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不滿山樓 (1)
王钺息是好孩子,好孩子的意思是他絕對不會打擾父親和康君的娛樂生活,在吃完晚飯之後,小王同學非常知情識趣地主動回家去,康君陪王致去紙醉金迷。
王致開車,康君沒有坐副駕,而是坐在王致後面,這一點倒和正宮地位無關,王致是個霸道的男人,習慣了讓自己的女人坐最安全的地方。兩人去了一間叫PUB的夜店,是他們平時玩慣了的地方,約得也是平時厮混慣了的那些人。文昭,陳竺,劉丙成,從小跟着王二哥後面搖旗吶喊的張閱,田家稼,趙中環。
幾個人約的是平時一直在的包廂拉圖,王致剛幫康君推門,卻又立刻關上。
田家稼還在裏面和一個公關醉生夢死,大張着兩條腿,重度癱瘓似的躺在沙發上,整個大腦都放空了。趙中環一手擁着一個公關,時不時左右親香。兩個人正是意興薄發的時候,都沒注意到有人推門關門,劉丙成原本沒理會他們兩個,只是安靜看電視,這時才輕輕碰了碰意猶未盡的田家稼,“二哥到了。”
田家稼剛剛經歷一場釋放,尚未盡興,按着那公關的頭要他繼續,“到了就進來呗——”
倒是趙中環玩是玩,比他有腦子一些,放開了那一對雙胞胎,低聲催促,“快點收拾!”
PUB是A市最好的夜店,裏面的公關早都久經沙場,他們立刻明白現在不是玩的時候,迅速起身整理房間,抽風通氣精油香薰折騰下來裏面,包廂裏欲望的氣息淡了下來。
田家稼連忙提上褲子,第一個哈拉着開了門,向康君玩笑着敬禮,“不知道嫂子也來,嘿嘿。”
王致的朋友裏,康君最看不上的一個是田家稼,一個是劉耀榮,其實王致自己也看不上,但大家都是一個圈子的,從小一起玩,也沒什麽帶誰不帶誰的話。因此她只是笑了下。
王致淡淡掃了他一眼,一眼就将田家稼臉上的谄笑掃淡了,這才淡淡地道,“小康比你們都小,叫什麽嫂子。”
康君也笑,“駕駕哥把我叫老了呢。”
田家稼突然悟了過來,康君還沒正位呢。大家帶出來的女人,胡亂叫個嫂子誰會當真呢,可王致表面上再風流不羁,骨子裏還是個正統的人,尤其是又那麽長情。好在康君不是個計較人,他松了一口氣,“小時候的外號了,別叫。”
“二哥。”陳竺先和王致打了招呼,然後才對康君點頭,“你也來了。”
“二哥,小康。”劉丙成。
“二哥,小康姐。”文昭。
“二哥,康小姐。”趙中環。
王致徑直走到最東邊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剛才陪着陳竺坐的一個公關立刻過來送上遙控器,還有一個在康君旁邊跪了送酒水單。
康君看了文昭一眼,文昭點頭,示意王致的酒已經交給店裏去醒了,于是她随便點了杯薄荷汁。
王致連眉毛都沒有擡就看出來在自己跟前那個公關是領頭的,田家稼和趙中環都有些怯,知道他帶女人的時候不喜歡他們玩太開。倒是康君點了單之後掃過那一對雙胞胎,“六少的口味還是沒變。”
趙中環長長伸了個懶腰,擁着那對雙胞胎出去,“透透氣。”
文昭立刻又點了幾支超級貴的酒,并附送大把小費。于是,那幾個公關都出去了。
王致這才擡手換了個臺,淡淡道,“玩你們的,我就是出來坐坐。”
康君笑,“文少遍遣佳人,二哥您讓他們玩什麽啊。”
王致一共就是那四個字,“出來坐坐。”
文昭知道王致不高興,立刻送上一個令他高興的消息,“二哥,小顧到A市了。”
王致微一皺眉,“哦。哦?”笑了,意味深長。
關于顧勤的現狀,王致沒有打聽任何一句。文昭知道這對師兄弟之間那種暗流洶湧的別扭,也不好再多提。康君适時地打破氣氛,“怎麽沒見張閱?”
陳竺道,“出去接電話了。”
王致的遙控停在一個鑒寶節目上,康君饒有興味地看起來,倒也不摻和他們幾個聊天了。
劉丙成坐在離王致最近的位置,“二哥,那天和小顧出來見了下。”
王致翹着腳,漫不經心的樣子,“還是那副欠揍脾氣?”
劉丙成道,“嗯。老爺子發話了,他不肯回去。”
王致随口道,“這也沒什麽,他那個後媽和幾個異母兄弟都不是善茬,老爺子心裏透亮,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是兒子,人家也是兒子。他為難,顧小秦也為難啊。”
田家稼聽二哥表明了态度,立刻跟上,“就是說,有後媽就有後爹,咱小顧苦啊。”
他這話的聲音額外大了些,陳竺不着痕跡地碰了他一下。田家稼這才想到剛才得罪康君了,有些讪讪的。康君正津津有味地看專家評估那青花壇子的價值呢,好像沒聽見。田家稼松了口氣。
劉丙成看得真真的,康君是什麽出身,什麽眼力,這麽個節目哪值得看這麽專注。想想自己跟着王致組着車隊四處招搖的時候,康君還背着書包上小學呢,如今一晃眼,嫂子都走了八、九年了,當年梳小辮兒的小姑娘現在也長得珠圓玉潤的了。一時又有些百感交集。索性站起來,親自去替她看薄荷汁來了沒。
這邊才拉開門,張閱摟着一個模特正從門口進來,兩個人叼着一根煙,你一口我一口的。
“二哥,康也來了。”他叫康君的時候,順手把煙牽給女伴兒,口音含混着,兒化音不像兒化音,喉音不像喉音,有種特別的江湖味在裏面。他身邊高挑的女模深深吸了一口,優雅地吐了個煙圈,也跟着叫了一聲,“二哥。”
王致臉一沉。
他是很少對兄弟朋友擺臉色的人,尤其是,朋友還帶女人的時候。
陳竺慢悠悠地擡起頭來,用一種格外客氣的語氣對張閱道,“康小姐在。”
張閱立刻從那女模嘴裏把煙抽出來按在茶幾上掐滅了,看了康君一眼,“哥渾忘了,妹子別在意。”
康君笑了,“沒什麽,我也煩,好端端的醉煙。”
張閱身邊的女模沒見過康君,只是包廂裏就她們兩個女的,難免在心裏和她比一下。康君坐着,看不出身高,但比起模特的高挑身材來,肯定是差遠了,再加上一張娃娃臉,微胖,笑起來覺得哪兒都是圓的。康君是天然的娃娃音,正常說話都像帶着笑,更何況又本來是跟張閱調笑糊弄過去的,那女模就有些不舒服。再加上康君一個人坐,包廂裏的其他幾個男人都離她很遠的樣子,那女模恃靓行兇,嘴邊嘟哝着,“還醉煙,裝X。”
她幾乎是沒出聲,但她走過來得那個角度,王致看得清清楚楚。已經很是不悅。正好康君的薄荷汁又這時候送到了,張閱偏生放開了那女模,親自替她擺,“哥給你賠罪了。”
康君笑,“哥客氣了。”
那女模對服務生打了個手勢,“GRASSHOPPER。”
康君看出她有叫板的意思,覺得挺沒勁的,但也不放在心上,只自顧自看電視。
等酒送來了,那女模淺淺戳了一口,一副享受無邊的樣子。又媚笑着舉杯喂張閱。
張閱淡淡地,“甜的齁的。”
女模有些無趣,假意嗔怪道,“給我換Vodka,咱們是女漢子,能喝酒絕不喝茶。”說着就又從煙夾裏抽了一枝細長的煙出來。打火的姿勢媚到極致。
王致原本都懶得和一個女人計較的,好端端地偏要挑事。
張閱也覺得這次帶出來這個小模特太不開事兒了,正想着還好康君是個大氣人,不自覺地就把眼風往王致那邊瞄,女人的事兒二哥一向懶得問。卻突然看到王致曲起指節,在座前的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響着電視,聊着天,推着杯,換着盞的包廂頃刻間安靜下來。
張閱一瞬間出了一身冷汗,臉色都變了,“把煙給我掐了!”
那女模一時間被包廂迅速壓抑下來的氣氛壓制,卻又有些挂不住,不免氣全撒在康君身上,“ESSE也醉?”
康君繼續沉溺在鑒寶節目裏,毫無反應,倒是張閱覺得當着朋友的面被女人下了面子,一巴掌扇在女人臉上,将那枝纖長的香煙扇得掉在地毯上!
那女模絕沒想到一句話會招來他這麽大的怒火,立時懵了。
康君也有些覺得張閱過了。那女模愣了一會神之後馬上醒悟過來,“你他媽再打一下試試!”
“啪!”
張閱從善如流,又是一巴掌。
那女模被一巴掌扇得倒在茶幾上,連那杯GRASSHOPPER也掀翻了。
王致不由皺了下眉。
所有二哥身邊的人都知道他最讨厭打翻液體,當年顧勤打完比賽一時高興撞翻了一瓶沒蓋蓋子的礦泉水,直接讓他教訓得進到一個新球場先看水龍頭關沒關。
張閱左手提起那女模的頭發,拈起那半拉煙頭,扔在還剩半杯的綠色蚱蜢裏,“你他媽給我舔幹淨!”
王致眉毛皺得更深。
人人都知道他讨厭打翻液體,可他身邊的人更知道,他更痛恨男人折磨女人。
那女模此時再也不見剛才的趾高氣昂,被張閱将半張臉壓在桌子上,就像一只掙不開的野鴨子。文昭他們幾個也看不下去了,張閱從來就是個暴力型人格障礙患者,喜怒無常,陳竺正要開口,卻突然看到康君站了起來。
不高,穿着三四公分的高跟鞋也才一米六五的樣子,不瘦,走路的時候絕對不會有我見猶憐的弱柳扶風,娃娃臉,壓根談不上禦姐氣場,可是,她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所有人,卻都只能看她。
“讓她走。”康君站在了張閱旁邊。
張閱收了力道,卻沒有放開手。
兩個人對視。康君就那樣定定看着,一雙眼睛,不帶催促,不帶暗示,亦不帶喜怒。
被按在桌子上的女模這時才突然明白,原來,有的女人即使沒有175,36c也依然可以讓男人為他折服。
王致靠着沙發,慵懶地伸了下腿,口氣疏淡,“小康說,放她走。”
張閱立刻松了手,甚至不敢附帶一個滾字。
那女模狼狽爬起來,康君從桌下給她抽了大把的紙巾,那女模接了,什麽話都沒說,匆匆離去。
“等一下。”
那女模臉都白了。
康君只是伸手指了沙發裏邊,“你的包。”
“謝謝。”
包廂的門剛一關上,王致抄起一只酒瓶子騰地一下站起來,陳竺,劉丙成,文昭,田家稼全都讓開。
張閱一張臉慘白慘白。
康君低着頭站在一角,王致一腳踹上張閱小腹,連人帶椅子都被按在牆上,康君只覺得胃裏一抽,王致一酒瓶子下去碎在張閱頭上。特地為二哥醒的酒,絕對不便宜,酒瓶也絕對夠硬。
王致收了腳,張閱疼得抱着肚子貼着牆跪倒在地上。
“你吐一個試試?”王致聲音不大,卻帶着天然的威懾力。
張閱有種半個胃都爛掉的感覺,那些沒來得及消化掉的東西都決堤一般地湧上他的氣管,他卻不敢吐出來。
陳竺上來把王致手裏的那半截酒瓶子截下來,生怕他今天教訓張閱要見血。劉丙成見王致沒說什麽,也連忙過來扶張閱,“二哥的脾氣你還不知道,自己的女人還要動手才能管得了嗎?”
張閱先是咽了好幾次口水,這才站直了過來,低低道,“二哥,是我犯渾了。”
王致沒說話。
張閱又看康君,“小康。”
康君在王致的朋友圈裏還是有點地位的,這時候頗有“嫂子”風度的笑笑,“你哥就是那脾氣,大家都不是外人。”
王致冷不丁站起了身,看康君一眼,“走了。”
康君在最短的時間裏對所有人都禮節性地笑笑,“我們先回去了,大家盡興。”
王致開了門,等康君出去了才一回頭,“告訴中環,他的嗜好收着點,別等哪一天我有心思把那毛病去了!”
停車場。
康君終于忍不住,小小抱怨一句,“以前他們怎麽玩你都不過問的。”
王致沉默。
康君心裏突然一空,是不是自己又多話了。
王致開了車門,終于給了一個不知道算不算的回答,“顧小秦回來了。”
對于二哥的守株待兔,穩坐釣臺,顧小秦老師毫無所覺。他如今正在忙一件事——班級文化建設。簡單地說,是把學校統一定制的标語挂在牆上。不過一張海報紙而已,在走廊看到王钺息,順手抓壯丁,“跟陳平說,貼在教室靠右後面的牆上。”
王钺息接了就進教室,原話傳給陳平。陳平接了海報往後看一下,教室後牆正中間是黑板報,左邊是照片格,右邊是心願樹。陳平指着靠窗那邊牆最靠後的位置,“後面沒地方,貼這兒吧。”
教室布置生活委員說了算,王钺息沒意見。
“幫我拿下。”到底是一張大海報紙,一個人貼有點費勁。
王钺息幫着陳平扶好貼好便回座位去了。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小事,沒想到竟是軒然大波。
貼完海報之後是早晨的第三節課,這節課下照例要做眼操,擠按睛明xue還沒數到第二個八拍,德育主任就帶着值周生來敲門了。奧班的學生一向淡定,除了那個起來開門的,大家連眼睛都沒睜。德育主任睜着眼睛掃了一圈,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們班的校風學風怎麽不挂?”
“挂了。”陳平連忙站起來,走到最後一排去,将被厚重的窗簾擋住的海報露出來,“窗簾擋住了。”
“說的挂在後牆靠右,貼在那都擋住了給誰看?”德育主任很不高興。
陳平沒說話,重新放下窗簾回座位了。
德育主任伴着眼保健操的節拍命令,“全校都要求統一,你們班想挂哪就挂哪?給我重新貼到後牆去!”
其實德育主任也就是當着學生的面說說,偏陳平是個較真的人,當即回道,“沒地方。”
德育主任一下火了,“把你們那個什麽東西拆了。初三了,還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一個學校的德育主任基本上可以說是這個學校最不受歡迎的人,更何況,前面去看姚老師收的錢是過陳平的手的,學校幾番折騰管錢的生活委員不可能不知道。學生可不管“連我們自發給姚老師買禮物的錢都不能收”的學校領導是哪一個,在他的眼裏,那些人就是一夥的。更何況,五班的心願樹做得特用心,自從姚老師住院後,大家的心願基本也都是祝老師早日康複什麽的。德育主任這一句話,可是新仇舊恨一起來,這些學霸們除了真心服誰之外,哪個把不給自己代課的老師放在眼裏啊,陳平當即道,“布置好了,一拆就剝牆皮。”
開什麽玩笑啊,德育主任又不是傻子,沒火氣的也被拱出火來了,“無組織無紀律,班長,去把班主任給我叫來!”說着還猶不滿足,瞪着陳平比手畫腳,“學習好怎麽樣,我看你們的德育教育一點也沒跟上。校風校訓更應該好好地學!”
能在人才滿地走,學霸多如狗的奧班擔任班長,秦歷炜是個情商很高的人,他可不想把顧勤給招來,顧老師的脾氣,甭管對錯,就目無尊長這一條,還不得狠狠削他們啊,于是,他連忙起來安撫德育主任,“劉主任,別生氣,我們五班給您道歉。”他說着就給陳平使眼色,但他也知道陳平絕不會這樣下臺階,所以那個眼色也就是使着給主任看,嘴裏立刻接着,“您說的沒錯,都貼在後牆整齊,看着也利落。可那個許願樹是我們給姚老師做的,是大家的心意,要是拆了實在心裏過不去,校風校訓什麽的,我們都背得清清楚楚的。不用看也銘記在心。”說着就用眼神找王钺息,“是吧王钺息,你給劉主任背背咱們附中的校訓是什麽。”
王钺息正按着太陽xue輪刮眼眶呢,這就叫躺槍啊,可這時候哪能拆班長的臺,特別利索的,“明德厚學。”
秦歷炜接着問,“校風呢?”
“團結進取,和諧創新。”
“學風呢?”
“博學、 審問 、慎思、 篤行”。
對答如流。
劉主任扶了扶眼鏡,“教風呢?”問學生教風,明顯是刁難了。
“樹德、煉能、敬業、愛生。”王钺息無奈死了,進了教學樓大廳就挂着,進進出出三年,得蠢成什麽樣才記不住啊。
這時候眼保健操已經做完了,王钺息同學用他的記憶力把主任的臉都扇腫了,學霸們紛紛挺胸擡頭,與有榮焉的樣子,陳平樂呵呵的,“要不要再給您介紹下附中的校史?”
一句話,把惱羞成怒的劉主任逼得差點跳起來,“我教了這麽多年書,就沒見過你這樣的學生!”于是,躺槍帝王钺息膝蓋再中一劍,“你,我知道你是王钺息,去,把你班主任叫來!”
王钺息站在座位上,沒動。
劉主任再說一次,很大聲,“去!”
王钺息還是沒動。
老師們一般都有一個毛病,他們眼中的所謂“差學生”和他們對着幹的時候,他們通常覺得這孩子無可救藥,但當他們眼中的“好學生”指使不動的時候,怒火就會呈幾何級數暴漲。
如今,劉主任就是這種情況,年級學神王钺息,誰不認識啊,而他居然在這邊裝小白癡,是可忍孰不可忍,劉主任怒火沖天,“我叫不動你是不是?”
王钺息同學長身玉立,身姿挺拔,不動如松,器宇軒昂,以上形容詞等同于——默認。
劉主任那個火啊,直接就沖到了王钺息身邊,大步流星,踩碎地磚,“王钺息,去給我叫你們班主任!”
門,開了。
“什麽事?”顧勤。
顧勤走過來,大步流星,踩碎心髒。他的視線掠過秦歷炜,掠過陳平,甚至掠過劉主任,停在王钺息臉上。
王钺息擡起頭,“我沒有把班風班訓的位置說清楚,貼錯了。”
劉主任開始開炮,“小顧,知道你們年輕人是開明,但班不是這麽管的。以前姚老師帶的時候,這班學生可不是這樣。”
顧勤全部的肢體語言都寫着洗耳恭聽,只是神色卻是雲淡風輕,“您說。”
“我說挂錯了,換過來。”他手指着陳平,“你們這個學生不聽不說,還跟我頂嘴。”又指秦歷炜,“你們的班長又點着王钺息跟我擡杠。”說到這裏,所有炮火集中在王钺息身上,“我就問了個校風學風,他倒好,還給我背上了,學習好又怎麽樣,有才無德是小人!”
顧勤眉毛一皺,一張臉如罩嚴霜。
劉主任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話說過了。馬上回轉一槍,“總之是沒禮貌。”說着意味深長地看顧勤,“小顧,學習是學習,班主任工作,德育是重心。別因為學習好太寬縱孩子,究竟還是小孩呢。”
王钺息是聰明人,突然之間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劉主任似乎是借題發揮,針對顧老師。
他擡了下眼,正好接到秦歷炜的眼色,看來,班長也發現了。
于是,王钺息沒有再給劉主任任何攻擊顧老師的借口,率先開口,“劉主任,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是我的錯,對不起。”然後看顧勤,深深鞠了一躬,“顧老師,對不起。”
劉主任被僵在那了。
秦歷炜立刻補刀,大步過來,“啪”地立那,一個九十度鞠躬,“都是我的錯,劉主任,對不起。”又看顧勤,“是我沒處理好,顧老師對不起。”
陳平又不是真的豬隊友。更何況,人家絕對的插刀黨,連忙也來了,“劉主任,這事兒都是因我來的,剛才說話不禮貌,您甭計較。”也開始鞠躬,“劉主任,對不起。”又看顧勤,“顧老師,我錯了。”
您堂堂一個德育主任,半天弄不住一群學生。人家小年輕往這一站,不動聲色,解決了。
如果剛才那是打臉的話,現在這就是自己打臉啊,劉主任在九五班的教室都站不下去,只能虛張聲勢地扔一句,“海報給我換過來。”帶着一圈值周生,大步流星,踩碎疾風地去了。
從此,校園流傳着劉主任在九五班自己打臉啪啪響的新聞。
直到新聞變舊聞。
顧勤親自送了劉主任出門,再次回來,甚至沒進教室,就站在門邊。
一句話。
“你們三個,到我辦公室來。”
大步流星,消失在視覺盲區。
“報告。”秦歷炜打頭。
“進。”一溜的三個人,在顧勤面前圍成個弧站着。
“怎麽回事?”顧勤看的是秦歷炜。
秦歷炜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下王钺息和陳平,用最簡潔而不帶任何偏向的情緒複述了整個事件,最後是鞠躬,“我當時只是想給個臺階下,是我沒有處理好。對不起,顧老師。”
顧勤認真聽完了,語調平穩地說,“嗯,這個事兒是你沒處理好。”
秦歷炜一下子連耳朵都紅了。對這樣的優等生而言,顧勤的話是相當嚴重的批評了。
顧勤還是冷靜,“你一直在道歉,那你跟我說說,錯哪了?”
做學生的最怕老師問的就是錯哪了吧。
更何況,旁邊還有兩個人呢。
顧勤的态度是學生最怕的那種态度,沒有歇斯底裏,沒有暴跳如雷,他就是很平靜地跟你分析這個事,完全一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态度。秦歷炜深深低着頭,大理石的地板都快被看出一個洞來了。
顧勤掃了陳平和王钺息一眼,“你們倆先出去。”
王钺息帶上了門。
“怎麽辦?”陳平有點擔心。
王钺息想了想,沒說話。
陳平着急了,“你倒是說句話啊,你最知道顧老師脾氣了。”
王钺息又想了想,“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顧勤看秦歷炜,“現在可以說了,我的班長。”
秦歷炜咬着嘴唇。
顧勤擡腕看了下表。
秦歷炜聲音小得像被風箱壓出來的,“我沒考慮周全。劉主任剛開始發火的時候,我就應該處理好的。”
“怎麽處理?”
秦歷炜猶豫了下,“答應把校風的紙貼過來。”
“拆了許願樹?”顧勤的聲音很平靜,卻隐隐透着不滿。
秦歷炜不說話了。
顧勤掃了他一眼,“要是王钺息,我這會兒都揍你了。”
秦歷炜心噔地一跳。
顧勤看他,“你處理得了?”
秦歷炜沉默。
“劉主任當時讓班長叫我了嗎?”
秦歷炜點頭。
顧勤聲音一下子冷了,“說話。”
“叫了。”
“你怎麽做的?”
“我——”秦歷炜說不下去了。
“能力強的班長都拒絕找班主任,這一點,我理解你。”顧勤的語氣特別平鋪直敘。
秦歷炜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顧勤看他,“但你要真有本事罩得住。奧班是附中的招牌,這麽跟劉主任嗆起來,對誰有好處?多少事情在人家手裏過呢,大的有批不批準你們去看姚老師,小的,有每周的流動紅旗,你又不是關在象牙塔裏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別跟我說誰對誰錯,我怎麽教你們的,姚老師怎麽教你們的?跟長輩起沖突,就是你的錯!”
秦歷炜低下頭,好半天,嗫嗫喏喏的一句,“顧老師,您打我吧。”
顧勤一下被他整樂了,差點笑出聲來,“我給你傳道授業解惑還不夠,兼職打手了?”
秦歷炜說了那句話就羞得擡不起頭來,哪還敢再接這茬。
顧勤倒是站了起來,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孩子,記住,我是你們班主任,咱們是一邊兒的,什麽事,解決不了,我替你扛。”
秦歷炜一下子呆住了,好半天才道,“嗯!”
顧勤看他精神過來了,又回複了那種班主任腔,“打是不可能的,別拖我下水犯錯誤,自己說,怎麽罰?”
秦歷炜想了想,“我是班長,卻給五班丢人了。罰搞兩星期衛生。”說着又覺得還不夠似的,又加一句,“一直搞到學期末。”
顧勤看他,“每節課下的黑板和講桌,每天四次倒垃圾,垃圾桶擦幹淨。”
秦歷炜點頭,“是。”
顧勤看他,“還有呢?”
秦歷炜想了想,“再加擦門和窗臺。”基本上這些是班級值日裏最麻煩的活了。
顧勤搖頭,“沒問你這個。我是說,這件事就完了?”
秦歷炜一想就知道還有什麽事,雖然不忿,卻終究還是道,“再次給劉主任道歉。”
顧勤看着他,相當嚴肅,“我接了你們就說過,禮貌是第一位的。我不管你心裏有多少委屈,也不許委屈。沒有按規定來,本來就是你們的錯。老師比你們年長,不許給我這個态度。聽到沒?”
“是,知道了。”
“去把他們倆叫進來。”
“是。”
陳平在看到秦歷炜開門的時候,對他比口型,“怎麽辦?”
秦歷炜沒說話,規規矩矩開了門,一邊規規矩矩地陪站。
顧勤看陳平,“你的事兒,秦歷炜肯定是遮着蓋着的,我聽你自己說。”
陳平剛才在外面的時候,把顧勤接班以來的全部動向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決定坦白從寬,“牆後面許願樹,我看着沒法挪,剛好側面有位置,又貼得下,就貼了。劉主任來了,要換掉。”他說到這裏看顧勤,“他明明看見許願樹了,又說我們不知道學習整這個,那是大家的心意他知道嗎?一句話就讓換,他沒學群衆路線反四風啊,這就叫官僚主義,形式主義。”
秦歷炜嘴角一抽。
王钺息只管裝稻草人。
顧勤一句話沒說,就那麽靜靜看着他,陳平心跳一下子飚起來了,得,又嘴快了,還好他沒有被燒壞腦子,立刻低頭道,“我當時就是激動了點,态度又不好。我不該和劉主任起沖突,學校有學校的規定,當時,當時又那麽多人。”然後收尾似的,“我錯了。”
顧勤還是看他。
陳平用牙齒撕着嘴上的幹皮,都撕出血來了。
秦歷炜看顧老師依然沒說話,有點擔心,“顧——”
顧勤一下打斷了秦歷炜的話,看陳平,“你對劉主任有意見?”
陳平沒說話。
“不說話,是對我也有意見?”
“沒,沒有。”陳平連忙否認,“我就是覺得好多事兒都挺無聊的。那個校風校訓什麽的挂在教室,以前都背過的。事情又多,我們都初三了,應該給我們提供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不應該整那麽多事。他們總是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那看姚老師的事也那樣,一會讓看,一會不讓看,錢一會要收,一會要退。我們自發願意的,關他們什麽事啊。”說到這又覺得自己有些過了,“我覺得劉主任其實也挺好的,每天晚上都不走,留下清校什麽的,也挺關心我們的。就是——”陳平一邊說一邊看顧勤的眼色,“就是沒那麽多事兒就更好了。”
顧勤點頭,“我也覺得很多事挺無聊的。被子不用疊,本來就應該攤開了睡的。對吧。”
陳平終究沒有傻到家,“我錯了。”
顧勤看他,笑了,“錯了?”
陳平點頭,“嗯,我錯了。”
顧勤沒問他。
陳平自己有點着急了,“不管怎麽樣,規定就是規定,遵守校紀校規,還有班規。不能對老師沒禮貌。”
顧勤看他,“真的?”
陳平重重點頭,“真的。”
“那行。錯了就認罰。跟秦歷炜一樣,罰搞衛生到期末,門、窗臺、牆壁開關,聲控按鈕開關,教室的牆面,所有能擦的挂畫,都是你的。有意見沒有?”
陳平連忙搖頭,“沒有。”
顧勤瞪他一眼,“有也給我收着!”
陳平碎碎念,“我知道錯了。”
顧勤于是看秦歷炜,“待會一塊上去給劉主任道歉,琢磨下怎麽說?”
陳平一下又急了,“那許願樹拆嗎?”
顧勤看他,“你覺得呢?”
陳平,“哦。”
顧勤在心裏笑了下,心道,果然單純,還是孩子呢。
王钺息卻突然覺得顧勤眼裏有什麽壞主意飛快掠過,不過,秦歷炜他們好像都沒發現。依顧老師的性格,絕對不會束手就縛的,連給姚老師的許願樹都保不住,他以後怎麽在五班混啊。可是,他會怎麽做呢?王钺息正走着神。卻突然覺得一道一陣壓力極強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下意識地一擡頭,正對上顧勤波瀾不驚的眼睛,“都到了這時候了,還在走神?”
王钺息同學哪裏承受得起顧老師的雷霆之怒啊,連忙道,“我錯了,我不該和劉主任對上的。教室裏其他的衛生我來做。”
顧勤的眸光瞬間變得深不見底,半晌,才淡淡飄出一句,“哦,是嗎?”
王钺息的心突然“嗵”地跳了一下,就像壓不住水花的魚。
顧勤目光掃過秦歷炜和陳平,“回去上課。”
“謝謝顧老師。”
“謝謝顧老師。”
兩個人都鞠了躬,老老實實回去。
王钺息緊緊咬住了唇,貼在褲縫的掌心開始出汗,顧勤開了抽屜,扔給他一只特別板正的黑色本子,“兩千字的檢查,先給我把認識寫清楚。”
王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