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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喜歡的代價 (1)

王钺息再低頭,上步,雙手撐在桌子邊沿,将腰向下壓,“對不起。就按咱們說的,我,認罰。”

顧勤“刷”地一開抽屜,戒尺在桌上磕出“铿”地一聲來,然後“啪”地一下拍在王钺息臀上,“認罰!認罰就能解決問題嗎?”

王钺息疼得腿顫了一下,緊抿着唇不說話。

顧勤将戒尺扔進抽屜裏,顧勤伸手一推,慣性将抽屜滑了進去,“你想認,我還不想罰呢!起來!”

王钺息的臉瞬間脹得通紅。

顧勤只是沉默,眼風冷冷的。

王钺息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畢竟是表白了,難免有些情緒波動——”

顧勤緩緩擡起頭。

王钺息舔了下嘴唇,“我會注意的,計劃什麽的都已經做好了,和小洋也說了,請您給我,也給她一點時間。”

顧勤被他那個稱呼又拱出三分火來,還小洋,可是,作為手執戒尺的老師和師叔,他又知道,王钺息此刻就是很平和的和他交代解決方式的态度,對于訓誡而言,這種态度是最好的。這個孩子,還是長大了。只是,老師和家長大概都是這樣,心裏寬慰卻依然繃着一張冰山臉,“我可以給你時間,但期末考不給你時間。一月的六、七、八號考試,你現在擡頭挺胸地告訴我,滕洋沒問題。”

王钺息沉默了。說實話,他在最初預計的時候,是覺得毫無問題的,從前和顧勤談,也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可是,經過了表白,他越發知道情緒對一個人狀态的影響有多大,因為,他自己也在被這種情緒左右着。有些東西,真的沒辦法保證。

王钺息的頭埋得更低了,臉色變得有些白,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體味自尊心受挫的滋味,那種滋味,難受極了。“對不起,老師。您,打我吧。”

這次,他伸的是右手。

顧勤看了他一眼,“是該打。可不是現在。”還算他不糊塗,沒有伸出左手來。

“知道您喜歡吃蟹黃湯包,我已經請張阿姨做了。只是,這個季節,沒有那麽好的螃蟹。”王钺息收回了手。

聽他如此說,顧勤真是好一頓氣,特別恨鐵不成鋼地道,“你也就是遇上我——”他說到這裏收了口,“行了。中午還要休息呢,回家去吧。”

王钺息站着沒動。

顧勤看他,“怎麽,沒打你不舒服?”

王钺息低低道,“能不能,讓我和滕洋坐。”

顧勤的臉一下子就沉下來,“王钺息,不要得寸進尺。”

王钺息有些小小的不服氣,“我沒有。只是想方便督促她。”

顧勤注視着他眸子,一字一頓地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我給你們的最大保護和最優特權,王钺息,我不只是你師叔。”

關于這個要求,王钺息其實已經在心裏琢磨很久了,尤其是發現滕洋上課根本不能集中精神之後,他想坐在她身邊,監督她,也方便給她講題什麽的,只是,一提出來,他也有些後悔了。是啊,就像顧老師說的,他不止是師叔而已,除了自己,他還要對另外四十幾個人負責。

“對不起,我以後會深思熟慮的。”

“五下。”

王钺息一怔。

顧勤特別認真地看着他,“我允許你和我交流,但是,不代表你可以談條件。給你長長記性。”

“是。”

“師叔,吃飯。”王钺息晚上和顧勤一起回家,洗了手換了衣服親自端了熱騰騰的蟹黃包上桌。

顧勤小心地拎起一只飽滿的蟹黃包放在碟子裏挪過來,淺淺咬出一扇小窗,細細品了湯汁,然後将癟了的包子放回碟子,才看着一邊給自己端白粥過來的王钺息,“你也坐下吃吧。”

王钺息如蒙大赦,随着師叔的節奏吃了兩個湯包,喝了淺淺一小碗粥。等顧勤粥足飯飽就立刻放下筷子。

顧勤看他,“吃飽了?”

王钺息點頭,起身收拾碗筷,顧勤負手站在碩大的熱帶魚缸前,特別師叔範兒地看魚。王钺息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就低下頭走過來。

顧勤沒回頭,只是叫他道,“出去走走。”

于是,兩個人并肩走着,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王家的房子在附中附近,這裏除了附中還有幾所普通中學,一路走過去,都是穿着校服四處流連的學生。兩個人散步散到街心花園往回走,王钺息的手機響了。

“師叔,不好意思。”

顧勤不置可否。

王钺息接了,“喂,小洋。”

“明天八點不行,後天吧。”

“早上要補數學,那下午呢?”

“下午補英語啊。”

“那不行,你還是去補課。我補課是我補課,和老師補課不一樣的。”

“對不起,明天真的有點事。”

“嗯。你也一樣,好好休息。安。”

挂了電話,王钺息一下子尴尬起來,顧勤卻什麽都沒說,甚至一路,都什麽也沒說。

消了食,回了家,顧勤換上灰色的棉拖鞋,靠在巨大的沙發上。王钺息站在他對面,兩只手在身體兩側攥成拳,緊張地不知該說什麽。好半天,才道,“師叔,這次的事是我不周到。我——”他我了一會兒,也沒有我出什麽。顧勤只是道,“有其他更好的解決方式嗎?”

王钺息認真地想,然後搖頭。

顧勤看他,“你究竟是打算怎麽辦?”

王钺息想了想,“盡最大的努力,做最壞的打算。”

顧勤瞥了他一眼,似乎對這樣空洞的回答很不滿意。

但是王钺息也實在說不上什麽來,顧勤看了他一會兒,王钺息局促不安地低頭站着,像等待審判的長頸鹿。

顧勤靜靜上下打量他一番,就一句話,“去房裏站着,什麽時候有想法,什麽時候來找我。”

“師叔——”王钺息小聲叫他。

顧勤微微蹙眉,“什麽事?”

王钺息想說還有五下沒有挨,張了張嘴,卻終于咽下去了,“是。侄兒退下了。”

于是,王钺息開始了面朝牆面,長達兩個小時的反省。一直站到晚上九點半,顧勤都沒有等到他來。于是,顧老師親自去敲他的房門。

門沒有鎖。

他敲了兩下就推門進去,清晰地看到他脖頸上的汗珠。

“想清楚沒有?”顧勤的聲音很沉。

“是我的錯。只是,有些事一開始,若要說的話,就是錯。走到今天,也只能将錯就錯。”王钺息說話的時候,依然拔直了脊背對着牆。

顧勤淡淡的,“王钺息,如果我寧願付代價,所以,我不後悔我錯了就是你的态度,我不介意讓你站一個晚上。”

王钺息沒說話。

顧勤的火一下就起來了。

王钺息只是死咬着唇,後背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兩條腿早已不是自己的。他是從來沒有罰過站的人,記憶中最痛苦的站姿是小時候練小提琴持琴的時候,可是,那只是練習而已,完全與懲罰無關。只是,他是極為驕傲的人,聽出顧勤發火了,倒也有些拗脾氣。他不是沒想清楚,只是,人的情緒總是難免有波動,他早說過,滕洋的一切由他來承擔,表白是其中的一部分,以前也和師叔說過了。師叔并沒有說不好,可是,一旦惡性的後果出來,師叔又要發脾氣,他是真的不知所措。

大抵老師也好,父親也罷,站在訓誡者這個角度上的時候,最讨厭的就是你一言不發。顧勤原是打算和他促膝長談有一連串的計劃的,既然他一副我的女朋友我扛的态度,那就給他一點教訓。王钺息,終究是太自信了。

“今晚,你給我站通宵,明天早上,拿出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來。喜歡站,就讓你一次站個夠。”

顧勤撂了狠話,就在他書架裏抽了一本《愛彌兒》坐在他椅子上看,王钺息面對着牆,一動不動地繼續罰站。起初,王钺息還有些不想屈服的樣子,大不了就是站一宿,可聽着他翻書的聲音,不知怎麽的心裏就像長出小疹子來了。慢慢地,就有些想服軟的意思。

顧勤哪舍得真罰他站通宵,他知道,王钺息只是因為太過驕傲而一時難以放下心防,自己在他旁邊坐着,他自然會去想一些別的事,想着想着,應該就想通了。

他是挨過打的人,說實話,王致動起手來,那絕對是令人難以忘懷的教訓。但比起挨打,最可怕的,其實是罰站。站着的滋味兒,沒持續站過的人,完全無法了解。而且,越久,越有味道。驕傲的小孩兒,就更需要嘗嘗這種味道。

他看到七十五頁的時候,果然,王钺息就站不太住了。腿開始發抖。

顧勤将手當作書簽虛合着書,淡淡看了他一眼。

王钺息刻意地調整了姿勢。

然後,顧勤低頭,繼續看。

王钺息心裏的滋味可就不太好過了。

僵、麻、癢、木,什麽都有。最可怕的,還是屈辱。

本能這個東西,不是一般人能用意志戰勝的,尤其是,你不是為了國家的大義,民族的興亡,自己的信仰,只是和你的長輩有些賭氣的時候。顧勤又看了三十多頁,用手輕輕按着斜方肌,王钺息的聲音小小的,“師叔。”

顧勤于是放下了書,“知錯了?”

“嗯。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請您,提點。”

顧勤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不撞南牆不回頭,現在知道要我提點了。活動下腿腳吧,等到明天,能讓你難受得哭出來。”

王钺息明白過來了,就特別從善如流,只是剛一動,整個身體就澀得幾乎要倒下來。他有些猶豫,那種骨頭縫兒裏沒上油的滋味。

顧勤擡眼瞟他,“快點。活動完了,還有板子呢。”

王钺息從小就是個聽老師話的孩子,顧勤說還有板子,他就乖乖雙手撐在床邊,擺出誠心挨打受罰的姿勢。

顧勤看他,“先起來,我們倆談談。”

于是,王钺息起來,手背在身後,像只淋了雨的卷毛狗似的,眼神特別誠懇。

顧勤從他書桌上抽了白紙和炭筆,畫日歷。

“今天是星期六,27號,期末應該不是在六七八,就是在七八九。還有十天。”顧勤道。

王钺息點頭。

“語文這門課,短期內不會有什麽大的起伏,或者說,對于一個喜歡閱讀的人,語文課堂對于他也只是一個體驗的過程。所以,目前為止,她的語文成績還沒有太大波動。”

王钺息認同。

顧勤接着看他,“初中英語沒什麽太難的,她底子在那放着,只要考試能集中精神,仔細審題,問題應該不大。”

王钺息也認同。

“所以,對于這兩門課。幫她訂一個合理的學習計劃,尤其是英語,每天一篇閱讀提升語感,把作文的細節再摳一摳,也就是了。”顧勤看王钺息。

王钺息承認,他也是這麽想的。

但顧勤之後說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但是,在這之前,你要和她談清楚,她的成績,關系到她自己的前途,以及你們的未來。”

王钺息一愣。

顧勤看他,“我相信,你從來沒有這麽說過。”

王钺息沉默。他是男人,他怎麽可能對自己的女朋友這麽說,他一向覺得,捍衛他們的愛情這是他的事。

顧勤道,“她的狀态,與其說是全身心地投入所謂的愛情,毋寧說是無準備地放縱自己的心情。你要讓她知道,她對一段感情,是有責任的。她之所以滑沙一樣地下滑,是因為她對你們的感情沒有認識,而父母、老師,對于她而言,都是這段感情的阻力,不具備勸服她的資格。只有你,和她是利益共同體,也只有你的話,她才能,也願意聽進去。既然你對她有影響力,那何妨利用積極的影響力,去影響她。”

王钺息沉默了好久,最後只說了三個字,“我試試。”

顧勤點頭。然後,舉起了戒尺,“接下來的問題,就不是試試能解決的。”

王钺息咬住了唇。

顧勤看他,“數理化,已經落下了,補起來,就難。”他揮了揮手裏的戒尺,王钺息乖乖撐在書桌上。

顧勤起身,站在他身側,“為她的事教訓你,服不服?”

王钺息死死攥着拳,卻塌下了腰,聲音悶悶的,有些沉,卻很穩定,“服!”

“服就好好捱着。”

“唰!”地一聲,一板子敲在他屁股上。

王钺息疼得一顫,顧勤聲音冷冰冰的,“數着。”

“一!”

“二。”

“三——”

“四……”

“大聲點!”

“啪!”

“五!呃!”

王钺息嗓子啞了。

顧勤停了尺子,重新坐下。

王钺息雙手撐着桌面,站起來,整個臀面,都是緊繃繃火辣辣的,但大概是挨打多了也有些抗打,并沒有要哭。

雖然身後疼得難受,顧勤一看他,卻依然手貼褲縫站得筆直。顧勤手裏握着戒尺,“有些東西,一日差,十日補。不怕你自暴自棄,就怕你補得過了。”

王钺息默默品味着身後的疼痛,想着他的話。

顧勤道,“尤其是數學的題目。她不是不會做,而是不能做對。似是而非,通篇寫滿,卻因為思路的混亂丢掉一半。物理也是,不是不懂,而是一知半解,一做題,就掉入陷阱。化學自然也跑不掉。”

王钺息分析滕洋的試卷,倒的确是這樣,沒有什麽題是她真的不會的,相反,還都寫得到,自己簡單一講,她都明白,可就是不得分。他和滕洋都着急。王钺息看顧勤,“這種情況,怎麽辦?”

顧勤左手給了個手勢,王钺息咬住唇,又一次轉過去。

轉過身,就是疾風驟雨似的五連擊,整個戒尺貫穿臀部,一模一樣的位置,新傷疊着舊傷的五下,疼得他腿一直打抖。

打完了,顧勤只說了三個字,“沒辦法。”

“老師——”王钺息急了。

顧勤淡淡的,實在要想,特別簡單,但只能試試,“從現在開始,不做新題,收集她所有的錯題,從第一章開始,不給任何提示地,讓她自己做。錯了,再做,錯了,再做。所有的過程,不給提示,看看什麽時候能夠調整出思路,找到手感。”

說完之後就掃他一眼,“你只有十天,可她有幾十本書,幾百張題,說到底,一切,靠毅力。”

王钺息想了好久,“我試試。”

顧勤輕輕點了下頭,“很多東西,終點都很漫長。”

王钺息不知道,他是說努力能看到的成果,還是關于他的愛情。

“還有五下。”他背轉身。

顧勤靠着書桌,“手。”

王钺息一怔,顧勤道,“你不是喜歡掌控一切嗎?讓你知道知道,手掌握得太緊了,也是要疼的。”

王钺息側卧在床上,手掌一開一合,一放一握,顧勤說得沒錯,真的,是疼的。

輾轉反側。

“把你們的未來當成是你們倆的事。”

王钺息在心裏想着。

小洋,她可以嗎?她已經,那麽累,那麽累。

短信鈴聲。

王钺息擰開了床頭燈,滕洋的,“睡了嗎?”

王钺息打了很長的一段字,卻終于直接撥過去,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了。

“喂。”

“喂~”

“沒打擾到你吧,爸媽會不會罵?”

“不會啦,他們都睡了,我房間門鎖住了。”

“小洋,累不累?”王钺息輕聲問,他的聲音很溫柔,有一種,特別把你放在心裏的味道。

滕洋小小聲的,“有一點點,還好。”

“明天早上,我們一起去自習吧。”他握緊自己的手。顧老師其實手下留情,并沒有打得太腫,只是依然會痛。

“你不是有事嗎?”滕洋小聲問。

“嗯。本來以為抽不出空的,處理完了。”王钺息沒有過多解釋。

“沒關系的。你不要太累。”她又想了想,“嗯——是我們倆的事,你總是一個人,太累了。”她說着聲音又低下來,像是躲在被子裏,悶悶的,有點難過的樣子,“我好像什麽都不會,什麽都只能等着你來,你太辛苦了。”

王钺息笑了,好像那些火辣辣的傷和烈灼灼的眼神都不疼了一樣,僅僅是她能體味到自己的好,他就已經足夠滿足了。這是他喜歡的女孩兒,他願意為她付出一切,“怎麽會。你是我的小公主啊,我要保護你。”

滕洋卻一點也沒有開心的樣子,“可是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王钺息連忙否認,“一點也不。笨蛋怎麽可能被我喜歡。”她是他的小傻瓜。

“可我就是個笨蛋。”滕洋着急了。

王钺息哄她,“就算是笨蛋我也喜歡。我喜歡你的時候,你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啊。不許胡思亂想。”

“我好害怕。”滕洋蜷在被子裏,像只小松鼠。

“成績的事。”王钺息猜測。

“嗯,還有,好多事。”滕洋一時也說不清楚。那種仿佛不該被神眷顧的無措感。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得到了一個金幣,卻害怕只是幻想一樣。

王钺息只是說,“我會保護你。”

滕洋輕輕握着胸前的海豚,聽說,男孩子送女孩海豚,意思是,我會保護你。

“王钺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沒關系。我們來一起想辦法。先把學習的事弄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滕洋的心不安地跳着,“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哪裏不好。”

“我們明天不去圖書館了,我以前的畫室空着,我們去那裏自習。就我們兩個人,有什麽不會的,我都教你。小洋,學習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算偶爾落下也沒關系,我們慢慢補上。中考還早,只要我們從現在開始,就沒有關系。”

“你會和我考一所中學嗎?”

“會。”

“會和我考一所大學嗎?”

王钺息沉默。

滕洋的呼吸一下子就難過起來。

王钺息措辭了一會兒,才道,“幾年以後的事,太遠了。我目前能考慮到的,就是這麽多。我們還太小——”

“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嗎?你會一直喜歡我嗎?等上了鴻遠班,有那麽多比我優秀的女孩子,她們成績又好,懂的又多。你還會喜歡我嗎?你會嫌我嬌氣,覺得我煩嗎?你會不想再和我在一起嗎?如果我沒有考上鴻遠班,你會對我失望,讨厭我嗎?你會對別的女孩子說喜歡她嗎?”她有太多太多的為什麽。

他只是說,“我們一起努力,你會考上鴻遠班的。”

她的心,一下就難過得沉下去。

隔着手機,他好像能明白她的心跳,他輕聲,但是,堅定地說,“小洋,我沒有想過三年以後,五年以後,一百年以後。也沒辦法去想。很多東西,時移世易,都不會是你以為的那樣。我只知道,我喜歡你。現在的我喜歡你,所以,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用我的一切保護你,絕不做讓你傷心難過的事情,你也不許胡思亂想,因為,一想到你因為擔心我不喜歡你而焦慮難過,我會比你更難過。你這麽喜歡我,所以,不許做讓我難過的事。”

滕洋想了好久好久,終于道,“王钺息,我真想,永遠永遠不長大。”有些話,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自己好像也隐隐約約知道,如果她長大了,王钺息,就也會長大。

王钺息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小綠雲是那麽的嬌弱和敏感,他不知道,怎麽才能讓她安定下來。他印象中的滕洋,嬌氣,但也驕傲。她得意她的鋼琴十級,得意她的好成績,她從來都不是自卑的人,可是卻因為他而變得卑微和懦弱。一想到這一點,他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用防雨布為她遮起來,這就是他的小綠雲啊,捧在掌心裏都不敢合十雙掌的小綠雲啊。她會為他哭,為他笑,為他擔憂,為他迷惘,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情話都說給她聽,讓她知道,他是多麽喜歡她,舍不得讓她受一點點傷害。這樣,她是不是就可以重新驕傲起來。

“喂——”王钺息輕聲喚她。

“嗯。”滕洋輕輕答應。

“小洋,努力起來。沒有什麽值得怕的,我都會陪着你。”

“我會的。我對不起爸爸媽媽,我一定要考個好成績。”

“嗯,我會幫你。”

“嗯。”

“心情好點了嗎?早點睡吧。明早七點,我去接你。帶你的試卷冊,我們把所有的錯題都弄弄會。不許再犯迷糊了。”

“嗯。”

“也不許再發呆。明天要定量的,到了點做不完,不給你吃飯。”

“嗯!”滕洋答應着,決心滿滿的樣子。

“那快點睡。眼睛閉起來,我數一二三要睡着。”

“那怎麽睡得着?”滕洋着急了。

“數到十。”

“那也睡不着。一百!”滕洋讨價還價。

“好,我數一百只羊,一百只滕小洋。乖乖睡。手機關掉,不許放床頭。”

滕洋依依不舍,“那你慢點數。你要數啊。”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乖乖關掉。不聽話,明早長痘痘。”

“你讨厭!王钺息。”

“好啦。關機,晚安。”

滕洋的手指挪到關機鍵,“晚安。明天見。”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王钺息輕聲數,數一百只滕小洋,他的滕小洋。

“咚咚咚。”

“什麽事?”顧勤合上手中的書。

“師叔——”

顧勤下床,開門。看見穿着睡衣拖鞋的王钺息,“什麽事?”

“師叔。你,你再揍我一頓吧。”

顧勤一把将王钺息按在牆上,褲子一扒,就是一巴掌。

王钺息幾乎是石像一般地愣住了,兩只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顧勤對上他目光,“不是讓我揍你嗎?你那什麽表情!王钺息我告訴你,你爸當年揍我就是這樣。大半夜的不睡覺,發什麽瘋!想找事,就是這樣!滾犢子的!”

王钺息依然石化着。像是還沒有從他那一巴掌下恢複過來。

顧勤擡腿就是一腳,踹得王钺息往後退了兩步,“去!”

王钺息終于夢醒,他向後退了兩步,深深鞠了一躬,“師叔,侄兒明白了。師叔晚安。”

顧勤望着他背影,遠遠地笑了,“這個臭小子。”

王钺息覺得,有個師叔在家,其實挺好的。尤其是他和師叔一起跑了步,坐在餐桌前吃着師叔親自做的早餐的時候。

戚風蛋糕配錫蘭烏瓦,牛油果焗鲔魚,一小碟時鮮蔬菜,格外賞心悅目。

“中午回來嗎?”顧勤問道。

王钺息咽下口中的一小塊胡蘿蔔,輕聲道,“不了,我訂了餐廳。您呢?叫張阿姨來做菜?”

顧勤道,“你不用管我。晚上回來,我做豌雜面,拌豆苗和小黃瓜。

王钺息夾了一塊鲔魚,默默在心裏為他師叔的廚藝點了個贊,安靜點頭。

出門的時候,王钺息特別不厚道地推理,“蛋糕還有吧。”

顧勤無所謂地道,“可以給滕洋帶一塊。”

王钺息從小就是個尊重長輩的孩子,心靈手巧地将師叔的勞動成果裝進紙袋裏。

滕洋今天穿的是毛絨絨的粉藍色,馬尾綁得高高的,戴着胖乎乎的小熊發卡,王钺息走過去牽住她手,“吃過早飯了嗎?”

滕洋輕輕點頭。

王钺息笑,“那,加餐。”

“什麽啊?”滕洋問。

“家裏做的戚風蛋糕。”王钺息順嘴答。

滕洋想起他煮的咖啡,興奮道,“你做的?”

王钺息搖頭,“沒有。”

“阿姨做的?”滕洋接着猜。

王钺息微微笑了下,“我媽媽很早就不在了。”

滕洋心一跳,“對不起。”她突然想起,仿佛聽過類似傳言。只是,王钺息本人的氣質太過清高了,大家的注意力都僅僅集中在他過分的優秀上。知道他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關于他的母親,卻很少有人提起。

王钺息輕輕握了握她手,“沒關系。很久的事了,別放在心上。”

滕洋突然覺得特別心疼,這就是王钺息,她喜歡的王钺息啊。即使提到了傷心事,還會微笑着安慰自己的王钺息。于是,她任由他牽着手,用鹽乳細細洗過擦了潤潤護手霜的手。

王钺息學畫的教室并不太遠,大概四五站的車程,但并不是主幹線上的公交,早晨七點半,雖然沒有位置,可也不會擠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王钺息開門,“透下氣,老師前一陣子出去寫生了,可以借我們用。”

滕洋看着四面牆上的習作,“你畫的在哪?”

王钺息指着右邊牆上第三幅線描,“以前的,已經很久不畫了。”

滕洋走過去,看得出神,王钺息收好了桌子,“過來做題。”

滕洋轉頭,“還有別的嗎?那幅靜物好漂亮。”

王钺息特別嚴肅,順手指着兩旁鱗次栉比的畫板,“快點,要不然罰你站着做。”

于是,滕洋嘟着嘴巴過來,在他身旁坐下,兩張舊舊的小書桌,王钺息叫她拿出試卷冊來,将她做錯的題目飛快地抄寫在大白紙上。

“兩道,你都是紅筆改過錯的,二十分鐘。”王钺息将紙推過去。

滕洋看着紙面上線條明朗的楷書,又想到剛才看到的他的線描,情不自禁稱贊道,“畫畫好的人字都漂亮嗎?”

王钺息只飛快地翻着她的試卷冊,面無表情道,“二十分鐘太長了嗎?”

滕洋被他吓了一跳,連忙專心做起題來。

二十分鐘到,王钺息一秒都沒給她機會的把白紙抽過來,一步一步細細看,滕洋忐忑地在一旁坐着,覺得比被周老師點上黑板做題還緊張。

王钺息的紅筆向下走,然後漸漸停下,蹙起眉頭。

他的筆一點到這裏,滕洋馬上就明白了,立刻叫道,“AC平行于EF,AF平行于CE,兩種情況,兩種情況!”

王钺息把紙還給她,滕洋立刻補上另一個答案。

再看下一題,王钺息又黑了臉,滕洋一看題目又立刻搶過來,在80°後面加上或120°,小心翼翼地再把紙遞過去。

王钺息的臉黑得更厲害了。

滕洋小小聲,“我保證,不再犯了。”

王钺息什麽話也沒說,将另外一張抄好的數學題給她,這次是5道題,一道選擇兩道填空兩道大題,“三十分鐘。”

“怎麽做得完啊!”滕洋抗議。

王钺息輕輕敲敲桌子,聲音格外嚴肅,“是想站着答嗎?”

于是,滕洋默默低頭,再也顧不上欣賞她男朋友發脾氣也帥氣的側臉了。

可惜的是,三十分鐘到了,題目沒有做完。

“馬上,馬上,就一點了!”滕洋着急道。

王钺息絲毫不憐香惜玉,立刻把題目抽走了,一道一道檢查,看到最後一道題,聲音特別冷漠,“用等積式和兩直角相等證相似,相似得出對應角相等,一個角是直角的平行四邊形是矩形也不會。”

滕洋小小聲,“沒時間了。”

王钺息将筆圈在第二道填空題上,“為什麽不畫數軸,這個題目只要畫個數軸就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解那麽複雜的方程組——”說着就攤開她的卷子,筆尖點着的題目下是她用紅筆畫得特別漂亮的數軸,“做錯的題目,老師講完就完了嗎?有沒有看過!”

滕洋一下子就臉燙得通紅。

王钺息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自己對小女朋友太嚴厲了,将剩下的題目批完,看手表,“再給你最後兩分鐘,這道題目做完。”

滕洋委委屈屈地拿過白紙,正要提筆寫,就聽到特別義正詞嚴的兩個字,“站着。”

滕洋一怔。

王钺息目光平靜,“我說過了,再寫不完就站着。”

“王钺息你欺負人!”滕洋一下子眼圈紅了。

王钺息用特別安靜特別安定的眼神注視着她,“你說過了,這些,是咱們倆個人的事。”

十七章 第一個爆炸(1)

王钺息用特別安靜特別安定地眼神注視着她,“你說過了,這些,是咱們倆個人的事。”

他說完這句話,便自己站了起來,伏下身子,認認真真地抄寫。不知為什麽,看到他彎下腰的時候,滕洋在眼圈裏打轉的淚水突然就縮了回去。他從來都堅強挺拔絕不低頭,可是,因為她的錯誤,錯伏低了他的脊背。那一天,他們除了講題幾乎很少有別的話,包括晚餐,下午做題,王钺息送她回家。

“我會努力的。”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滕洋認真說。

王钺息笑了下,輕輕呼嚕了她腦袋,“加油。”

滕洋咬住了嘴唇,王钺息微笑着看她離去。

我會加油的,為了父母,也為了我們的愛情。

“回來了?”顧勤的時間掐得不錯,王钺息進了門就開始下面,王钺息換好了衣服,熱騰騰香噴噴的豌雜面就上了桌。比起早上的西式餐點,還是晚飯接地氣啊。尤其是淋了滾油的豆苗和黃瓜,辣椒嗆得蹿人的喉嚨,太美啦。

吃過了飯,王钺息照例去洗碗,顧勤繼承了師兄的惡習,靠在門框上和師侄聊天,“怎麽樣?”

“盡力吧。學習就是這樣,不進則退的事。”王钺息手底下很利索,一點兒沒有貴公子惡習。

“你爸下午打了電話回來。”顧勤道。

王钺息轉過頭,“說還要忙嗎?”

“好像臨時有些小問題,要多呆一陣子,讓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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