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十天
何七沒有答話, 垂下眼,目光卻落在蘇妖孽端着酒杯的右手上。
——蘇妖孽的手修長白皙,骨節勻稱, 指間轉着一尊複古的青銅酒樽,竟有種異樣的美感, 讓人看了一眼就移不開眼去。
然而何七的注意力明顯不在這上面。
他只看到,那只十分好看的手, 五指指尖上, 都還——裹着白色的紗布。
蕭随意和蘇妖孽在魯王府肯定是受了傷的,而這二位的傷勢素來被随意樓列為最高機密,因此他們只知道自家首領受了傷,卻不知道具體的傷勢如何。
怎樣的傷,能讓蘇妖孽這樣的人養一個月都沒養好?
而衆所周知,蘇三當家這一身本事, 一半都着落在那雙手上, 而現在, 看起來蘇妖孽受傷的地方正是手指……
何七看着蘇妖孽指間幹淨的白紗,一個念頭情不自禁地浮現了起來, 折磨得他不得安生。
蘇妖孽的武功還剩下多少?
如果……趁着現在殺了他呢?
心裏起了這樣的念頭, 何七面上的神色愈發恭謹, 垂眉說道:“三當家的說笑了。”
蘇妖孽笑了一聲,把手裏的青銅酒樽擱到桌上,淡淡說道:“那便是我多慮了。都還站着幹什麽,還不給何先生看座?”
立刻有人重新布置了酒宴, 給何七在蘇妖孽身邊擺出了一席來。
何七剛坐定,便向侍女吩咐道:“三當家的喜歡紅酒。把這酒撤了,換凝香樓裏最好的紅酒來,記得冰鎮。”
蘇妖孽笑,“入冬了,冰鎮傷身。”
何七垂下眼眸,“三當家的什麽時候在意過那種事情。”
“還是何先生懂我。”蘇妖孽微微一笑,看到衆下屬仍是一派拘謹神色,于是說道:“何先生說的不錯,諸位近日辛苦了,我随意樓也不是什麽正經地方,大家沒必要嚴肅成這樣。何況這裏還是凝香樓……”
他意味深長地隐住了話頭,何七替他接了下去,“——不好好樂一樂,豈不是對不住三當家的當年把據點定在這裏的一片苦心?”
衆人都笑了起來。
蘇妖孽笑啐道:“油嘴滑舌。”
何七回敬道:“三當家的指導有方。”
衆人于是又都笑了起來。
——蘇妖孽的突然出現,再加上開口兩句石破天驚的話,着實把在座的何七下屬們都吓得不輕。然而看此時蘇妖孽與何七談笑風生的樣子,他們也漸漸放松了下來,心想蘇妖孽那句誅心之語大約也只是兩位大佬之間的玩笑而已。
這麽一想,他們面前的酒也變得美味了許多。
随意樓衆人都知道自家三當家對潔淨有些偏執,因此二位大佬雖然都說過不必拘謹,倒也沒誰敢當着蘇妖孽的面和凝香樓的姑娘“樂一樂”。甚至連侍女換上紅酒前來時,衆随意樓暗探們也都是一臉正經,連偷眼瞧的都沒有。
何七堅持要給蘇妖孽倒酒。
蘇妖孽無奈,只好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然後“咚”地一聲把酒杯往桌上一杵,一副“你盡管倒喝醉算我輸”的表情。
何七也不推拒,十分貼心地替蘇妖孽倒滿了紅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凝香樓鄙薄之地,沒有夜光杯這種珍奇,委屈三當家的了。”何七幾乎貼在蘇妖孽耳邊,用僅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蘇妖孽微微一笑,以同樣的聲音說道:“可惜我喜歡青銅的。”
何七低下頭,沒有讓蘇妖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然後恭謹地退回了自己席上,舉杯道:“我敬三樓主一杯。”
席間原本還有些喧鬧,何七這杯酒一敬,衆人立刻就安靜了下來,目光全部集中到何七手裏的酒樽上。
蘇妖孽舉杯,“辛苦了。”
然後和何七同時一飲而盡。
許久,在何七附在的目光中,蘇妖孽放下酒杯,幽幽一嘆。
“這酒不知道是哪裏産的,勁兒真大。”他伸手支住額頭,似乎是有些不勝酒力,聲音也是飄忽的,“還有何先生你,還真是讓我驚訝。我原以為你會用毒的,沒想到你竟然還想要活的——我應該說你白癡呢還是說你白癡呢?”
何七面色大變。
蘇妖孽便在這時擡起頭,面色平靜地看着何七,淡淡說道:“你進随意樓的第一天,我便教過你,對付像我這種人,一定要直接下殺手。”
他站起身,“……果然都還給我了。”
何七的額上已經開始滲出冷汗,咬着牙問道:“怎麽看破的?”
“看破?”蘇妖孽淡淡笑了一聲,“我就是來殺你的,不用看。”
席間的衆随意樓暗探早被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何七痛苦地彎下腰,捂住了肚子,勉強說道:“……怎麽看破我下藥的?”
“我根本沒有看。”蘇妖孽目光緩緩從呆滞的衆下屬身上掃過,對一旁的何七連看都沒看一眼,“那杯酒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喝,過手之後才發現你下了藥的。”
何七一窒,卻聽蘇妖孽毫無情緒地說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哪來的自信以為随意樓不知道的。”他終于轉過身,至那杯毒酒以來,第一次正眼看着何七,面無表情說道:“換我是你,早在蘇妖孽進門的時候就殺了他了。真不知道我教你的那些東西都被你忘到哪裏去了。”
何七咬牙,“……我酒裏的毒是什麽時候下的?”
——他對蘇妖孽下的只是迷藥,蘇妖孽回敬他的,卻是致命的、甚至還無解的劇毒!
蘇妖孽忽然說道:“擡頭。”
何七下意識地擡頭,卻見蘇妖孽忽地上前一步,從袖中伸出左手扳起了他下巴,手指上鋒銳的尖爪貼在他皮膚上,激得他下意識地一陣戰栗。
蘇妖孽看着他問道:“凝香樓是誰的主場?”
何七一怔,然後瞳孔猛地放大!
這麽多年了,尤其是最近蘇妖孽叛逃的消息,讓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凝香樓是他何七的主場……然而他卻忘了,這一切只是因為蘇妖孽懶得管而已!
如今他回來了,理所當然地拿走了所有本就是他的東西。
“凝香樓裏,我想什麽時候下毒,就能什麽時候下毒。”蘇妖孽的左手緩緩下滑,然後扣住了何七的喉嚨,“但凡我當初教你的東西,你還記得那麽一點,今天就不會死的這麽快……真不知道你這些年都在做什麽。”
他卻沒有用力,只是把何七像條死魚一樣扔在了地上,轉身喚道:“容青行。”
何七的一個下屬上前一步,“在。”
蘇妖孽重新袖起雙手,目光落到他臉上——此時蘇妖孽一身黑衣,面色沉靜,那雙素淨修長的手上一滴血跡都未沾,卻讓場間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淡淡說道:“往後何七的事情就歸你了。”
——殺死何七不難,但是何七到底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了多少屬下,他也沒有把握……萬一這個叫容青行的副手今天執意和随意樓翻臉,即使是他,想脫身也有些困難。
他只希望自己剛才殺死何七那一手鎮得住這些人。
許久,容青行低下頭,“……是。”
蘇妖孽并無意追查這位何七繼任者的真正心思——反正容青行既然現在沒有站出來,那往後他蘇妖孽在的時候,只怕都不敢反了。
他又對何七死後的湖廣一帶做了些安排,神色平靜從容,看在随意樓衆下屬眼中,卻如神明一般。
直到說完所有的人事調動,蘇妖孽這才覺得有些口渴,于是随手端起一杯無毒的酒喝了一口,下意識地擡頭看向窗外。
正好十天。
第十一天,此時尚在太原的蕭随意公布了蘇妖孽背叛一事的真相,随意樓上上下下震驚無比,随後便是欣慰與喜悅。
第十三天,何七的死訊傳到太原,蕭随意的聲望頓時又漲了不少。
第十四天,蕭随意接到了蘇妖孽的傳訊,說自己五日後到。
第十八天,蕭随意坐立不安。
第十九天,無人——
俞長歌死後的這些年裏,易溫酒看起來混得還不錯,至少在太原城外混出了一座山莊出來,并且被他很沒水平地命名為不見山莊。
蕭随意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愣。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蕭随意和易溫酒相交不深,卻就是在那個時候,生出了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來,和易溫酒一起重振碧落黃泉幫的想法也愈發強烈。
蘇妖孽雖然未曾來過不見山莊,但是自程霜潭之事後,蕭随意與他提起過好幾次,因而也不算陌生。
他換過一身輕便的淡色勁裝,伏在一匹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棕色駿馬上,在城外的官道上飛馳而過。偶有行人經過,見到這一人一馬,都會驚詫地多看兩眼。
蘇妖孽看着太陽,估測着自己應該能在日落之前趕到不見山莊,倒也不算失約。
他忽地一個仰身,整個人倒挂在飛馳的馬上。
——一枚暗弩擦着馬背飛過。
蘇妖孽來不及看是誰偷襲自己,穩住重心之後,立刻便往馬腹下躲去。然而在他來得及翻進馬腹之前,一道劍光已經刺到了面前!
馬行本急,那人出手又快,相加之下,這一劍的速度快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地步。蘇妖孽只來得及抓住馬镫把自己甩到一邊,将這一劍從身側讓了過去。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他瞥見了路邊的亂石堆,于是知道了刺客原本躲藏在哪裏。
他連番動作之下,駿馬受驚,速度終于慢了下來。那人一劍刺偏,回轉極快,蘇妖孽鬓角已經感受到了森冷的劍風,來不及多想,從馬背上騰身躍出,倏地掠到了路邊的亂石堆上,然後順勢滾到了另一邊。
有亂石堆的遮擋,蘇妖孽正想借着這片刻時間調勻氣息,喉口卻突然多了一柄劍。
——顧正站在亂石堆的陰影裏,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