有些過了,稍稍平複了下心情,中午回家的時候和父親聊了幾句又好受多了。
他畢竟不是幾歲的小孩子,自己調試了一下,就好多了。尤其是,父親和他說姚老師已經确定了後天手術的時候。
下午到了學校,把消息和班長說了,沒提自己牽線搭橋的事,只說了姚老師要手術,五班的班長秦歷炜是個很有組織能力的男孩子,很快就和生活委員商量了要去看姚老師的事,确定了每人收二十塊錢,給姚老師買禮物。
附中的學生組成很有意思,因為如今這個時代,寒門已難出貴子,奧班的絕大多數孩子基本都算家境優渥,但還是有那麽三四個刻苦努力又有天分的考上奧班的所謂貧困生,大家對這二十塊錢肯定是沒有看法的,尤其是,姚老師又是那麽認真負責一個人。但是,大家對由誰去和什麽時候去就有分歧了。
王钺息去看過姚老師幾次,而且他又不是個這種時候往前湊的人,自然沒表态。可其他同學的心思就活絡了,再是奧班的孩子,也終究是孩子,這麽一鬧騰,下午的氣氛就浮了。
作為極為敏感的班主任,顧勤立刻問了秦歷炜,秦歷炜也實話實說了原因,并且說了想請假,周五去看姚老師的事。
顧勤沒同意也沒反對,只說到時候再說。
可還沒到星期五,不知道為什麽,五班學生收錢的事兒讓學校知道了,鑒于教育局對亂收費抓得非常緊,校領導也十分重視,哪怕這個錢是學生私下裏自願出的,又不幹顧勤的事,還是将顧勤叫到辦公室裏批評教育了一頓,并責成顧勤退錢。
顧勤也是個拗脾氣,學生要看老師,這是他們的心意啊,沒聽說過學生湊錢看老師學校拆臺的,當即不軟不硬的回了過去,“教育局說,不得亂收費,可沒說不得收費啊,這錢我沒見着,也是孩子們的心意,不該由我退回去。”
附中的華校長不願意了,“小顧,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是,政策歸政策,制度,還是要遵守的。”
顧勤三十一歲能做到特級,固然和家世有關,但自己也是有兩把刷子的,他深知中國是人情社會,和領導硬碰硬沒意思,于是,索性嘴上答應了,“行。”反正就不到一千塊錢,大不了自己付了,他們去看看就成。
于是,顧勤叫來了班長和生活委員,沒提校長的話,簡單說出了點麻煩,讓把同學的錢退了,送姚老師的錢自己出了。秦歷炜聞弦歌而知雅意,很快就和大家解釋清楚了這件事,王钺息一方面覺得無聊透了,一方面又知道這是有人給顧勤使的絆子,于是,一個電話打給了文昭,把原委一說,文昭立刻跟上面通了氣,不大一會兒功夫,顧勤這事兒解決了。
等校領導通知讓學生們一個一個上臺捐錢,并且要帶媒體來采訪的時候,顧勤是真的動了怒,學生們的一片真心,沒必要做成這樣吧。于是,顧勤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分管校外事務的楊校長一下子上來了脾氣,“小顧,我知道你是心裏有數的人,但年輕人,別有個性的過了頭。”
顧勤覺得莫名其妙,楊校長再次冷笑一聲,“怎麽,還想再借着學生的手,以勢壓人?”
顧勤無端端被搶白倒是也沒有辯解什麽,畢竟是成年人了,要還是被領導一說就一蹦三尺高的,那不是笑話嘛。職場就是名利場,這其中的彎彎繞多着呢。尤其自己是空降兵,指不定就是奪了誰的利益,奧班的成績這麽好,還有半年就中考了,正常發揮就是成績,自己這時候接手,明顯會被一些人認為是摘桃子的。各方勢力糾結,麻煩着呢。不過,借學生的手以勢壓人,不知是哪個學生,恐怕是秦歷炜吧,省委組織部的關系。
顧勤搖頭苦笑了下,還真是一群二世祖啊,跟那時候的俱樂部可真像。
回到辦公室,有同事問,“怎麽了?”同事之間,有可能是關心,也有可能只是八卦,他們未必想害你,可是,有些事,也不必讓他們知道,更何況,自己才剛來,交情真沒到那份兒上,顧勤也沒有習慣把自己的事到處說,“沒什麽。孩子們想和我一起看看姚老師。”完全不說也不成,明擺着告訴別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啊,所以,還是要揀一點能說的。
“現在可抓得緊呢,嚴禁老師組織學生外出活動的。擦邊球的事兒,我就說,真是因噎廢食。”二班的班主任秦瑾,心直口快的一個人。
顧勤只是苦笑了下。伸手開了櫃子,拿了學生的注冊登記卡看家庭成員及主要社會關系。
秦瑾是那種每個辦公室都會有的稍有些絮叨的好心的大姐姐,能力有,資歷也有,個性也很強,雖然嘴碎一點,但絕對不是心內沒成算的人,見顧勤看登記卡呢,就笑了,“我早都勸你要看看,咱們這個學校,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學生們好說,家長難纏啊。你是年輕,一路順風順水過來的,我們那時候,一顆心捧出來,讓家長背後捅刀子的,不是沒有。”
能在這個辦公室裏的,都是多少年的老教師了,誰不碰上幾個不好打交道的家長啊,倒是有幾個附和。但附和完了也道,“絕大多數家長還是都挺不錯的,挺有素質的。你看看呗,沒壞處。”
顧勤笑着謝了,開始認真翻起來。他其實并不拒絕了解一下學生的家庭背景,只是,才來一個來月,一是手頭事情很多,一時才捋順了,二是他想先摸摸學生的性格,再看家庭出身,免得自己先入為主。正好出了這個事兒,倒是給他提了個醒,一頁一頁看下去,果然非富即貴。
翻到秦歷炜時,看到他爸爸叫秦致一,顧勤的手在那個致字上情不自禁地摸了下,在心下暗笑,自己也是長本事了,果然長大了嗎?以前看到個格物致知的“致”字,都會情不自禁打哆嗦的。現在居然也能心平氣和了。
再翻一頁,顧勤差點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膝蓋正磕到麻筋上,疼得臉都抽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兩個字,王致。
後面的頭銜寫得是XX集團總裁。
是王钺息的學籍卡片。
顧勤揉着自己膝蓋,在心裏笑了,天下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大師兄是最讨厭A市的,不會來這定居。王致這名字又沒有多特別,更加之想到王钺息那從來沒挨過打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嘛。
“你要是我兒子,給你收拾得粘在這地上!”
“你要是我兒子,一天三頓飯的收拾!”
“要是我兒子,揍得你連姓什麽都不知道!”
那時候被收拾狠了,最慶幸的就是自己只是師弟不是兒子吧。
就王钺息養得那個驕勁,怎麽可能?
顧勤長出了一口氣,卻又立刻責怪自己,怎麽這麽膽大妄為敢背後編排大師兄了,看來,真是幾年沒挨打,不長記性了。
要是師兄在的話——
顧勤由臀到腿條件反射地一哆嗦,連椅子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收拾了學籍卡片,在心下道,大師兄當年怎麽管自己啊,一句話少了個敬語就能呼嚕瘸了,又想到王钺息給自己擺臉色,顧勤一嘆,唉,自己真是太仁慈了。
學校終究是沒有請媒體,顧勤用的理由很正當,本來換了班主任就人心浮動,初三是關鍵期,鬧出這個來又要好一陣子才能安定下來了,可耽誤不起。華校長是個心裏有數的人,順水推舟地應了。楊校長為人鑽營,對這些出頭露臉的事很是熱衷,倒是頗有微詞。被華校長勸了幾句也只得罷了。倒是在心裏給顧勤下了一個“年少輕狂,不識擡舉”的評語。
顧勤自然是不會理會他的,也從來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先是找了秦歷炜,委婉地說了一句,“去看姚老師的事已經解決了,你專心學習吧。”尤其是在專心兩個字上加了着重語氣。
秦歷炜有點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這兩天浮躁了,但顧勤只是點到為止,他更不會去解釋,只暗下決心要好好學習就是了。
這就是所謂響鼓不用重錘。顧勤看着他鞠了躬出去,一時竟有些大腦停頓。到底要不要找王钺息談一談,談什麽呢,喪母之痛,還是同病相憐?
顧勤莫名心疼起這個孩子來。幼年喪母的孩子,不是過分不懂事,就是過分懂事。懂事不過是怕自己不拼命懂事連父親也會失去,不懂事不過怕自己太過懂事父親連失去自己都不會察覺。他輕輕攥了下手,指甲很短,握不疼掌心,只是,記憶卻在某個角落痛起來。
“聽他爸爸說,王钺息五歲的時候媽媽就去世了。”姚老師是這麽說的。
“他爸爸對他好嗎?”顧勤急急追問。他知道自己這個問題太功利,可是,失去依恃的孩子,父親的态度太重要了。
“你看王钺息平時的穿着消費,就挺不錯的。”姚老師道。
顧勤幫姚老師添了熱水,心道,嫡長子嫡長孫,這樣的出身,又怎麽能在這些上頭讓人挑出錯來。他顧勤當年難道不是拿着父親的副卡随便刷嗎?
姚老師似乎是懂得顧勤的眼神,“養移體居移氣,沒有父親關心的孩子,長不出王钺息那樣的性格氣度。他爸爸,很內斂深沉的一個人,大氣,雖然只接觸過幾次,但能看出來,特別心裏有數的,放心,委屈不了他親兒子。”姚老師說到這兒就笑了,“我就知道你鐵定喜歡他,王钺息話不多,看着好像有些傲,其實這孩子是個有心人,挺暖心的。”
顧勤沒否認,“我挺欣賞他的。而且,說句自誇的話吧,覺得他挺像我小時候的。”
姚老師沒再多說了,他不了解顧勤的出身背景,但人活到她這樣的年紀,也就能看出幾分別人來了,養移體居移氣,普通的家世經歷,也長不出顧勤這樣的人。這話,同樣适用。
顧勤收回了思緒,卻莫名地按開了手機,他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就是想給顧家老爺子打個電話。
傭人接,管家接,繼母接,最後老爺子才接。若是往常,顧勤一定發脾氣了,今天卻是難得的耐心。
“您身體還好嗎?”其實他也知道,老爺子沒那麽硬朗了。
“你躲在一個小破學校不回來啦?家大業大的,你小媽畢竟是個女人,我顧振雲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憨貨!”還好,罵他還是中氣十足。
在一旁服侍的顧振雲的繼母沈慈幾不可察地冷笑了下,這麽多年了,還是小媽小媽的,最煩這些所謂世家,捧着幾百年的臭腳不放,哪怕自己真是續弦,為顧家生了三個孩子了,也能得他長子嫡孫叫一聲母親吧。
“爸,您好好養身體,我挺喜歡當老師的。”顧勤覺得自己一定是長大了。當年回顧家,都得先到大師兄那挨一頓鞭子,提醒自己別在家裏犯病惹爸生氣。可惜,每次忍不住,回來再挨一頓板子。哪像現在。
“小秦啊,你回來吧。爸心裏有數,你弟弟妹妹還得靠你呢。爸撐不了多久了。”顧老爺子突然使起了哀兵政策。顧勤知道,所謂彎彎扁擔負重,小病養身,老爺子雖然這不行,那不行,但再支撐個十幾年是沒問題的。他這麽說,只是想讓自己回家而已。
“爸,家裏有顧祥和顧祈他們,還有小媽看着,您就是顧家的定海神針,大主意您拿呢。爸,我上課去了。”顧祥顧祈都是繼母生的弟弟,還有個妹妹,叫顧祯。顧家這一輩只有元配嫡出可以用禾字頭,繼室嫡子和庶子都只能用示字邊。其實,繼室嫡出也有用禾的,父親當時這麽給小媽的兒女取名字,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吧。可惜,當年的自己不懂事,覺得那個女人占了媽的位置,一并連爸也恨起來。還因為大師兄一句話,把自己顧秦的名字改成了顧勤,現在想想,父親其實挺傷心的吧。顧勤對自己說,可是,我也傷心啊。本來就沒了親媽,和繼母的幾個孩子就是隔肚皮的,爸還因為自己是哥哥,對自己動辄诘難,對那幾個倒是多有袒護。現在想想,大概是因為老爺子覺得這份兒家業終究是給自己的。在自己心裏,那些是外人,在老爺子心裏,那些也是骨肉。他是想讓自己從小學會看顧着他們,兄友弟恭的,別讓親兄弟将來落魄了。可惜,人心本就是貪的,平常人家尚且為個三瓜倆棗計較,更何況顧家?
倒弄得現在,搞出個繼母逼走嫡長子的名聲。
沈慈淘洗了帕子幫顧振雲擦身子,“顧勤還小呢,不懂事。您甭和他置氣,自己身子要緊。”
顧振雲沒說話。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顧勤年紀輕輕就是特級教師了,在哪兒也是難得的。孩子的事業要緊,說句引人猜疑的話,您覺得顧家是金山銀山,大兒子當個孩子王委屈了。可老大這麽有志氣,說不定他還覺得,好兒不要爺田地呢。”
顧振雲抽回了胳膊,又換一只胳膊,“他可以不要,他下面的弟弟妹妹還指着他吃飯呢。我這眼一閉,顧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仰仗他,那是他能任性的!小兔崽子,跑能跑出個結果來!我是容着他,要不然,一頓家法,讓他弄清楚自己姓什麽!改名?他怎麽不把姓也改了!”
那天複習的時候,有一篇閱讀叫《母愛的力量》,講得是一只黃鼬被捕獸夾所夾,經過一晚的掙紮,從自己值錢的黃鼬皮裏掙脫,掙紮到不遠的一群小黃鼬窩裏的故事。很快,黃鼬疼痛而死,獵人也深受震撼。題目并不難,但其中的感情卻太過深刻。顧勤講過那篇閱讀後,目光有意識地望向王钺息的座位,“我一直覺得,母愛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也最令人動容的力量,所以,我們一定要用最好的自己來回報我們的母親對我們的最高的期待。”
王钺息深深低下了頭。
顧勤沒再多說,“下一題。”
那天下課的時候,秦歷炜他們來找顧勤商量給姚老師買什麽的事,在湧動的小包圍圈外,居然站着王钺息。他一向是不湊熱鬧的,顧勤忍不住問他,“你覺得呢?”
王钺息擡起頭,靜靜地看了顧勤一眼,然後說,“都好。”他其實只是想來看一下顧勤,剛才講那篇閱讀的時候,顧勤的情緒明顯不對,有種被壓抑着的什麽東西在裏邊,那種感情,他想他可以懂。做最好的自己,回報媽媽最高的期待,他第一次不再讨厭自己有一種想法和顧勤一樣。
顧勤沒太明白他來幹什麽,只是從他的目光中讀到了一點關心,霎時覺得無限滿足,很快和秦歷炜他們讨論去了。最後參考了辦公室老師們的意見,決定的是一套床上用品四件套。顧勤随口又感慨一句,無論多強的女人,結了婚,全家的需求就變成她的需求了啊。
王钺息沒有參與任何意見,很快出去了。他總是習慣在大家叽叽喳喳地時候安靜地站在一邊,顧勤想起姚老師對他父親的評價,內斂深沉,于是又放心了些。父親對男孩兒的性格影響還是很重要啊。
晚上,王致帶着王钺息和康君一起吃飯。
康君依然點了王钺息最喜歡的菜,半嗔怪王致道,“手撕蓮白我最拿手了,你非要出來。”
王致不過一笑。廚房是女主人的陣地,康君可以下廚給王钺息做東西吃,但康君不能在他的家下廚。王致一向分得清楚。
康君其實自己也明白,但她是很有韌勁的女人,一頓飯妙語連珠,從仰韶文化說到蝴蝶标本,都是王钺息感興趣的,偶爾兩個人還會讨論一些歷代審美傾向的問題,倒是有來有往,一點也不尴尬。
“我就喜歡錾花的,文昭家裏那只魚耳爐可真漂亮。”康君是雙魚座,對一切和魚有關的工藝都迷戀得不行。
王钺息回頭看父親,“爸,我記得哪年秋拍的時候有一只銅錾花的魚藻紋罐,後來流拍了,回頭我查查。”
康君連忙道,“說着玩的,哪值得放在心上。”
王钺息相當大氣,“姐姐還有兩個月過生日了,您不用管,我問問叔叔們,不費事。”
康君笑嘻嘻地看王致,“你還沒有王钺息對我好呢,明知道我喜歡,還讓它流拍了。”
王钺息生怕爸爸說出什麽你喜歡的東西多了,這樣讓康君尴尬的話,連忙道,“我爸不喜歡銅器。”
王致給康君夾菜,“王钺息還要寫作業呢,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