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四章 對你說願意

王钺息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上藥,甚至不是躲在衛生間裏偷偷看看自己被打成什麽樣子。他走到桌前,看到手機的電量已經滿格,屏幕上是閃爍的四個未接來電,都來自滕洋。

王钺息拔了充電器,打短信過去,“睡了嗎?”

兩秒鐘後,手機響起來,王钺息接到,第一句話是:“怎麽還不睡?”

“你怎麽不打電話給我!”滕洋着急了。

“對不起。臨時有點事,耽擱了。”

“你說你晚上會打給我的。”

“對不起。”

“王钺息,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滕洋問。

“沒有。”王钺息利落地否認。

“不許騙人!你要是再騙我,就是第三次了。”透過電話,王钺息都能想象到她嘟着嘴的樣子。

于是,好像身後猙獰的傷都不疼了似的,“沒有。就是一點小事耽擱了。你複習數學了嗎?”

“複習了。”滕洋很理直氣壯,雖然因為王钺息承諾的電話一直沒有打過來而糾結着,但是他關于提問的警告還是很有殺傷力的,她可不想在王钺息面前丢臉,圓那一部分是很認真看的,只是,看書的時候難免心慌。

王钺息一只手扶着桌子,大概是和她聊了兩句緊張勁兒過了的原因,身後的傷開始肆無忌憚地疼起來,他穩住聲音,“滕洋,十一點了,我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早晨七點半,在你家小區門口的樂源超市等。”然後,特別嚴肅地說,“必須吃早飯。”

“哦。”不知道為什麽,滕洋還是挺享受他的命令的。

然後,王钺息又補一句,“我會在家裏吃,不用幫我帶了。”

又是一聲哦,這一次,顯然沒有那麽愉快。

王钺息交代完畢就催促她,“好了,去睡吧,明早見。”

“那你向我保證,你沒事。”女孩子對自己喜歡的男孩子,還是比較敏銳的。

王钺息沒有拿電話的那只手若即若離地擋在自己已經被打得傷痕累累的屁股上,語聲堅定,“我沒事。晚安。”

“師兄——”揍完了師侄去廚房倒水的顧勤好巧不巧地碰到大師兄,不知道為什麽,眼神就有點回避。

王致點了下頭,和他擦肩而過,什麽也沒問,倒讓拼命穩住端水杯的右手的顧勤意外起來,“他還好。”對着師兄的背影,他總覺得自己應該澄清什麽。

王致連頭都沒回,“幾下藤條,打不死的。去睡吧。”

“是。”不知道為什麽,顧勤總覺得,自己會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終于忍不住,敲了王钺息卧室的門。

“請進。”此刻趴在床上上藥的王钺息最滿意的就是這個聲控門的設計,對此刻翻身下床都是酷刑的他而言,他的土豪爹可真是親爹啊。王钺息用被子蓋住了自己滾燙的臀,顧勤在他掙紮之前就道,“不用起來了。”

王钺息沒有故意裝恭敬,果然乖乖在床上趴着,顧勤聞到了乳液的味道,“藥上了嗎?疼得怎麽樣?”

王钺息想起他關于親自上藥的威脅,恨不得學小地鼠把頭埋進被窩裏,“擦了。好多了。”

“說謊。”顧勤揚起巴掌。

王钺息吓得腿一緊,顧勤卻沒打,“自己夠不到吧——”

王钺息此刻是非常的恃寵生驕,幾乎是裹着被子哀求,“真的還好,師叔,我想睡覺。”

顧勤看着他一掙紮又是滿臉的冷汗,突然覺得自己呆在這兒可能才更是酷刑,于是,起身出門去,“有任何問題,都打電話給我,不許逞強。”

“是。”王钺息恭恭敬敬地應了,就差起身下床九十度鞠躬歡送師叔離開。

顧勤出門,又和師兄擦身而過,王致手裏也端着水杯子。門自動鎖上,顧勤看師兄,“您看王钺息。”

王致晃了晃手中的水杯,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路過。”

于是,那天晚上,在王钺息上了藥一無所知的睡夢裏,他的父親和師叔,分別路過一、二、三次。

那天晚上,王钺息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幾次意識都被疼痛逼到了将醒未醒的邊緣,卻還是睡着了。所以,第二天早晨被生物鐘喚醒的時候,就覺得全身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都酸疼得仿佛被連夜征用似的。習慣遠比潛意識可怕,當他以側卧位從床上撐起來的時候,由脊柱往下,從腰到腿,都像是被扯開了筋,王钺息擦了擦筆頭上的汗,才意識到自己連內衣都有些濕了。

他輕輕閉上眼睛,用半分鐘時間休息,然後用盡量幅度小的動作開始穿衣服。

洗臉刷牙走出房門,竟然老遠就看到父親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爸,早。”

王致點了下頭,王钺息感覺到他在留意自己走路的姿勢,于是特別不好意思地說了一聲我還好,話音未落臉先紅了。

“出去跑步吧。”王致一身運動裝,率先出門。

其實,疼得真的還可以,經過一整晚,那些尖銳的疼痛都變成了凸起的淤青,不被壓到的話,走路并不太受影響,和父親、師叔一起出門,遠遠地看到師叔在做拉伸,王钺息打過招呼之後就開始慢跑,跑出大概兩百米之後,顧勤跟上,王致又過了一會兒才繼續。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速度也比平時慢一些,調動大腿肌群跑出一大步的時候,剛開始是有些牽扯的疼,讓王钺息出汗的速度比以前快很多,但漸漸習慣了之後,也算可以忍受。

關于晨練,王致從來沒有想過去特赦他,王钺息從記事開始,除了發高燒真的起不來之外,每天的早鍛煉是雷打不動的。比之隐瞞自己全部身家磨練兒子吃苦精神的某些奇怪有錢人,王致的觀念永遠是,你在日常生活中培養的他的習慣,比用一個謊言去搭建的考驗要好得多。持之以恒這四個字,從來不必放在教科書裏說出來,因為,他的生命裏,你從來沒有給過他半途而廢的榜樣或機會。

今天的早餐是王致親自做的,因為他實在醒得太早了。三張自烙餡餅,三個白煮蛋,三碗加了蕨麻的濃粥,兩個小菜,營養均衡。坐在餐桌前的時候,哪怕椅子的硬度并不美好,王钺息都感覺到心裏暖暖的。他其實有些慚愧,明明是犯了錯的自己,居然還會被如此優待。因此,拼命給王致夾菜,又主動幫顧勤添飯,把自己的早餐時間弄得很忙。

“爸,我今天去一下圖書館,午飯不回來吃了。”王钺息放下筷子,輕聲道。

王致神态輕松,“正好,不用陪你打球。”

顧勤夾豆幹的手頓了一下,繼續吃飯。哪怕報備過,王钺息也有些做賊心虛,貼着硬凳子的某個部位跳動着疼了一下,“爸,師叔,我吃好了。”

王致點頭,“去吧。”

王钺息端了自己的碗去廚房洗掉,回來的時候,王致和顧勤也已經吃完了,王钺息自然地收拾碗筷,整理桌子,回到房間,發現時間還早,拿出數學書,站着把圓的部分一目十行地看完,背着包出門。

“爸,我出去了。”到底是年輕,王钺息精神狀态還算不錯,完全看不出一夜沒睡踏實的疲倦來。

王致自己給自己滴着眼藥水,“去吧。把人家女孩子送到家之後再回來。”

于是,本來就有點窘的王钺息以瞬時速度征服了疼痛的腿,紅着耳朵跑了。

滕洋家和王钺息家大概有二十多分鐘的車程,王钺息今天的運氣特別好,一出門就遇到一輛公交,一路暢通,提前了十多分鐘就到了滕洋家門口的超市。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七點三十七,滕洋才踩着她的小靴子姍姍來遲。

第一句話,“等了很久了吧。”

“不久。”王钺息極為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小綠雲綻放出粉嫩的花蕊,聲音更甜,“我還以為,你會騎車。”

王钺息不知是不懂浪漫還是太懂浪漫,居然實話實說到,“這輛沒後座,又不能載你。”

小綠雲一下子紅成了火燒雲,用被他牽着的右手輕輕掐他的手指,口是心非,“誰要你載!”

于是,被掐的王钺息同學更加實誠地表态,“嗯。如果退步了,就不載。”

學生時代暧昧的小情侶一起在圖書館看書大概是很美好的體驗了吧。尤其是,那個你喜歡的男孩子還在滿是書香的地方用心地看着你。

滕洋做題做着做着就臉紅,王钺息卻只是輕輕點了下她的輔助線,“連結AC。”身子側過去的時候,顧老師的教訓果然不負衆望地疼起來。

盯着習題紙的滕洋被他冰冷的聲音所懾,只敢默默看題目,盯了一會兒,豁然開朗。

王钺息等她自己往下寫,又小心地挪動身子,疼,真疼。不過,還好,可以忍受。

可惜,寫了還沒一陣子,滕洋又停下來,王钺息一只手撐着硬木的凳子面,另一只手的手指指在題目上——△AGE是等腰三角形。滕洋更不好意思了,自己怎麽突然變蠢了。

哪怕身後帶着傷如坐針氈,王钺息一直都是目光安靜地,一步一步看,滕洋幾乎是沉醉在他認真的目光裏,好不容易才算出了圓的半徑,整個人驕傲得就像發出光來。

可惜,王钺息一點也不配合,順手抽了那張題,刷刷改掉兩個條件,然後看表,“還是這三問,十五分鐘。”于是,重新穩住身子,坐直了。

滕洋嘟着嘴,“這是去年中考的壓軸題啊。”

王钺息的整個後背板板正正的,頭都沒有擡,只是壓低了聲音回道,“你是附中奧班的學委。”然後,又擡腕看了下表,雖然沒有念諸如還剩十四分四十五秒的電影臺詞,但還是讓滕洋乖乖地拿題目去做了。

于是,王钺息也開始做題,下筆飛快。

十五分鐘,果然沒有做出來。

哪怕是做過的題,可改掉兩個條件之後,求解的方法就複雜了許多,再加上學神在側,王钺息已經初步顯露出霸道總裁的氣場,小嬌包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注意力都被他的強磁場吸走了,哪還能專注。因此,在學神規定的時間裏,她只做出了一問半。

大抵天才都有着對時間超越常人的敏感度,學神在十五分鐘的關口擡頭,拉過她習題紙看,一邊用紅筆順手打着勾,看完卷子,臉就沉下來了。因為是圖書館自習室,他并沒有說話,只是把習題紙推回去,手指在cosB=4/5的4上點了下,滕洋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是再給四分鐘。于是,小姑娘趕緊埋頭做題。說實話,剛才看王钺息的臉色,她真的是被吓到了。

可惜,心越急,越做不出來。對于一個學生而言,時間流逝最快的恐怕就是趕作業和考數學題的時候了吧,小嬌包努力了很久,四分鐘到了,第二問還是沒有算出來。

星期六的圖書館自習室人還是挺多的,中學生之外,很大一部分都是準備考研複習的。所以,王钺息的講解,幾乎都是無聲的,哪個條件要用到,他就用筆點着哪個條件,滕洋的底子不錯,又屬于小姑娘裏面比較機靈的那種,所以,基本上能夠明白學神的指點。

但是,剛才那道題剛講完,不過改個條件,這樣就算不出來了,即使王钺息,也有些不高興,輕輕點了下她習題紙,起身,起身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傷又被拉到了,他控制住眉毛的抽動,先走出了自習室,滕洋立馬跟上。兩個人走到接近洗手間的位置,王钺息還沒說話呢,滕洋率先發難,“你怎麽了?”

王钺息面無表情,“你怎麽了。”

王钺息的心裏可能還有數學題,滕洋的心裏可全是王钺息啊。她從進了自習室就能感覺到王钺息的不對,此刻被他一問,特別心虛地低下頭,“是我惹你生氣了?”

王钺息沒回答,滕洋自顧自往下說,“你今天都不怎麽理我。”

王钺息還是沒說話。

滕洋委委屈屈的,“我也用心了,就是總是亂啊。”

王钺息終于開了金口,“你是一直這麽亂下去,還是打算集中精神?”

滕洋輕輕吮着自己下唇,不說話。

“嗯?”王钺息挑眉。

滕洋吓了一跳,卻不知道怎麽回答,半天才道,“我不知道。”

王钺息臉黑了。

滕洋急了,“你又和我生氣!”

王钺息看她,“沒有又。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

“你今天反正是不理我。”小姑娘有理了。

王钺息坐了差不多一早上的硬凳子,略動一下,就像是受刑,可即使這樣,卻極力控制自己保持平常的狀态,他也确信,到目前為止,還控制的不錯。聽她抱怨這個,王钺息就有了一點薄薄的不高興,大男子主義的男孩子,總是希望他喜歡的女孩子也能跟上他的節奏的,這朵小嬌花,明明是來上自習的,可分明就是心不在焉。于是,王钺息說了一句特別大家長的話,“你要是把看我的心思放在做題上,就不至于現在都沒解出來了。”

然後,滕小嬌包就哭了。

王钺息話出口的時候,其實有一點後悔,但是他是真的生氣,一早上時間,滕洋的效率不知道多低,他本來是打算複習了圓這一部分,和她一起寫英語作業的。可現在都十一點半了,她還是自己敲一下動一下,不說她,她就發呆。但如今,看她哭了,王钺息又心疼起來。

“好了。”王钺息去拍她肩膀。

滕洋一把甩開了。

“好了。”王钺息語氣更重一些,又去拍。

滕洋再甩,“你別碰我!”

“好了!”這一次,沒去拍,直接拉過來攬在懷裏了,我們小男神屁股挨了揍,手臂還是強健有力的,王钺息壓低了聲音,“圖書館,不許鬧!”一只手環着她,一只手給她擦眼淚。

滕洋要再躲,就是半躲半不躲的了,王钺息邊給她擦眼淚邊道歉,“好了,是我話說得重了。但是,很快要期末考試了,有了好成績,我們才能走下去啊。”

滕洋本來還是有些生氣的,聽到他說走下去,又忍不住羞澀開了。正好,走廊那頭有過來上廁所的,滕洋趕緊掙開了,王钺息看她好了也松了口氣,唉,真是個小哭包。王钺息輕輕牽了牽她手,“好了,去洗洗臉,眼淚擦一擦,做完這道題,我們就去吃飯。”

滕洋又不高興了,但還是去洗了臉,手濕濕的,又不高興了。

王钺息從她口袋裏取了面紙,哪怕冬天穿着厚厚的大衣,可她還是覺得像是過了電流一般,原來,言情小說裏邊寫的,就是這種感覺。

王钺息抽了紙巾遞給她,滕洋突然從鏡子裏看到滿臉是水的自己好醜,一下又發脾氣,“不許看!”

于是,王钺息真的背轉了身子,倒着遞紙巾給她,小姑娘心裏甜甜的,鏡子裏,離自己很近的就是他挺拔的背影,反正他也看不到,于是,自己對着鏡子,笑了。

回到自習室,滕洋自己在包包裏找出了乳液,王钺息明白女孩兒的心情,依然沒有看,自己默默在那張硬凳子上折磨着自己,低頭做題。

滕洋望着數學題,想到他說的走下去,于是,又過了十分鐘,依然,無解。

然後,對着數學題想着心事的滕洋接到了有史以來男神的第一張小紙條,“再做不出來,我就真生氣了。”

不知道是學神的威脅有效,還是學神的魅力有效,滕洋掙紮到十二點二十二分的時候,終于把題目解出來了。

其實,這一段時間,圖書館已經有一些小小的騷動了,出去吃飯或者回家的人起起坐坐,不算太安靜了。王钺息拉過她做過的題目,細細看過,字跡工整漂亮,過程完整流暢,結果,倒數第二步,丢了個負號。王钺息腦袋都快冒煙了,這是初三了還能犯的錯誤嗎?

滕洋發現他黑了臉,連忙一把搶過來改了,小心翼翼地重新推過去,王钺息看她刷得比迎接簡閱的士兵還整齊的改正帶,更是一肚子氣,訓道,“我檢查可以改,中考能改嗎?”

滕洋嘟着嘴,一臉委屈。

圖書館裏的人還是進進出出的,安靜的地方偶爾亂一陣,就特別讓人焦躁,更何況,帶傷的人本來就比別人更容易煩躁些。

“嗯?”王钺息緊盯着她。

于是,滕小洋同學心虛了,想到他說的要生氣,連忙道,“不會了,以後會注意的。”

“嗯。”王钺息這才點了點頭,“收拾東西,吃飯。”

滕小洋于是用了整整七分鐘來收東西啊,七分鐘。連占位置的書要怎麽擺都猶豫了三遍,王钺息于是在等到要爆肝的時候一把握住她的手,滕洋急道,“沒帶紙。”

“我有。”

“濕紙巾。”

“我也有。”

“錢包!”

小王總裁轉過臉,說了一句特別、特別、特別總裁的話,“和自己的男朋友約會,需要帶錢嗎?”

小嬌花。

怒放。

于是,被牽着的那只手也忸怩了,被踩着的那塊磚都發光了,然後,從來被認為不争氣的那雙腳又趔趄了。

王钺息扶住她,小小聲,“笨蛋!”

“讨厭!”

于是,高大上的學神和嬌滴滴的綠雲都化身山寨偶像劇演員了。

有時候,喜歡可能就是這樣。那些在小情人眼裏的小情趣和小情緒,在旁觀者眼裏,都成了膩味。

嬌包無一例外,學神唯一的例外是,依然一臉淡定。

“你想吃什麽?”拖着手走出了圖書館大門,王钺息還是目的明确的。

嗯,坐了一上午的硬凳子,能站着可真舒服。

剛剛升格為女朋友的滕小洋特別不客氣,眼巴巴地,四外望了望,“必勝客,行嗎?”

當然行。圖書館通向必勝客的,是一條林蔭小路。和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別說是吃肉末撒在上面的大餅,就是肉夾馍配擀面皮也行啊。更何況,吃過真正的王總裁做的菜的王钺息,吃什麽不一樣啊。

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事,若是回首過去,不過慢慢變老,只看活在當下,該是喁喁而行。

哪怕不是飄着法桐的季節,一排枯樹,兩人并肩,也足夠美好。

“下午不許再走神。”

“嗯。”

“那我當你答應了。”

“嗯。”

“一會兒先把作業寫了。然後複習英語。”

“嗯!”你剛剛表白過啊,至于安排得這麽滿嗎?

于是,王钺息充分感知到了自家小嬌包的不快情緒,“怎麽了?”

“就不能說點別的嘛。”既然已經升格為女朋友,自然可以多提不合理要求。

王钺息用了半秒鐘思考。答案當然是,“好。”

然後——一切真美好。

大概是周末,這家必勝客又離圖書館還算近,中午一點,也算是吃飯的高峰,學生們還是将一間不大的店面擠得滿滿當當的。

于是,王學神的屁股預感性地疼了起來。

“兩位,麻煩這邊。”

果然,談戀愛的人連老天都不放過,又是硬凳子。

王钺息眉毛一跳。

滕女朋友很敏銳,“怎麽了?”

王钺息笑了下,沒接話,替滕洋拉了凳子,“想吃什麽?”

咬牙,握拳,深呼吸,輕輕地,坐下來。

翻着餐單,滕洋又後悔了。

小姑娘總是喜歡吃這種不知道好在哪的莫名其妙的洋快餐,可是,第一次被他确定身份後的約會,難道,自己要在他面前咬披薩嗎,絕對不能忍受。

牛排?雖然會切,可他是經常出入上流社會的人呢,萬一一個不小心,也不要。

那,就只好飯了。

誰會在男神面前吃肉丸啊,叉掉

誰會在男神面前啃雞腿啊,也叉掉。

在男神面前捅破蛋包,更醜了好嗎,又叉掉。

于是,本來就選擇恐懼症的滕洋,更沒吃的了。

王钺息看着她對着餐單,一派認真,又苦惱又彷徨的樣子,突然覺得,身後的傷都不疼了。他突然開始相信,梁山伯與祝英臺、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真實,“還沒選好?”

滕洋把餐單遞給他,“你先選,我再想想。”

王钺息早都知道讓她想她能想出個哥德巴赫猜想出來,因此,特別利落,“主食?”

滕洋還在糾結。

王钺息,“披薩,米,面?”

滕洋,“米。”

“雞蛋、雞腿、雞肉、牛肉、蝦、肉丸、培根、香腸,喜歡哪一個?”

“不知道。”

“讨厭哪一個?”

“雞蛋。”

“第二讨厭?”

“肉丸。”

“第三讨厭?”

“香腸。”

“第四讨厭?”

“培根。”

“第五讨厭?”

“希臘風情海鮮燴飯好了。”滕洋投降。

于是,在王钺息大神的逐個擊破下,很快選完了小吃、沙拉、飲料和甜點。

然後,湯王钺息連問都沒問,“奶油酥皮蛤蜊湯。”

“不要啦。”

“兩份。”

事實證明,必勝客的服務生也是非常明白誰說了算的,再報一遍餐點,潇灑離去。

“你都不尊重我!”小女孩開始嗲嗲地抱怨。

王钺息笑了,“廖翊葦說你喜歡的,不用怕醜。”

“她怎麽什麽都說啊!”小嬌嬌變小傲嬌。

王钺息笑,“看來是真的。她沒說。”

“那你怎麽知道?”

“你剛才在看啊,很猶豫。”他說着,一點也不在乎滕洋臉紅,突然就放輕了聲音,“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不用怕醜。和我在一起,你不需要任何顧忌。”

然後——

當你的男神對你說他不怕你紮破捅破酥皮在濃湯裏泡軟了吃的邋遢樣子,并且,願意陪你吃這些他根本不喜歡的黏黏的食物,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至少,滕洋就已經沉浸在她家男神的酥皮怎麽弄得那麽漂亮,像一只正在流黃的荷包蛋了,看起來就很好吃呢。

王钺息把自己的湯碗給她,“你吃我的。”

“我也弄得好看的,可是,都比不過你。”然後又驚嘆,“你的牛排切得真漂亮,不愧是從小訓練過的。”

“嗯?”王钺息有些意外。

滕洋小小聲,“他們都說你是上流社會啊。”

王钺息替她拌沙拉,“怎麽可能。中産而已。”

“哪有!廖翊葦說你連傘都是McQueen的!”說完這句話,突然意識到自己怎麽能表現出那麽關注他的樣子,又臉紅起來。

王钺息擡起頭,一本正經,“你的也很好看,粉的那把,很适合。”

“那是去年的舊傘了。”小綠雲臉上紅撲撲。

王钺息鄭重其事點頭,再重複,“很适合。”

當我知道我注視你的那一刻你也在看我,整個世界,就此傾覆。

經過一個周末的休整,周一上課的時候,王钺息精神飽滿,滕洋呵欠連連。

于是,認真上課的王钺息看着認真講課的顧勤,自己先就心虛了。

滕洋依然是第一節課下交記錄作業情況的紙條到顧勤辦公室,顧勤拿着條看了看,“徐源沒帶?”

“嗯。其他人都交了。”滕洋正回着話,又打了個呵欠。

顧勤放下手裏的紙條,停下來,認認真真看着她。

滕洋的心瞬間跳得飛快。

顧勤順手抽了那個圓凳子,“坐。”

滕洋不敢,就只低着頭摳着手在那站着。

顧勤道,“你和王钺息的事我知道了,坐。”

滕洋像只受驚了的小鴿子,立馬就要撲扇起翅膀飛起來,張開嘴正想否認,突然覺得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了,于是,羞紅了一張臉,老老實實在那張凳子上坐下來了。

如,坐,針,氈。

顧勤看她,“我們聊聊。”

滕洋不敢說話,只是左手握着右手放在腿上,局促不安的樣子。

顧勤道,“成績退得很厲害,你自己也知道了。”

滕洋不說話。

“嗯?”顧勤看她。

滕洋點頭,眼圈紅紅的。

顧勤道,“初三的重要性,我不需要和你講了。滕洋,你一向是很懂事,很明白輕重的孩子。”

滕洋的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

顧勤接着道,“上次說了你,其實,是你受委屈了。我本來還擔心你有情緒,但是你表現得特別好,班幹部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條,初三了,還要準備節目,練琴,都是為班集體着想。我知道,你是個好學生。”

滕洋死死咬着嘴唇摳着手。

顧勤繼續道,“你一直是很明白大局的,努力了這麽多年,從小學開始就那麽優秀,拿了好多獎。你看——”他指着滕洋的學籍記錄卡上“何時何地受到何種獎勵”那一欄,“這麽多榮譽,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自己的榮譽,有一個更遠的目标。老師相信你,家長也相信你,這兩次考得都不好,父母說你了嗎?”

滕洋的眼睛水亮亮的。

顧勤緊接着就道,“肯定沒有。我相信,你爸爸媽媽不僅沒說你,還跟你說,不要有壓力,放輕松去學習。對不對?”

滕洋哽咽了。

顧勤一劑猛藥,“你呢?你現在和王钺息談戀愛,這麽騙他們,滕洋,想想,他們要是知道了,要多失望。”

哭了。

含在眼眶裏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不要哭,她不要哭,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啊。想到說要去圖書館自習,媽媽還怕外面的東西不幹淨專門給她做了最愛吃的壽司,可是,自己為了和王钺息一起吃飯根本就不帶着。又想到爸爸和她說,沒關系不要壓力太大盡力就好,滕洋再也忍不住了。爸爸媽媽是多信任她啊,可她呢。

于是,一直哭,一直哭。

從小聲的啜泣哭到快要喘不過氣來。

顧勤就是看着,只是在她哭的時候,從櫃子裏拿了一包抽紙出來。

滕洋邊哭邊擦,邊擦邊哭,哭到手裏的抽紙已經握不下了,顧勤才道,“眼淚收掉。”

滕洋吓了一跳,嗆了一下,倒是再也不敢哭了。

顧勤又遞給她一張紙,讓她擦掉臉上的淚珠,顧勤這才問,“周末都幹什麽了,這麽困?”

周六和王钺息上自習,周天開始選花樣,織圍巾,織到晚上九點多,王钺息打了電話,問她作業和複習的情況。滕洋哪敢說自己在織圍巾什麽都沒幹啊,于是對男神撒了謊,說自己在複習物理和化學,于是,學神說明天晚上一起自習,小測。為了圓謊,本來是應該趕緊看書的,可剛接了男神的電話,心裏暖乎乎的,就想繼續織圍巾。而且,越織越興奮,十一點多那會兒困了下,過了十二點,一下子靈醒了。要不是爸爸媽媽催着睡,還放不下手裏的圍巾呢。

為了明天不在學神面前出醜,又趕緊去看物理和化學,可當時為了讓他高興,說的內容太多了,看了兩個多小時還沒看完。快三點的時候,爸爸親自給她端來了熱牛奶,想到這裏,滕洋又哭了。

爸爸多好啊,看到自己拼命看物理書,放下牛奶和面包,“看了這一點就去睡吧,爸爸媽媽都不逼你,只要你努力了就好,別讓自己太累了。”

顧勤遞給她紙,“哭過了,我們就解決問題。”

滕洋啜泣着,卻終究不敢說自己在幫王钺息織圍巾,只是站起來哀求,“顧老師我知道錯了,你不要告訴我爸媽好嗎?”

顧勤靜靜看着她。

上課的音樂響起。

顧勤繼續看她,滕洋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心虛,“求您了,我保證用心學習,求您了,不要告訴我爸媽。”

顧勤沒有給任何的答複,只說了五個字,“先去上課吧。”

滕洋擡起的腿,仿佛有千鈞重。一看到等在門口的王钺息,更是忍不住,眼淚又是一串一串地往下流。

王钺息只是無聲地給她紙,滕洋看都沒看他一眼,自己抹掉了眼淚往教室走去。

王钺息收起了紙,跟在她後面。

突然覺得,一顆心仿佛又千鈞重。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有些東西,好像自己真的承擔不起。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