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碰撞與交融
王钺息一句話激起千重浪,顧勤是亂石穿心,驚濤拍岸,血液撞胸腔,卷起千堆雪。他騰地一下站起來,一把抓戒尺,一手将王钺息按在收拾得整整齊齊所以有很大空位的辦公桌上,一板子一板子,重重拍在王钺息屁股上。
“挨打還是罰站,打屁股還是打手心,搞衛生還是寫檢查,這些都讓你決定,是你教我還是我教你?”他每說一句,手底下就有幾板子落下去,話不亂,板子的節奏也不亂,就是一個屁股,打得王钺息掙紮閃避都不得,最後問的那一句,一板子貫穿兩瓣屁股,疼得王钺息連眼淚都掉下來了。
許多小說為了塑造人物,都說是經受多嚴重的打,一滴眼淚也不落,但是板子真敲在身上,皮裏肉外的疼着,哭不哭那不是挨打的人說了算的。不哭未必是堅強,哭,也不見得是懦弱。但是王钺息不這麽想啊,這麽大的人了,被老師按在辦公室打屁股,還被打哭了,他丢死人了。索性更咬着牙,一聲不吭。
顧勤也看出他犟起來了,放開了按着他後背的手,學校辦公室的辦公桌,顧勤的大桌子是和對面的老師背靠背拼在一起的,也抓不住桌沿,一下子沒人按了,王钺息疼得險些從桌子上滑下來。顧勤扶了他一把,王钺息發着脾氣甩開了。
顧勤聲音冷冰冰的,“沒挨夠是不是,你什麽态度?”
王钺息犟着筋呢,哪能回他的話,就在那直挺挺地站着。
顧勤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我還委屈你了不成?”
王钺息沒說話,卻站得離顧勤更遠了些。
顧勤握住了戒尺,在半空中揚了揚,王钺息不受控制地閃避了目光,顧勤知道他是疼怕了,倒是心疼了一點,“什麽想法,說話。這兒又沒別人,你跟我耗到下節課,其他老師都回來了,再這樣打你,你不覺得沒臉我還怕丢人呢。”
王钺息咬着唇,還是不說話。
大概揍人的老師、爸爸、哥哥們都是這習慣,好好跟你說話,最煩就是你站在那不開口,顧勤也是一樣,才心平氣和了點,王钺息又在那裝稻草人,他一下又火了,“過來!”
王钺息往前挪了一步。
顧勤用戒尺虛指了指自己跟前的位置,“到這來。”
王钺息有些不情願,卻還是過來了。
顧勤再指,“轉過去。”
王钺息有點害怕卻又有些拗,便轉了半個身子。
顧勤聲音提高了,“我讓你轉過去!”
王钺息背過了身子。
顧勤走了小半步到他旁邊,左手攔過他的腰,右手又是戒尺,“啪!”地一下,然後開口,“我問,你答。我不滿意,就是一板子。”啪!又是一下,“懂了?”
王钺息沒說話。
“啪!”地一下。
王钺息疼得很,一下子靠在顧勤手臂上,顧勤又是一下。“王钺息,不說話,就接着打。”
于是,又是一下。
王钺息咬住唇,“我聽懂了。”
“啪!”又是一下。
“顧老師,我聽懂了。”王钺息疼得兩條腿都站不住了。
顧勤聽到了滿意的答案,卻是格外狠的一板子,王钺息膝蓋一彎,差點跪倒,顧勤一把撈住了他,“這一下是幫你長記性,告訴你,以後不要和我犟。”
王钺息緊緊咬住唇,顧勤順手把戒尺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他屁股。王钺息別扭極了,拼命地躲。
顧勤覺得有些好笑,卻很快進入正題,“我今天罰你,委屈了?”
王钺息沒說話,顧勤又拿戒尺,王钺息連忙道,“沒有。”
顧勤用戒尺輕輕拍了拍他大腿,“行了,轉過來吧。”
于是,顧老師翹着腿坐在椅子上,王钺息站在他對面。
“為什麽不想寫檢查?”顧勤問。
王钺息哪裏說得出口,而且,也沒有什麽為什麽,就是受不了這個,把自己掰開了揉碎了似的,他就是那麽想,他的筆不是用來寫檢查的。
顧勤警告似的揚了揚戒尺,“不說。”
王钺息雙手攥着校褲,自己自覺轉了過去。
“啪!”又是一板子。
“還是不說?”顧勤問。
王钺息疼得腿抖,就是不肯說話,顧勤又是一板子。
“就是不肯開口?”顧勤又揚起了戒尺。
王钺息實在忍不住,伸手擋住了屁股,“顧老師,不打了行嗎?”
顧勤一把握住了他兩只手,啪啪啪啪四下連擊,狠狠抽在他兩瓣屁股上,“疼?知道疼就說話!”
王钺息的聲音帶着哭腔,“沒有什麽原因,我就是不想寫檢查。”
顧勤将王钺息拉過來,站在自己身前,命令他擡起頭來,定定看着他眼睛,“你聽清楚了,我只說一遍。王钺息,咱們說好了,你身上有好多臭毛病”,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戒尺,“我用這個東西幫你改了,但不止這個東西。打,是最沒辦法的辦法。我讓你寫檢查,不是為了刁難你,是讓你用一個書面的形式去做認真的反省,只有反省過了,你才能真的知錯。我知道,面子很重要,你驕傲你自己的筆,覺得不幹這種事,但你跟了我,你要幹什麽,不要幹什麽,都得我說了算。我保證,讓你比以前的王钺息更好,但是,不許跟我讨價還價。聽明白了?”
王钺息想了想,鼻子都是紅紅的,他先借了一張紙,背對着顧勤揉了揉鼻子,扔了紙團到垃圾桶裏才道,“我心裏想清楚了,我不想寫出來。”
王钺息看顧勤,顧勤也看着他,居高臨下的态度,“不行。”
王钺息一下上來了脾氣,“為什麽?”
顧勤看他,“我沒法回答你,只能和你說,你自認為的想清楚了,和呈現在紙面上完全不同。《檢查》的好處,等你寫明白了,自然就懂了。”
“我不寫。”王钺息根本不想聽任何的關于寫檢查的好處,他就是讨厭這件事。
顧勤靜靜看着他,“這是你說的。王钺息,道理,我剛才已經講過了。”他用戒尺指了下辦公桌的棱,“趴着。你既然不寫,什麽時候願意寫了,咱們就不打。”
王钺息像看一只活鬼一樣看着顧勤,“你這是屈打成招!”
顧勤沒否認,“人想堅持原則,總要付出代價的。我就給你個機會,讓你看看你自己預設的底線有多硬。”
“你沒有權力這樣做。”王钺息注視着他。
顧勤笑了,“我曾經給過你選擇的機會,你現在想走,王钺息,晚了。給我撐好!”
王钺息緊緊攥着拳頭。
顧勤握着戒尺那只手線條筆直,“快點,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王钺息放開了握住的拳頭,一臉傲慢,不可一世,“我跟你賭這一把。你最好也不要讓我失望,顧——老——師。”
顧勤看着王钺息走向了桌子,默默撐起身子,不可控的輕顫的雙肩和抖動的雙腿明顯寫着色厲內荏,顧勤提着戒尺走過去,“只要你足夠優秀。”他用左手輕輕一巴掌,拍在王钺息臀上,王钺息滿布傷痕的腿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卻很快撐好。
顧勤将他兩只腳踢得分開了些,又用戒尺輕輕拍了拍他臀,隔着校褲,都能感覺到他顫得厲害,顧勤的語調毫無憐惜,“擡高。”
王钺息的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沒有任何動作。
顧勤冷聲呵斥,“我不想你受傷!”
那就不要打啊,王钺息在心裏默默地說,卻依然沒動。
“啪!”顧勤毫無保留地重重的一板子,王钺息不可控制地塌下了腰,屁股自然高了起來。
顧勤扶住他腰,“自己數着。”
王钺息倔強地昂着頭,哪怕趴在桌沿的他使用這個姿勢很不合時宜,“上不封頂,我不會屈服的!”
顧勤生氣,從第一板子開始,一下沒停,一氣打了十下。一下一下地疊加着,每一板子都像是割出來的梯田,王钺息疼,疼得像是把一個疼字從形容詞變成了動詞,直往皮膚裏蹿,疼得要命。他甚至感覺到,剛才已經傷痕累累的屁股又加傷痕,那些傷痕就那樣一檩一檩地滾了起來。
王钺息怄着一口氣,死扒着桌子。顧勤向前一步走,王钺息下意識地一個緊張,差點癱下來。顧勤一把扶住他,擰着他的肩膀讓他和自己相視而立,就看到他嘴上被自己咬破,唇色都變白了的那些血口子。
“王钺息,你究竟在犟什麽?”
王钺息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推開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我能行。”
“讓我把你打趴下,證明我錯了,你沒錯?哪怕我沒當你是自己人,就只是你班主任,讓一個學生寫《檢查》,算為難你嗎?”顧勤看着他。
王钺息看他,“我不會寫的,不針對你。就算姚老師,我也不會寫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卻忍不住地想,如果是爸呢,如果是爸要求的,自己會寫嗎?
顧勤聽他那句,就算是姚老師,莫名覺得有點受傷,想一想,又覺得自己奇怪,姚老師畢竟帶了他兩年多,更何況,自己除了打他,沒再教給他什麽別的東西吧。
顧勤一瞬間的走神完全被王钺息捕捉到,自幼被社交圈打磨的精通察言觀色的王钺息立刻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卻因為有些小怄氣而沒有描補。顧勤舉起戒尺,“難道真要我把你打得走不了路不成,我是老師還是衙役?”
“顧老師又何必預設我一定會屈服?”
顧勤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道,“我不必預設。這樣,你不用寫《檢讨》了,寫一篇《一張海報引發的風波》的作文給我。”
王钺息同樣沉默了好久好久,半天,終于道,“顧老師,按我們說好的,不要對我讓步。”
顧勤一把将王钺息攏在懷裏,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王钺息被汗水濕得一绺一绺的頭發全蹭着他脖子,顧勤安撫性的揉着他後背,揉了好久,才特別發自肺腑又有些無力地說,“你回去吧。”
王钺息一驚。
顧勤輕輕拍拍他大手臂,“有些疼。你先上課,回家以後先冷敷,明天再熱敷。”
“顧老師——”王钺息幾乎是難以置信。那十下疊加地板子在身後嚣張得疼着,顧勤前面的态度分明寫着那就跟我死扛到底試試,現在呢,究竟是怎麽回事,就因為自己說錯了一句話,開什麽玩笑!
顧勤看了一下表,“快下課了。一會兒人來人往的。”
王钺息想解釋,卻終究沒有開口,顧勤的态度又恢複了平靜,“等下課了,先和秦歷炜、陳平他們一起去給劉主任道歉。”他沒有再教育他任何話,王钺息是心裏特清楚的那種學生,顧勤知道,他要說的王钺息都懂。
于是,他開始繼續批改作業,一本又一本,王钺息在一邊站着,不說話,也不動,那些疼痛就像是浸了汗水的貼身的內衣,将他全身上下裹得緊緊的。王钺息安靜地站着,他不敢看顧勤,就只好胡思亂想,顧勤沒有對他的站姿有任何程度的挑剔,這讓他覺得,這好像也不是一場罰站。下課鈴終于響起的時候,王钺息開始心慌,辦公室的門被有些老師推開,走廊裏人聲鼎沸,過了好一會兒,秦歷炜和陳平進來,秦歷炜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顧老師,陳老師有點拖堂。”
顧勤放下紅筆,卻沒有扣筆帽,“去吧。”
“是。”秦歷炜和陳平一起鞠躬。
王钺息沒動,顧勤用特別平靜的語氣說,“你也去吧。”
王钺息一擡腳,牽扯出一陣疼痛,他的左腳險些踩不實在地板上,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若無其事地走出去。顧勤看着門半掩,又被吹開,聽見陳平焦急地問,“沒事吧。”
他側耳去聽,卻沒有聽到任何話,但是他能想象,王钺息一定是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領導的辦公室全在五樓,想到他要拖着那樣兩條腿上樓、下樓,顧勤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失敗。他狠狠扣上了筆帽,漸漸開始理解有些東西的意義。他想,他再也不會糾結為什麽自己在俱樂部打了一年多的球都沒有得到過那個人一次的特別照顧,他也逐漸明白,他說的我其實一直在關注你。原來,想收服一個人,竟然是那麽漫長的事。
學生們再來道歉,态度誠懇,語氣謙恭,劉主任也真的消氣了,甚至還鼓勵了他們幾句。秦歷炜他們其實早都料到會是這種結果,但看到劉主任這麽容易輕輕放過,自己就更有些內疚了,尤其是陳平,本來已經道過歉了,又加一句,“我就是這破脾氣,您千萬別生氣。”
劉主任也笑了,“學生嘛,不生氣。你們班本來就有個性。都是為了姚老師,是好學生。”
秦歷炜再次鞠躬,“謝謝劉主任,我們不打擾您了。”
“嗯。去吧去吧。”劉主任态度溫和了許多。陳平甚至都決定,自己以後再也不叫他外號劉大棗了。
這邊道了歉,秦歷炜和陳平都歡快許多,陳平表現得更為明顯,下樓的時候都是一次跨幾個臺階,王钺息身後的傷牽牽扯扯得疼着,只默默低着頭跟在他們後面。
秦歷炜看他一直是特別悶的樣子,但鑒于王钺息平時也不怎麽愛開玩笑,估計他是面子挂不住,反倒叫陳平慢點。
幾個人下到了二樓,秦歷炜轉過頭看王钺息,“去跟顧老師說一下吧。”
王钺息沒說話,陳平很誇張地道,“不是吧。”
秦歷炜看他,“顧老師是咱們班主任,事情處理完了總該有個結果。”
“也對。”陳平認同。
王钺息依然跟着別人行動。
到了辦公室,顧勤果然是在等他們,秦歷炜彙報了情況,顧勤點頭,“就說了,老師們都是很大度的。回去吧。”
“謝謝顧老師!”秦歷炜鞠躬。陳平也忙跟上。
王钺息也補了一躬,他沒敢看顧勤,卻在某一個瞬間覺得,自己在這位顧老師面前,可能是真的有些——恃寵生驕。
秦歷炜先走,陳平跟上,他依然最後,出門的時候,有那麽一下,他等着顧勤能夠再說一次,王钺息留一下,可終究,什麽都沒有。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挖出了一個洞,無聲無息地,就空出了一大塊。原來,比被苛責更苛責,不過被冷漠。
顧勤站在窗前,手裏攥着半瓶白藥,日期早已模糊。
要買一瓶藥送給他嗎?顧勤苦笑了下,再次将那半瓶白藥珍而重之地收起來,和他學嗎,自己怎麽配?
那一晚,顧勤很晚才離校,離校的時候特意去車棚看了看,車棚裏一輛車都沒有。
出門的時候,去敲值班室關師傅的窗戶,麻煩他幫自己開電子門,卻突然瞥到王钺息那輛尼古拉,“關師傅,這是我們班王钺息的車吧。”除了王钺息,這個學校裏還有誰會騎這個牌子的車啊。
“我不知道叫啥,瘦高,白白淨淨那個,說他今天有點事,先放我這兒。”關師傅拿起壓着報紙的一盒熊貓,“是你們班的啊,還挺客氣,還專門給我買了一盒煙,其實就是放個車嘛,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說着就讓顧勤。
顧勤連忙說不抽,還半開玩笑道,“這些富二代都這樣。”
關師傅是好人,想到顧勤是班主任,深悔自己說錯了話,“孩子挺有禮貌的,你可千萬別再說他了啊。”
顧勤笑,“當然。我先走了,您忙。”
關師傅關上電子門,顧勤又回頭看了一眼,關師傅以為他和自己打招呼,夾着煙揮了揮手,顧勤看着關師傅吞雲吐霧的樣子,不知怎的,就覺得有些好笑,特別師兄腔的自語一句,“這小子!”
那小子王钺息打了一輛黑車回家,走到門口的時候,特別用心地整理了一下表情,才一進門,就遇上王致正将網球袋提出來靠在門口。
“爸。”王钺息打招呼。
王致點了下頭,“去拿拍子,咱們先打還是先吃?”
王钺息花了半秒時間糾結,知道憑父親的目光如炬,自己根本不可能在這種狀态下一身輕松地陪他打完一場高強度的網球比賽,于是,王钺息同學飛快拒絕,“今天作業有點多,我不去了。”
王致從來不勉強兒子,更何況,也是幾個朋友硬邀的,他原本不想去,但想着能帶帶王钺息也就答應了,既然兒子不去,他也懶得玩兒了,就笑道,“那沒事。換衣服,吃了飯就回來。”
王钺息點頭答應了,換了一身特別寬松休閑的服裝,王致翹着腳等他,“怎麽這麽長時間。”
王钺息沒說話,只是過來服侍父親穿上外套,王致留心兒子,見他臉色有點白,“能去嗎?不想出去我就叫張阿姨過來做飯。”
“那爸親自給我做。”王钺息調皮一句。
王致笑了,“君子遠庖廚。”
王钺息也笑,“爸,我今天想吃淮揚菜。”
王致在這種事情上一向是由着兒子的,“淮月樓?”
王钺息點頭,“行!”
王致卻突然點了下王钺息肩膀,“你怎麽了?”
王钺息只覺得心髒一瞬間縮了一下,淮月樓開車至少要四十分鐘,而且只能走市區,一路堵過去不知道要多久,自己既然作業多,又怎麽想去那吃飯?
王致淡淡掃了兒子一眼,“不能打網球,不能吃辛辣刺激的東西,還特地挑了一身這麽好換的衣服,王钺息,受傷了?”
王钺息只覺得自己的心髒被脾髒斜斜撞了上來,撞得他一震,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臉卻是先紅了。
于是,王致推翻了關于騎車受傷的推論,幾乎是斬釘截鐵地問,“誰打你了?”
“沒有。”王钺息低下了頭,他不是撒謊,只是這種逼問,他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你的新班主任。”王致因為他的否認再一次推翻了關于單挑或群架抑或誤中副車的可能,“先吃飯。”王致轉了身。
“爸!”王钺息叫住了父親。他知道,父親越是平靜,就越是一場腥風血雨。
王致連頭都沒有回。
王钺息的心都快從腔子裏跳出來了,他緊張得一點都不覺得被打得緊繃的皮肉跳着疼了,“爸,真的沒事。的确是我不對,和顧老師的事我能處理。”
王致回頭看了他一眼,“魚蝦蟹都吃不了,給你弄個炒飯,再看看家裏還有什麽菜。”
王钺息再也不敢說話了,甚至都不敢像平常一樣和父親玩笑,說一句我來吧。
事實證明,王致果然是親爹。除了給兒子炒了一碗玉粒金莼、松軟溢香、黃澄澄、碧瑩瑩的炒飯外,另切了新鮮的小白菜素素地炒了一碟子,還炖了一個極為清淡的雞汁幹絲,又怕兒子吃着不下飯,連獅子頭這樣的硬菜都做了。
王致是公子哥,鬥雞走狗熬鷹玩油葫蘆,調琴弈棋煮酒茗茶烹小鮮,無一不會,無所不能。王二少犷野曠淡,但不是俗人,做頓家常菜,也風雅得緊。當年與蔣元賭書潑茶,共嘗羹湯,是樂事,也是韻事。
蔣元走後,不知是怕觸景傷情,還是失了興致,基本連廚房也不進了,每年除了大年節,蔣元忌日,王钺息生日,王钺息撒嬌耐不過,基本是不進廚房的。他平日肯下一次廚,王钺息都小跟屁蟲似的歡快地跟在一邊打下手,邊吃邊不忘稱贊,王致也從不教訓他食不言寝不語,可今天,美味佳肴吃進嘴裏,卻是辨不出個酸甜苦辣鹹。尤其是,飯菜上桌的時候,王致還波瀾不驚地掃了一眼破釜沉舟要往黃楊木的餐椅上坐的王钺息,“站着吧。”
王钺息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兩只耳朵紅通通地豎着,王致替他夾了一個獅子頭,“跟個兔子似的。”
王钺息窘得恨不得真鑽到地窖裏去,默默捧着碗扒着飯。
王致看他,“吃菜。”
王钺息先夾了一筷子小白菜,嚼碎了咽下去才小心翼翼地道,“您別生氣了。”
王致不愛吃米飯,他正夾着一個獅子頭就饅頭,聽見王钺息說話,三口兩口地咽了,才用筷子虛虛點了下碟子。
王钺息接着吃飯。
可他哪兒吃得下去啊,父親的氣場就像個壓力泵把他放在口裏的菜通通卡在食道裏,還沒吃兩口呢就又忍不住,“其實也不是很嚴重,今晚冷敷一下也就好了。”
王致已經一個饅頭下肚,又掰開一個饅頭,夾了些幹絲進去,哪怕這麽平民的吃法,吃相也一點兒都不粗,王钺息揀了幾粒米喂進嘴裏,“爸——”
王致終于擡起頭,“沒擱蝦仁不合胃口?”
王钺息連忙搖頭,“沒有。”
“那還堵不住你的婆婆嘴。”
一頓飯吃得不快不慢,王钺息吃完了炒飯,還喝了一小碗湯,王致掃了底,使喚兒子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碟。洗碟子的時候,王钺息看到幾只鍋子都洗了心道是父親心疼自己,又一次臉紅紅的。抹淨了流理臺出來,就見父親抱着胸站在落地窗前。
王钺息走過去,垂着手,沒說話。
王致沒轉身,“什麽原因?”
王钺息把情況講了。
“什麽時候開始的?”
王钺息怔忡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聲如蚊蚋,“就那次。”
父子倆都明白了,就是打了手的那次。
“以後還有幾次?”
王钺息又不說話了。
王致轉了過來。
王钺息吓了一跳,“就兩次,沒了。”
王致的眼神有些虛,仿佛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過了好久,他才道,“去把檢查寫了。”
“爸。”王钺息有一瞬間的吃驚,卻又很快低下頭,“是。”
王致還是輕飄飄的語氣,“水槽旁邊的缸子裏有個雞蛋,剝了皮,自己滾一滾。”
王钺息的耳朵又燒了起來,王致卻擡腳走了。
王钺息終究忍不住,“爸,這件事就算了吧。”
王致回頭,“留這種人在教師隊伍裏,是對其他同學的不公平。”
王钺息連忙解釋,“沒有,他只打我一個人。”
王致停下腳步,“哦?”
王钺息覺得自己的屁股更疼了,卻強忍着害羞,點了點頭。
王致突然就爆了,“哪兒來的小牛犢子,還就攆着揍我兒子,反了不成!”
“華校長,您好。我是致元的王致。”王致靠在窗前打電話。
王钺息突然從廚房裏沖出來,手裏還握着一個雞蛋。
王致回身看了他一眼,王钺息的眼睛裏滿是請求。他沒聽到電話那邊華校長說什麽,只聽見父親說,“您好,對,是我。”
王钺息望着父親搖頭。一雙眼睛小鹿似的,王致一下就在他眸子裏看到了蔣元的影子。
“沒什麽事兒,就是跟您打聽個人,我兒子的班主任,好像姓顧。”
王钺息舒了一口氣。
華校長道,“小顧啊,怎麽,不放心?那可是我們最年輕的特級呢,全國各地到處講座的,要不是王局,我還挖不來呢。怎麽,到底是初三了,我還想着你從來不問這個呢。”
王致口氣淡淡的,“随便問問。”
華校長笑得爽朗,“你就放心吧,就王钺息,什麽老師他都沒問題。上次盧主任還說起你呢,哪天出來坐坐?把小文也叫上。”
王致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行。”
華校長突然說了一句,“你兒子和小顧好着呢,上次學校裏一點兒小事,他還找局裏人給小顧撐腰來着。還有小半年,王局那天還說,中考完等着你擺謝師宴。”
王致笑了,完全忽略華校長後半句話,“他還挺能耐?”
華校長不知道他是在說他兒子還是顧勤,順口道,“那是當然,師生之間也是緣分。”
王致說完了想說得話,立刻結束交談,“不打擾您了。什麽時候叫薛處、盧主任他們一起出來坐坐。”
挂了電話,王致看兒子,“沒你的事了。”
王钺息看老爸的臉色好像有些不太對,很想解釋一兩句這是自己和顧勤的約定,自己是自願的,但又怕更拱起了父親的火,只是握着雞蛋走了。
到了房間裏,發現手裏還有個雞蛋,又想起雞蛋是要——不覺又臉紅起來。
滾還是不滾,用雞蛋滾那裏,總覺得怪怪的。可是,爸都煮了,又放在水裏溫着,現在還熱乎呢。王钺息想了很久,只好将雞蛋擱在床頭,換了睡衣鑽到床上去,究竟還是剝了,小心地褪了褲子,再拿起來滾的時候,卻是把自己蒙在被子裏,都快用枕頭把自己給悶死了。
身後的傷都硬了,結成腫塊,一檩一檩的,是真疼。滾了一陣,實在憋得喘不過氣,只好将被子掀了,又滾一會兒,又覺得丢人,便把那雞蛋扔了,還又在上面蓋住幾張衛生紙擋住,自己去洗手間擰了個冷毛巾,敷在屁股上,倒是舒服了些,只是冷敷就不能蓋被子,兩只耳朵燙得吓人。
想到一會兒還要寫檢查,又趕緊将頭埋起來,渾不知其實在自己的房間裏也沒人看他。
王钺息在這邊折騰,王致倒是怒極反笑。哪兒來的小子,家法挨傻了吧,還想收拾我兒子來了,只聽王钺息轉述那幾句理論,王致就知道那老師以前也絕對是個欠揍的貨。王钺息也是個傻子,居然還幫他說什麽情,王致一個電話打給文昭,卻不想,文昭手機關機了。王致想起他前一陣說過要去一次南美,估計是在飛機上。
王致将手機扔在飄窗上,他雖然生氣,但還是比較冷靜的。別說他已經不主張打孩子了,就算他還是以前的王老二,他兒子也輪不上別人剪子包袱錘。上次打手板就已經忍了,這次居然還敢打屁股,老子揍兒子那是天經地義,是你一個小老師能打得嗎?但王致也知道,師生關系這種事情比較複雜,別看兒子這個樣子,其實已經有點被洗腦了,更何況,自己一句話攆了他容易,卻容易給王钺息造成不好的影響。更何況,自己也應該知道全部的過程是什麽樣。
于是,王致一面揉着雪茄,一面等着兒子寫好檢查。和蔣元結婚後,他就戒煙了,就連雪茄,也不抽了。
王钺息此刻就像被他老爸掂在手裏的雪茄,坐卧不寧。寫檢查,對于驕傲的人來說,最難低頭的,不過是把自己那點兒心事掰開了揉碎了解釋吧。尤其是,王钺息現在屁股又疼着,坐不下去,站着寫,就更像是懲罰。
用手機抖抖哆哆地搜了下檢查的格式,才在紙上正中間寫了“檢查”兩個字,就羞得頭都擡不起來。
尊敬的顧老師,寫的時候,手都在抖。
于是,文不加點倚馬千言的王學神就這麽被一封小小的檢讨書絆倒了。
王致都快将手中的雪茄剪成香灰了,王钺息的檢查才只開了個小頭。
王致收拾了桌子,重新半靠在沙發上,自己的情緒倒是慢慢平靜下來。
王钺息寫完了一些規範式的句子,開始真正思考自己的問題,寫着寫着,那種屈辱的感覺就被越放越大了,他有些想逃避,卻終究把自己的想法全寫了出來。原來,這就是顧勤想要的結果。再重新思考一遍當時的事嗎,再考量有沒有其他的處理方法。自己是真的幼稚吧。王钺息的臉滾燙,沉下心去想,竟也漸漸平靜下來。
等他終于寫好了幾頁的橫條紙,不敢再讀,也不敢去數字數,逃一般地把檢查拿給客廳的父親看。
王致坐着,王钺息站着。
王致一個字一個字,看得很認真,王钺息先是低着頭,再是越來越低,再低,就不知道低到哪去了,兩只手不安分地在背後抓着,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
王致突然擡頭,“站好了。”
“是。”王钺息吓了一跳,連忙手貼褲縫站得端端正正。
王致細細将他的檢查讀完了,随手遞給他,王钺息雙手接了,靜候父親訓示。
王致淡淡道,“思路有些亂。”
王钺息不敢說話。
王致接着道,“認識還算比較到位。功課做完了?”
“還沒有。”王钺息聲音更小了。
“弄完了就去睡吧。”王致沒打算再計較。
“爸——”王钺息又叫了一聲。
王致的語氣特別定,“你的意思我明白,這件事,你不想讓我介入。”
王钺息有點慚愧。
王致卻依然是那副掌握乾坤的樣子,“這樣,你幫我給那個什麽特級教師帶句話,随你怎麽措辭,意思一定要到。就說,他體罰你的事,家長知道了。告訴他,你爸很不高興,叫他立即收手,好自為之。”
第二天一早,王钺息帶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去了學校,正好是語文早讀,顧勤不受控制地看了他好幾眼,王钺息被越看越心虛,書包裏的檢查本來想能拖就拖的,也終于決定早死早超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