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也說願意 (1)
那天中午,教室裏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滕洋、廖翊葦、王钺息。
王钺息看了滕洋一眼,廖翊葦沒有出去的意思,王钺息站在滕洋對面。
滕洋沒擡頭。先說話的是廖翊葦,目光咄咄逼人,“你們打算怎麽辦?”
王钺息沒有看她,只是靜靜望着滕洋,就說了一句話,“你要是想安靜一下,我立刻出去。”
他說話的時候,滕洋的眼圈是紅的,說完了那句話,滕洋的眼珠子已經落了下來,再到他轉身,滕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王钺息,你這個大混蛋!”
王钺息轉過身,一把将她攬在懷裏,輕輕拍着她後背,“別哭別哭,都是我不好。”
“你是大混蛋!”
“是。都怪我。”
“你讓顧老師欺負我!”
“是,都是我的錯。”
于是,滕洋趴在他的肩膀上,再次大哭起來,抱着他的手使勁擰他,“怎麽辦,現在怎麽辦?”
王钺息被她擰得生疼,卻只是溫柔地拍着她,“沒事的,沒事的,一切有我。”
于是,枉做小人的廖翊葦再次出去,關上了門。
背着書包,走在那條小路上,擡眼望四周,校園戀愛,就是這點不好吧。哪怕有人想放下,可眼睛看到的每一處,都是曾經的美好,更何況,那個人,又是那麽美好的一個人。
她想,她不怪滕洋。體育課時候,兩人蹲在沙坑邊說的話,王钺息只不過一個轉身,她就什麽都受不了了。
滕洋無助的表情,哭腫的眼睛,手中握着沙坑裏被踩過無數次的沙子,看着細沙緩緩滑落,那時候,滕洋說,“反反複複握不住一粒沙”,她還覺得傷春悲秋作得緊,現在,她才知道,原來竟是“千言萬語敵不過一句話”。
她那麽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學習,可是——
算了。81路來了,廖翊葦上了車,這種情形,洋洋已經陷得太深了,就算是分手,恐怕也走不出來。更何況,她從來沒有說過,想分開。唯一值得慶幸,王钺息不是馮京飛那樣的人渣。
他和她在一起,大抵就是看她發呆,看她笑,替她擦眼淚。
“小兔子似的。”王钺息逗她。
滕洋嘟着嘴。
王钺息輕輕揪了揪她魚骨辮上的大蝴蝶結,滕洋瞪他,卻發現王钺息的臉色非常嚴肅。
于是,明明剛剛大哭發洩過的滕洋無端地開始心怯。
王钺息看她,特別認真。
“你問我怎麽辦?三個步驟。”王钺息望着她的目光特別認真,“第一,好好學習;第二,制定一個怎樣好好學習的方略;第三,互相監督,完成它。”
滕洋的嘴又嘟起來了,可不就跟沒說一樣嗎?
然後,王钺息就特別嚴肅了,“首先,頭發拆掉。從現在開始,只準紮馬尾,那種最簡單的馬尾。”
滕洋一下就急了。
王钺息沉着臉,“第二,圍巾織完了嗎?”
“就剩鎖個邊了。”
“那好。今天開始,織圍巾的時候開着視頻,我親自看着。”
“那怎麽行!”剛才那條還能默認的話,這條滕洋就跳起來了。
王钺息道,“第一,織一條圍巾需要多少時間我上網查過了,你花費了這麽久,肯定又是選擇恐懼症犯了,或者邊織邊發呆。”
滕洋想反駁,卻是開不了口。
王钺息繼續道,“第二,這是你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帶給我們的應該全都是美好,而不應該因為它有什麽不愉快的記憶。”
滕洋有些松動了。
“第三”,王钺息放緩了聲音,“我想看着我的女朋友為我忙碌的樣子。”然後,輕輕牽她的手,“你怎麽樣都好看。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自己。”
于是,滕洋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于是,王钺息将早都做好的學習計劃表交給她,“嚴格執行。再像圖書館一樣,我可真生氣了。”
“你氣啊!”滕洋耍賴。
王钺息笑了。
兩個人手牽手,出了校園。
站在窗前的顧勤看着二人十指相扣而去,突然間很有一種狠狠抽王钺息一頓的沖動。卻只是回身接了一杯水,叫了一份外賣。
可惜,一切并不像王钺息想得那麽美好。
下午放學,滕洋的第一件事,是整理已經非常整齊的屋子,對着攝像頭自拍,找一個好的角度。
滕洋媽媽敲門的時候,小姑娘飛快藏起了圍巾,滕媽媽進來,看見她又開着電腦,很有幾分不高興了,“洋洋,已經初三了,還查什麽資料。你現在中午練琴,晚上又要用電腦,睡也睡不好,還怎麽學習?”
滕洋是真的對爸爸媽媽很愧疚的,只是她想,明天是平安夜,後天是聖誕節,大後天狂歡夜她和王钺息四手聯彈。只要織好了圍巾表演結束後,一切就都過去了。與其現在心不在焉神不守舍,不如到時候心無旁骛好好學習,還有王钺息補習,肯定是沒問題的。
于是,小姑娘揚起臉,“媽,周四就表演了。這學期——不!這一年,最後一次。”
媽媽到底是了解女兒的,她在滕洋床邊坐下,“洋洋,你最近到底是怎麽了?”
滕洋一陣心跳,卻是穩住情緒,“沒怎麽啊。”
滕媽媽看着她,明顯的不信,“每天起來打扮,心思也不在學習上。洋洋,還剩半年了。媽媽跟你說過,鴻遠班是全國招生的,你不要覺得自己成績還可以,又有特長,學如逆水行舟,你現在的成績——”
滕媽媽話還沒說完,滕爸爸就在敲門,“婉芝,洋洋,出來吃飯了。”
滕媽媽馮婉芝很不高興滕爸爸護着女兒,狠狠瞪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晚飯後,滕洋調好了一切角度,給王钺息發短信。對着鏡頭,一個織圍巾,一個做題,隔着電腦,哪怕兩人的家是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卻有了一種遠隔千山萬水的浪漫。
“洋洋肯定是有問題。要不,我給他們老師打個電話。”馮婉芝和任何家長一樣,孩子出了問題,總想着問老師。
滕爸爸滕崇塬卻不是這樣,“孩子學習正到了關鍵期,洋洋的狀态不好,肯定有原因。你沒發現洋洋好幾次眼睛都是紅的嗎?”
“那更應該問問了。”
滕崇塬搖頭,“她的成績,老師一定心裏有數。洋洋昨天晚上學到三點多,她自己也着急了。咱們給女兒一點時間,讓她自己去調整,貿然鬧到老師那裏,很容易起反效果。”
“可她每天搗鼓頭發——”馮婉芝還是急。
滕崇塬道,“今天下午,已經是馬尾辮了。我看,她是真的想改變。”
馮婉芝有點被說動了。
滕崇塬看她,“這樣,還有兩個多星期,期末考試。如果洋洋還沒調整過來,家長會的時候,你再問她班主任。”
馮婉芝猶猶豫豫的。
滕崇塬道,“說不定那時候,洋洋已經一切都處理好了。行了,她初三,已經很大壓力了。孩子總要長大,我們做家長的,給她一切成長的機會吧。”
馮婉芝看着滕崇塬,“你就慣着她吧。我不管,反正,期末考試她要是成績降了,我肯定要問她老師的。唉,男老師就是沒有女老師細心,要是姚老師,早就給我們打電話了。”
“爸,我回來了。”王钺息一進門,就看到王致已經收拾好了的東西,“這次去哪?”
王致懶洋洋的,“班加羅爾。”
“什麽時候回來?”王钺息已經習慣了父親一年四季的奔波,雖然不喜歡他去那麽奇葩的國家,但想到班加羅爾氣候不錯,倒也放心了。
“看情況吧。最好兩周內。”王致懶洋洋的,“十二點的飛機,還早。叫上你師叔,咱們一塊兒吃飯。”
“哦。”雖然今天師叔才約談了滕洋,小王同學實在不太想在課後再見到他(他相信顧老師的心情也一樣),但是爸爸又要出遠門了,他還是希望能團圓的。于是,沒換衣服,特別乖巧地給顧勤打了電話。
顧勤一碗炸醬面才吃了三口,接到王钺息電話,就心安理得地浪費糧食去吃大戶了。
其實,王钺息一直覺得康君是個好女人,尤其是每次出來吃飯的時候,她總會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選餐館,訂包廂,連父親到的時候茶水應該是第幾泡也算得清楚明白。
“康姐姐。”
康君一面将菜譜遞過來一面道,“點了你愛吃的蛋餃和燈籠蝦,看看還要什麽。”
王钺息并沒有翻菜譜,順口對服務員吩咐,“金針菇拌枸杞,花雕熏魚,外婆紅燒肉,香菇燒面筋。”基本都是父親和康君愛吃的。
康君笑道,“等顧老師過來再點吧。”
王致看服務員,“塔菜炒冬筍,再加一道蟹粉豆腐。上菜吧。”
王钺息估計是顧老師喜歡吃的,父親從來不在這個季節吃蟹粉豆腐。康君淡淡微笑,安靜地替王致斟了一杯茶。
王致居然沒喝,王钺息覺得他們有話說,于是拿着手機出去了。
果然,王钺息剛一出門,王致就道,“我已經吩咐小吳趕過來了,你忙自己的。”
康君還是微笑,“沒有多少要忙的,我也一直想親歷一下古老的印度文化。”
出國考察,去的又是班加羅爾這樣現代化程度極高的城市,康君的話,不過是個臺階罷了。王致沉默。
康君依然笑得得體,“不過是散散心,你要是覺得不方便,談生意的時候不帶着我就是了。”
王致正要說什麽,就聽到敲門,果然是顧勤到了。
王致順手扔了菜譜過去,“點個湯。”
顧勤特別沒創意,“羅宋湯。”
康君親自起身給顧勤添茶,顧勤不知是不敢受還是不願意,只道,“我一會兒喝湯。”
康君絲毫不惱,笑道,“本來要等你到了再點菜的,你師兄卻說都是自己人。”
顧勤特別确定王致不會說這樣的話,但這并不代表康君是杜撰,師兄的确是這個意思,只是,他越發不喜歡康君,他讨厭她熟稔到理所當然的樣子。于是,只禮節性地點了下頭就問師兄,“王钺息呢?”
康君其實也不是太想和他搭讪,只是先點了菜難免要圓一句罷了,她是很有分寸的女人,顧勤對她的觀感,不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奇跡,估計是不會改變。好在大家都是成年人,客套幾句也罷了。
王致明顯不樂意去答這句分明是轉移話題的話,端了下杯子,又放下了。
杯底落在桌面的時候,只是輕輕地一下,康君的心卻顫了。王致是渾,可他也是世家出身的貴公子,那些驕傲和自持都是骨子裏的。更何況他這樣的人,向來喜怒不形于色,康君曾經見過他教訓身邊的兄弟,一腳下去能飛出幾米遠,可臉上還是一點表情沒有的。她知道,這個男人也許永遠不會對她表示出憤怒,他表達不滿的方式同樣驕矜。不碰你,就是最大的不高興了。
“爸,師叔。”王钺息打完了電話進來,菜陸陸續續地上了。
王钺息坐在顧勤旁邊,特別恪守禮儀地服侍着師叔用餐,說實話,他對父親都沒有這麽卑微過。他從小和王致一起長大,王致習慣了兒子伺候,但那種感覺更類似于父子之間親昵地照顧,而不像此刻,顧勤這樣的架子十足。
說實在話,雖然知道兒子一定是惹到了顧勤了,但是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幫顧勤夾菜,就像顧勤曾經在自己身邊做過的一樣,王致還是覺得有點委屈王钺息了。尤其是,康君還在這裏。
顧勤其實并沒有讓王钺息做小伏低的意思,奈何他自己做賊心虛,這一桌子,康君是女士,他自然得照顧,跟着父親吃飯,又是服侍慣了的,總也忘不了幫父親夾菜,對顧師叔,又帶着讨好的味道,他輩分最小,自然而然就是他可憐了。
顧勤吃了一會兒,也覺得夠了,于是叫他,“行了,師兄有我伺候,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好好吃你的。”
王致和康君又同時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碗裏,王钺息這才算解放了。
康君笑道,“是啊。不用擔心你爸,有我們照顧呢。”
“康姐姐也一起去嗎?那我就放心了。”王钺息和康君的關系其實還算不錯。
康君笑,“自然。”
王钺息不明就裏,只是照例道,“那我安排徐叔叔去接您。”
“謝謝。”康君沒有拒絕。
王致看了她一眼,康君卻好像只是在吃飯,王致不願在兒子和師弟面前駁她,更不願意駁了兒子的好意,也沒有否認。
于是,一頓飯結束,康君倒真的準備好了行李。
只是,王致卻并沒有像平常一樣和她一起去玩,反是對顧勤吩咐,“我出去一陣子,你照看着點王钺息。”然後掃了一眼康君,“公司裏有點事,我叫小陳送你回去。”
“好的。”康君依然是一張笑臉,半點不露端倪。
王致往外走,突然回頭,“王钺息,今天有人送來一個挂墜,我放你房裏了。”然後,走掉。
王钺息看着顧老師剛剛恢複春風的臉瞬間秋風掃落葉,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只有康君,看到王钺息瞬間僵掉的面色,在心裏默默os:果然是不高興王钺息自作主張叫司機接自己吧,這是報複,赤裸裸的,報複。
當晚王钺息是和顧勤一起回的家,雖然大逆不道了點,但王钺息真的忍不住在心裏盤算:他不會真的住進來吧。
其實,師叔住進來也不錯,他一個人在外面,又不像自己有鐘點工做飯什麽的,估計都是湊合,和自己同住,至少準點吃飯沒問題,但——
想到自己書桌上那個粉晶挂墜,王钺息又覺得,要不,您等聖誕過了再來?畢竟從小一個人慣了,爸爸也是從來不啰嗦的人,多了個班主任似的人物絮絮叨叨地管着,哦,本來就是班主任。
“前邊那個紅綠燈過去,放我在路口就可以了。”王钺息的小九九在心裏翻騰出九九八十一之後,顧勤倒是先說話了。
“師叔,不來家裏住?”王钺息一愣。
“我說過了,有必要的時候。”顧勤聲音偏淡。從知道挂墜那一刻起,顧老師開始不高興。
“哦。”王钺息低頭,也不知道是如釋重負還是心有不甘。
“如果你本周五之前還沒有把事情處理好的話,可能就有必要了。謝謝。”謝謝是對司機說的。
王钺息一句解釋哽在喉裏,目送師叔下車,師叔的背影看起來很犀利啊。
不過,據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零,那戀愛中的男人也不過是0.707,王钺息回到家看到書桌上流光溢彩、耀眼星芒的粉海豚,顧老師挺拔的背影就在腦海裏蹒跚而去了。
他用媲美珠寶鑒定師的手勢撚起自己的聖誕節禮物,露出超越偶像劇男主角的溫柔笑容,大後天是聖誕節,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到時候親手替她戴上,他的傻嬌包一定會感動到哭吧。那個笨蛋,從前覺得她在女孩子裏也算是聰明的,至少被物理老師叫起來發言的時候是這樣,可是,真正在一起了,才知道她傻得可愛。王钺息很孩子氣地輕輕戳着首飾盒子,就像戳着她吹彈可破的臉頰。笨蛋!
于是,在腦海中重複确定表白計劃精确定位出一張地圖的王钺息居然有些失眠了,從來不用鬧鐘的他居然是在某一個瞬間被潛意識驚醒,居然比生物鐘遲了六分鐘。
王钺息連忙起床,洗漱的時候不無意外地看到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讓顧勤覺得,昨晚沒有跟他一起回去是個錯誤的決定。
不過還好,自控力良好的學神是沒有做出上課睡覺這麽煞風景的事的。只是提出了中午不再練琴的要求。
滕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為什麽?後天就要表演了。”
“已經練得很熟了。我昨晚睡得不太好,中午想休息一下。要不晚上抽出二十分鐘合一次。”王钺息不是會在女朋友面前強撐的那種人,更不會為了面子去勉強自己。現在正是最緊張的時期,他需要最好的精神狀态,更何況,經歷了昨晚的過度興奮,他自己也覺得需要冷卻下。
“好。”盡管很遺憾,但在男神面前,滕洋還是很乖巧的,“那你要好好休息。”
“嗯。”王钺息點頭,“別再喝奶茶了,我中午會煮咖啡,下午帶給你。”
“嗯。”滕洋又笑開了。
笑容蔓延到顧勤進教室。
下午,滕洋捧着男神親自煮的卡布基諾笑得眼睛彎彎。
星期三,是焦糖瑪奇朵。
星期四,男神手制的維也納很輕易地平定了滕洋焦慮的心,今天,就要表演了。
“就知道你喜歡這個。”王钺息笑。
“好緊張啊。”果然,男神依舊沒有成功轉移話題。
于是,他的掌心輕輕捧住她捧着咖啡杯的手,在她耳畔低吟。
鮮奶油,巧克力醬,七彩米。
滕洋的耳邊,是他的心跳聲,那麽近,那麽近,和自己的一起。
“You are my Viennese.”他說。
原來,有一刻,你就是全世界。
“音樂是草原上自由呼吸的清風,音樂是江流裏點滴綻放的春雨,音樂是少年心中绮麗美好的夢,音樂是詩人眼裏璀璨流動的河,音樂是軀殼安歇的栖息地,音樂是人類靈魂的避難所,音樂讓我們充實而快樂。請欣賞由王钺息、滕洋帶來的合奏曲目《湘倫小雨四手聯彈》。”
“有請。”
沈雅靜和秦歷炜分兩邊退下,王钺息和滕洋上臺,致意,坐在鋼琴邊。
滕洋只覺得整個掌心都是濕的,她偷眼打量王钺息,哪怕僅僅是Z中藍白色的校服,都穿出幹淨明澈器宇軒昂來。她輕輕坐下,手指觸到琴鍵的那一刻,不知有意無意,王钺息的小指擦過她的手背,她的心中滑起一串串的漣漪,享受一樣的酥麻着,像沾衣欲濕的雨,吹面不寒的風。
音樂,起。
閉上眼,是連續兩周并肩練習的美好,張開眼,是此時此刻他在身邊的浪漫。
婉轉旖旎的曲,互相迷戀的人。她的手指起伏,他的十指接着他的起伏,仿佛他們時時刻刻她給的難題,他給的承擔。旋律在鍵盤上流淌,十指在音符裏律動,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比此刻更美好,不知道。她只知道,八十八只鍵,他們合奏,用他曾經牽起她的手。
王钺息的目光輕輕擦過滕洋微微泛紅的臉頰,她明亮的大眼睛裏流動的,他确定,是幸福。
他知道自己還沒長大,他不知道他能給她多少,可是,他願意看着她為自己而羞赧、迷惑、擔憂和幸福。
他其實在她選了那段曲子之後偷偷下載了電影,他多想在這一刻,他的手指彈上她的手背,像影片中的一樣。于是,他望着她笑,滕洋一個回首,心跳就錯了拍。
他用他溫柔的呼吸補上。
王钺息笑了,擡頭,用睥睨天下的姿态,班主任、同學、領導、觀摩的老師,他十指翻飛,如行雲流水,他的手指跨過她的音階,他知道,她之于他,不僅僅是動心,是暧昧,而是,在他能夠掌控的那一刻,她是他的世界。
“哎呀!吓死我了!總算沒有錯!”滕洋輕輕拍着自己的胸口。
王钺息只是笑,這麽簡單的曲子,又練了這麽多遍,本來就不會錯。
“你幹嘛突然彈過來,吓死我了!”滕洋臉紅撲撲。
王钺息還是笑。
“還好,都沒有人發現。”
王钺息靜靜看着她臉,白嫩嫩的,像她昨天送自己的紅蘋果。
“我跟你說話呢!”小嬌包急了。
男神終于開口,“晚上一起吃飯。”
“哦,啊?!”小嬌包還沉浸在合奏的美妙旋律中,王钺息已經去幫着擡鋼琴了。
放學。
即使不是聖誕節,A市也是個紙醉金迷的城市,夜景,似乎就是站在某某塔上看車水馬龍。
“去哪啊?”滕洋帶着毛絨絨的紅色帽子,任由王钺息牽着自己的手。
王钺息笑,“上水公園。”
“去那裏幹什麽?”滕洋問題很多。
王钺息看她,目光特別溫柔堅定,“帶自己的女朋友,過聖誕節。”
滕小洋默默腹诽,學神最近一定是偶像劇看多了。
其實,王钺息只是翻經典視頻補習罷了,學神做什麽都要有備無患。
“餓嗎?”王钺息看她。
“還好。”只有笨蛋才會在男朋友面前扮吃貨還以為自己很萌,哪個男神會喜歡吃貨啊。還好,滕洋不是笨蛋。
兩個人手牽着手,沿着學神設計的路線,一路經過,冬天的夜市出得早,有嬌包愛吃的星星月亮薯格、松餅、肉脯、烤翅、奶茶,一路走,一路點,一路吃。男神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女朋友餓到。
“我們就這樣走過去嗎?”其實也不是很遠,雖然這麽問,滕洋還是期待着學神答應的。今天特地跟爸爸說了要和同學們一起過聖誕節,爸爸同意了,說十點前回家就可以。所以,時間還是充裕的。尤其是——其實也在盤算什麽時候送男神圍巾啦。
“走過去時間剛剛好。”王钺息噙了她喂過來的薯格,輕聲道。
“哦。”滕洋還是有一點點聰明的,沒有問什麽時間,只是在心裏期待。他會給自己準備禮物的吧,他會送什麽,聽徐萍說,馮京飛新年也只送了個夜市上随便買的很醜的熊。男神的品味,應該是很不錯的吧。不過,也不要太貴。想起他連便簽紙都是H家的,千萬不要是什麽名牌,那也太浪費啦。
他不會不給自己準備禮物吧。男神這麽驕傲,而且,一點兒口風都沒透。
哎呀,就算沒有,也是他不習慣啦,他不是還記得聖誕節陪自己嗎?
“啊?!”滕洋正胡思亂想,王钺息好像問她話啦,小嬌包一臉迷茫。
王钺息大概是最近偶像劇惡補多了,也是無奈的寵溺表情,指着前面小攤檔的棉花糖,“吃嗎?”
滕洋搖頭,“吃不下了。”
于是,繼續手牽手向前走。
上水公園,人滿為患。
“好多人!”中國的任何一個節,都躲不過的人山人海。
“嗯。”男神非常淡定。
“這邊——”滕洋試圖尋找排隊最短的路。
王钺息只是牽着她的手,在人潮中小心攬着她,怕她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撞到。
“我都沒走過這條路——”話音未落,就看到王钺息出示的工作牌,滕洋眼睛瞪得好比某格格,這個都能弄到。
震驚中,就看到公園的工作人員領路,“已經安排好了。”
“走。”王钺息牽住她。
“去哪裏?”滕洋突然覺得,從小到大都是優等生的自己,在他面前,懵懂得像個傻瓜。
王钺息只是牽着她的手。
滕洋突然臉紅,因為,她已經看到,遠方,高高的,摩天輪。
傳說,摩天輪是為了和喜歡的人一起跨越升空而存在的。
當它每轉一圈,世上就多了一對親吻的戀人。
因為天使就在摩天輪上。
我的天使,會帶着我,坐上摩天輪嗎?
——她的周記,原來,他原來也記得。
09,10.
12月25日的19點47分,他們踏上摩天輪。
輕輕落鎖。
她不是聒噪的女孩兒,可真的和他坐在摩天輪裏,她卻突然開始沉默。好像,多說一句話,溫柔就要被打出漣漪一般。
她低頭,看着腳下潋滟的水光,王钺息靜靜看着她,“聖誕節快樂!”
滕洋一下子局促了。抱着包,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的手織圍巾來。
銀色,平紋。即使是新的毛線,卻也洗得幹幹淨淨,還用柔順劑泡得香香的圍巾。
“呃——”送過去的時候,蘋果樣的雙頰紅得要裂掉。
王钺息雙手接過,“很軟。”
滕洋的頭低下去。
王钺息放下罩在校服外的大衣的領子,親自給自己系上,“謝謝,我很喜歡。”
滕洋只覺得,自己的心馬上要跳下來了。隔着窗往下看,仿佛腳下是一條銀河。
王钺息牽過她的手,示意她和自己坐在一邊。滕洋輕輕地坐過來,整個身體卻都是直的。
“累不累?”王钺息看她。
滕洋搖頭,他的手掌那麽暖,一瞬間,自己好像是偶像劇女主角的錯覺。
于是,他靜靜地攬住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滕洋掙紮了下,卻很快,就傻傻地靠上去。王钺息第一次,非常愉快地笑了,笑得連星星都好像要落下來。
摩天輪緩緩上升。
天使在輕輕呼喚着他們的名字。
王钺息看表,默默在心裏計算着餘弦函數,“閉上眼睛。”
“嗯?”滕洋疑惑。
“閉上眼睛。”
只有最聽話的小羊羔才會收到聖誕禮物,滕洋輕輕阖上眼睛,靜靜聽着自己的心跳。在童話城堡樣的上水公園裏,她是最美的公主。
王钺息打開上摩天輪前悄悄藏起來的首飾盒,雙手,将親自定制的海豚輕輕挂在她頸間。粉晶,是愛情的垂青,聽說,男生送女生海豚,代表着,我會好好保護你。
滕洋閉着眼,睫毛輕顫。她覺得,肯定是城堡裏所有的燈都滅了,一切的蒲公英都綻放在她的心裏。
“別張開眼睛。一、二、三!”王钺息輕輕一吻,落在她眼睫上。滕洋睜眼,摩天輪升到最頂端,眼前,是一片煙花絢爛。
突然間,天空迷蒙了煙火,心跳迷失了角落,王钺息靜靜注視着她,摩天輪的游行裏,他是她的騎士,站在彼端的星光等待她的到達。
滕洋輕輕握着頸間的海豚,淚水突然就模糊了視線。
水上城堡,摩天輪,粉水晶,蝴蝶吻,還有,他掌心的溫度。
她的眼淚,一直流,一直流。
摩天輪緩緩降落,她一遍一遍擦着淚水,快要看不清彼岸的煙花,“王钺息,你是個大混蛋!”
王钺息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的淚珠,“讓我這個大混蛋來保護你,好嗎?”
“我喜歡你,滕小洋。”
“我也喜歡你,王钺息。”
彼此彼此,正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昨天的班會真不錯。”
“是啊,弄得挺好的。”
“到底是特級,就是不一樣。”
一個辦公室裏,如果有一些女老師,那大抵就逃不過這樣的聊天了,女人一向喜歡品頭論足。正所謂花花轎子人擡人,職場上混過來的,當別人真的不錯的時候,誰會吝惜兩句好話呢。所以,一大早就被他們的稱贊狂轟亂炸到耳鳴的顧勤只是微笑着謙遜。
“那個主持不錯。”
“是啊,沈雅靜就是特別穩當。”
“男生也不錯,不愧是奧班,就是能挑得出來。”
“游戲反應真快。”
“小品也挺有意思的。”
“鋼琴也好。”
“那是,兩個都是演奏級!”
“滕洋也是演奏級?”
“好像沒有。打算考吧。我只知道王钺息是。”
“哎,人家的孩子!”同是班主任的秦瑾感嘆着。
“你們別說,王钺息這個孩子,太全面了。”
劉仲才聽到議論自己的得意弟子,也難免搭言,“是啊,這個孩子雖然傲,可是傲得招人喜歡。”
數學老師周萍立刻附和,“就是。我就愛批王钺息的作業,甭管寫得對不對,那字兒首先就叫人舒服。”
正趕上下課,化學佟老師進來,還是精神抖擻的樣子,“他還一般是都對。”
劉仲才笑呵呵地接話,“他們班還都不錯,基本上都挺工整。”
“嗯,廖翊葦、沈雅靜、嚴君澤,滕洋,男生裏邊董越、陳斐——”佟老師數着。
劉仲才笑道,“滕洋現在不行了。”說着就用紅筆戳了戳面前的本子,“您看,這是她今天的作業,對錯先不論,龍飛鳳舞——”
周萍立刻道,“是,她最近的心思不知道在什麽地方。”
辦公室裏最悲劇的莫過于,當一個老師提出對某一名學生的質疑時,幾乎其他老師都能提出相關佐證,佟老師立刻道,“我也注意到了,最近有兩次,狀态都不太好。”
何玫也擡起頭,目光卻是直指顧勤,“她的心态肯定是出問題了,浮躁,飄飄忽忽,比較麻煩。”
顧勤卻是伸手和對面的劉仲才要了滕洋的作業本,果然,每一個字都像在跳敦煌舞。畢竟是優等生,書寫差到什麽地步也不至于,可明顯能看出不用心來。
“王钺息,還好吧。”顧勤也看何玫。
何玫是非常敏銳的人,聯想到上次英語課王钺息幫滕洋畫畫的事,很快就明白了,只是,老師們對優等生真的會有一種額外的保護,顧勤沒開口,她也沒點破,只是道,“他一直是那個樣子,誰要是能從他臉上看出問題來,恐怕,就晚了。”
劉仲才若有所思地擡起眼,看顧勤,“那是個聰明孩子,心裏有數的,不過,孩子到底是孩子,随時敲打着,沒壞處。”
周老師是很喜歡王钺息的,尤其是,王钺息的數學又那麽出類拔萃,周媽媽說好話道,“小顧,別逼太緊了,起了反效果。”顧勤收拾了王钺息好幾回,年級的老師們都有所耳聞。
佟老師倒是老而彌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