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之間沒有休息,第一節課一下,王钺息又猶豫了。
正在那清點組長交上來的作業本,卻聽到有人說,“王钺息,顧老師叫你。”
終于,躲不過。王钺息從練習冊裏抽出了檢查,故作鎮靜地出去。顧勤卻正在辦公室門口。
兩個人眼神交了一下,又都有些不知怎麽開口。顧勤先走,王钺息跟着,就到了側樓梯的拐角。附中的教學樓和實驗樓是連通的,中間的門一般都鎖着,顧勤倒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有鑰匙,就把門打開了。
王钺息跟着他走過去,實驗樓的走廊空空蕩蕩的,倒是沒什麽人。
可是,沒人,更尴尬。
王钺息其實早看見他剛才開那個大挂鎖時另一只手裏握着的一個東西了,顧勤也沒啰嗦,過來就遞給他,“噴兩天就好了。”
王钺息先沒接,雙手将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遞過去,顧勤與他飛快做了交接,打開一看,意外得都快受寵若驚了,“檢查?”
王钺息恨不得牆體開裂鑽進去。
顧勤倒是知道他難堪,沒再提了,“上課去吧。”
“顧老師——”王钺息終于叫住了他。
顧勤看他,詢問的眼神。
王钺息低頭看地,“您以後,能不再打我了嗎?”
顧勤一愣,問了一句特別小學生的話,“你想反悔?”
王钺息吱吱嗚嗚半天,什麽都沒說出來。
顧勤只覺得胸口都被堵住了,那種感覺,比小時候被後媽陷害被父親冤枉還難受,正想追問,卻聽見手機響,他正要挂掉,卻看到是校長電話,“華校長,您好。”
“小顧,不忙吧。”那邊華校長的聲音還是溫柔敦厚的長者款式。
顧勤接了電話已經是很給領導面子了,“不好意思,華校長,我這兒有個學生,處理點事。”
華校長立刻道,“沒什麽大事。就是昨天,致元的王總打電話問他兒子的事,你們班的王钺息,挺優秀的孩子嘛。小顧,王總和咱們學校的關系一直不錯,王钺息這孩子也有潛質,你多費點心。行了,你忙吧。”領導很快挂了電話。
顧勤剛才那種憋氣的感覺一瞬間就舒暢了,握着手機問王钺息,“你爸知道了?”
王钺息此刻也沒什麽否認的意思了,低聲道,“我父親很反感體罰的。顧老師,即使不挨打,我一樣會用心。”
憑顧勤的眼高于頂,看中一個人容易嘛,更何況,王钺息又是一個這麽一點就透的孩子,顧勤一下就火了,“王總,關系?所以,叫小張來施壓嗎?”
王钺息哪受得了別人這麽诋毀他爸,“顧老師,家父沒有這個意思。如果要施壓的話,絕不只是一個電話那麽簡單!”
顧勤可忘不了剛才王钺息跟他說再也不挨他打了時候那種感覺,整個人就像被完全否定了一樣,他這會兒,正是一肚子氣,“是嗎?他還能怎麽樣?我揍他兒子,他知道心疼了,他将來要是耽誤了你,我保證他更難受!”
“顧老師!”王钺息已經很不高興了。
顧勤看了他一眼,“本來一個好苗子,就是讓他慣得目無尊長,藐視規矩。王钺息,我跟你說,你爸不是心疼你,是把你往坑裏推!什麽叫愛之,适足以害之!”
王钺息還想解釋一句,上課鈴就響了,顧勤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大人的事和你沒關系,上課去!”
王钺息張了張口,突然覺得,現在多說一句都是給自己親爹溺愛兒子添證據,只好閉上了嘴。
顧勤進了辦公室依然氣鼓鼓的,一時忍不住又把家校聯系卡拿出來看,翻到王钺息那一頁,家庭成員及其社會關系裏父親的工作單位及職務那一欄果然填着致元集團董事長。
致元,顧勤在腦子裏過着,好像是做電商的,這幾年發展勢頭尤其迅猛,顧勤腹诽——新興産業,果然沒底子的人就是沒見識。再看姓名,王致兩個字赫然在目。
顧勤在心中冷笑:一鼠目寸光的暴發戶,也配跟我高瞻遠矚的師兄叫一個名字?以後報戶口,就該設立智商準入制度!
顧老師“啪”地一聲合上了文件夾,意氣風發。
第二節物理課下,王钺息抱着本子跟在劉仲才後面進了辦公室,顧勤看他把本子放整齊了才道,“怎麽才抱作業?”
王钺息倒是真沒有忘他定下的第一節課前要把作業本放在老師辦公桌上的規矩,可是,今天他沒有騎車,早晨那會兒又不好打車,等王致開車送他來學校,雖然沒遲到,但他承擔了教室拖地掃地的衛生任務,再要收作業就已經有些晚了。再加上,今天是語文早讀,顧勤進教室一向早,他也不好在那時候收本子的。原想着第一節課下趕快把作業抱過去的,又碰上顧勤叫他,可不就拖到第二節物理課下了。
王钺息站在劉仲才的辦公桌旁邊,低着頭。
顧勤瞟了他一眼,“我是真心不想說你,你每次都要我拿你作伐子給別人看。”
王钺息頭埋得深深的。
顧勤看他,“去把滕洋給我叫進來。”
滕洋是學習委員,長得幹幹淨淨一個小姑娘。
“顧老師。”滕洋跟着王钺息站在顧勤對面。
顧勤拿着一張便簽紙,望着她的目光淡淡的,讓臉上還挂着笑的小女孩心裏打突,“12月17日,需要交的作業有:語文練習冊、數學課堂本、英語聽寫本、物理作業本、化學實驗報告冊,全部交齊。”顧勤重複着她便簽上寫得字。
滕洋是有點嬌的那種女孩子,此刻也明白有些不對,但還是小聲重複道,“是交齊了。”
顧勤眉峰一蹙,“你第一節課下把這張紙放在我的桌子上,物理課代表第二節課下才把作業抱來辦公室,交齊到哪了?”
小姑娘被顧勤突然的冷臉吓了一跳,王钺息忍不住地辯白,“滕洋當時問我了,我那時候還有兩組的沒收,組長報了是交齊了,只不過還沒來得及翻開。”組長需要把每個作業本翻到昨天作業的那一頁,這樣老師批起來比較容易。
顧勤根本沒搭理王钺息,只是看着滕洋,“你的任務是每天喊一聲然後抄個小條練字嗎?”
滕洋一下臉紅了。奧班的孩子,哪怕不是王钺息這樣的學神,也個個天之驕子。能在奧班當學習委員,學習成績肯定是很優秀的,更何況,小姑娘長得又漂亮,還是鋼琴十級,舞蹈也不錯,自然也是從小被老師同學捧在手心裏的。顧勤一句話,小姑娘眼圈都紅了。
顧勤卻絲毫沒有心疼的意思,“頭擡起來。”
滕洋委屈的,嘴唇都咬白了。
顧勤依然一臉嚴肅,先看王钺息,“四十二個人,六個小組,每個組才七個人。組長的本子交給你,你單憑目測,就能看出來數量對不對。”又看滕洋,“每天一共這些作業,你只要看着六組齊了也就能交差。”說着顧勤更嚴厲了,“就這麽一個不超過五秒鐘就能完成的動作,你們全都省了?那我要組長、課代表、學習委員一層一層地往上盯是幹什麽?”
顧勤看滕洋,“我班會上不停地強調,工作分工,責任到人,哪一組差了一本,找課代表,找組長;差了一組,就是找你!你現在給我差了整整一個班——”說着手指一點那張便簽,“寫來這個東西,糊弄誰!”
滕洋一下就哭了。
顧勤一句話都沒說。直等了差不多十幾秒,才淡淡地道,“眼淚擦掉。”
滕洋一聽這話,不敢再哭,眼淚卻掉得更厲害了。
顧勤絕對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潛質,只是用更加淡的口氣問,“委屈你了?”
滕洋不停啜泣,哪裏顧得上說話。
顧勤盯着她。
滕洋搖頭。
顧勤聲音更冷,“說話!”
滕洋帶着哭腔,“沒有。”
顧勤在抽紙盒裏拿了張紙遞給她,滕洋接了,擦了眼淚,偷看顧老師臉色,越看,眼淚越多。
王钺息忍不住,又拿了兩張紙給她。
顧勤等她哭得差不多了,緩緩道,“頭擡起來。”
滕洋擡起頭,一雙眼睛都是腫的,眼眶子還是水水的,不知道有多少眼淚沒流完呢。
奧班又不是別的班,不交作業的人本來就少,就是有,也基本上是真的忘了帶或者有什麽原因的。姚老師帶的時候,學習委員基本上就是填諸如本周班風學風量化考察表,教師課堂考勤表,本周課堂周報表之類的各種表單。滕洋字寫得好,工作又認真,姚老師什麽時候罵過她啊。如今換了顧勤當班主任,工作多了不少,自己也是認認真真做的啊,卻被訓成這樣,能不委屈嗎?
顧勤也是知道滕洋這種學生的,學習好,家世好,長得漂亮,又有特長,肯定嬌氣,但是,他是從來不慣學生的人,你做了班幹部,工作沒做好,就要給你指出來,難道因為你哭了,錯就不是錯了?他一路帶上來的班,越優秀的學生越不慣毛病。顧勤年紀輕輕做到特級,最差最亂別着砍刀來上學的學生他帶過,最優最好全是天才的少年班他也帶過。其實,他不樂意半途接別人的班,班主任是一個班級的靈魂,別人統治了兩年多,你貿貿然地接了手,學生不習慣,老師也不習慣,但顧老師多霸氣啊,我既然接了,就一定要帶得比別人更好。他在尊重學生的同時,也要求一定要尊敬他,在維護原班主任權威的時候,更不忘樹立自己的風格,于是,他又遞了一張紙過去,“平複你的呼吸,調整你的心情,等你真得覺得這件事不委屈了咱們再說。”
王钺息看不過去了。還是滕洋那道理,本子的确是沒有不交的,就是晚了點,滕洋也問過自己了,一個女孩子,又沒犯什麽大錯,把人家挂在辦公室裏,都給訓哭了,甭管老師學生的,有這麽不讓着女人的男人嗎?王钺息上前一步,“顧老師,不關滕洋的事,她問過我了,是我的錯。如果學習委員信任課代表需要被懲罰的話,那就懲罰我。”
顧勤對女生談不上照顧但還算保持着紳士風度,對王钺息,那可是什麽都沒有了,“我讓你說話了嗎?你的問題還沒處理清楚呢!”
王钺息更忍不住,“她的錯誤就是因為我的問題,我說了,懲罰我。”
滕洋放下了衛生紙,胸口因為啜泣不停起伏着,梨花帶雨的樣子,小小聲,“王钺息。”
王钺息是相當英雄救美,“不關你的事。”
滕洋一下子堅強了,眼淚也不擦了,對着顧勤,“顧老師,是我的錯。我當時想着的确是交齊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錯了。”
顧勤輕輕點了下頭,“我說過,班裏沒有那麽多的事,每個人都做好自己的事,就大家都沒事。記住了,給我的東西,該怎麽樣就怎麽樣,給別的老師的,也一樣。”說完接着問,“每天的作業,哪一科的課代表交的最遲?”
滕洋,“大家都差不多。”
顧勤,“沒有差不多。一樣的事,不同的人做,一定有先後。你這麽說,是沒有留心,還是想替誰掩飾?”
滕洋咬住了嘴唇,每天的作業,是化學課代表通常交得遲一點。
顧勤也沒有逼問她,“給你一個星期,再好好去觀察。下周,我再問你。”
說着又看王钺息,“每一組的作業,哪一組給你交得最遲?”
王钺息,“每天都不太一樣。”
顧勤早都知道他會打太極,“那今天遲交的是哪兩組?”
王钺息閉上了嘴。
顧勤聲音一下子沉了下去,“王钺息,你最好搞清楚,班幹部和老師溝通,不是告狀,我和你都想幫助同學查找問題。”
王钺息擡頭,“是我昨晚沒有做好計劃,幾乎忘了今天要罰搞衛生的事。早晨來,也沒有合理安排,怎麽搞衛生怎麽收作業弄得有點亂了。一切的問題都是我的問題,和其他任何同學沒有關系。”
顧勤盯着他,“你的确是有很多問題。王钺息,你是當物理課代表,不是做銅鑼灣扛把子,收起你的無聊的義氣,我不想聽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的一切我扛。”
顧勤說完就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轉向滕洋,“我沒有要你告別人狀的意思,姚老師不在,我只是希望能夠盡我所能,把這個班帶得更好。也希望你們能盡你們所能,我們共同配合,讓大家半年之後都沒有遺憾。你從小當學習委員,也一直做得不錯,我覺得,你一定明白這個道理。”
滕洋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去吧。”顧勤終于放人。
滕洋看了王钺息一眼,戀戀不舍地離開了辦公室。
顧勤等着預備鈴響,才悠悠然打開了王钺息早上的檢查,“我的一切不符合顧老師期待的行為,都是因為對自己的身份沒有合理的定位。身為一名學生,我應該尊敬師長……”
王钺息不知道為什麽,除了羞愧之外竟有一些被背叛的感覺。好像顧勤拿着他送去的補給反過來給了他兩槍。
顧勤聲音很平靜,“早晨收到你的檢查的時候,我是真的很欣慰,以為你想清楚了。王钺息,我只和你說一句話,你自認為的性格中最有擔當最具魅力的不知道來自誰的那一部分,并不如你自己想象得一樣符合時宜。”
王钺息沉默。
顧勤長長嘆了口氣,“我是真的,很失望。回去上課。”
第三節課下,英語老師出教室顧勤進教室,大家習慣性地停下了收拾筆袋的手。
顧勤站在講臺上,“秦歷炜、陳平、王钺息對劉主任不尊敬的行為,他們三個已經用幫助大家完成本學期的衛生作為對影響五班聲譽的補償。最近班裏問題比較多,作業上交不及時,這是課代表的責任。王钺息,提出批評,我希望你能認真思考,什麽才是班幹部的職責。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以後交作業的時候,本子先自己翻開再交給組長。我說過了,做人,禮貌是第一位的,不給別人添麻煩,也是禮貌的一種。做眼操。”
在顧勤點到名的時候,秦歷炜,陳平、王钺息都站了起來,顧勤走下講臺,點了秦歷炜和陳平的桌子,讓他們倆人坐。王钺息一個人突兀地站在教室裏,做完了四節眼保健操。整個教室,一片死寂。甚至連眼保健操結束要去做課間操的時候,都秩序井然,就連最大大咧咧的學生也不敢撞到桌子發出聲音。
王钺息在自己的座位上一直站到最後,顧勤等所有人出了教室,站在講臺上,和他四目相對,王钺息很快地低下了頭。
那一天,王钺息再也沒有和顧勤單獨說過任何一句話。語文課上,秦歷炜、陳平甚至是滕洋都有舉手發言,師生之間,這幾乎算是學生主動示好的标志,顧勤一一叫了他們,分別對他們的回答做了詳細的點評,可是王钺息,依然故我。
他沒有鬧脾氣,也沒有不認真聽課,更沒有任何情緒——我平常就不發言,我今天也只是這樣做。
放學的時候,顧勤照例來教室裏看一圈,王钺息第一個出門,顧勤攔住了他。
王钺息背着書包站在走廊邊,聽着同學們一個一個出來和顧老師再見,一瞬間覺得特別難堪。
顧勤檢查了電源、門窗,親自鎖上五班的門,終于有空看了他一眼,“跟我來。”
為了避過高峰,附中不上晚輔導的老師可以提前二十分鐘下班,辦公室裏又只剩顧勤一個人。
王钺息背着書包,站在門後,離顧勤的辦公桌比較遠的位置,“顧老師,有什麽事?”
顧勤站在桌前,靜靜看着他的眼睛,“你覺得,我能夠放心的讓你就這樣帶着傷,帶着情緒回家?”
王钺息沉默。
顧勤指着辦公室的牆角,“去,面壁思過。想清楚了,咱們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