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熬夜
蘇妖孽擡眼, 卻見顧揚起右手,指間纏着一根細線,線的另一頭系在劍上。他收回先前那柄飛劍, 随手扔到地上,然後把左手的劍交到了右手, 劍尖仍是指着蘇妖孽的咽喉。
蘇妖孽沉默片刻,說道:“好殺局。”
——無論是先前的那枚弩|箭, 還是後來顧遠程遙控的兩劍, 最終的目的都是把他逼到亂石堆裏而已。身為随意樓頭號殺手,顧對他的行事風格十分熟悉,算準了他在驟然遇襲之後,一定會躲到亂石堆裏謀求反擊。
所以顧一直等在這裏。
說完這句話之後,蘇妖孽便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着顧。二人對視許久, 最後還是顧先說道:“你打算怎麽辦?”
“你想我怎麽辦?”
顧将劍尖又送了送, 鋒利的劍刃貼在蘇妖孽咽喉的皮膚上, 沒什麽情緒地說道:“當初程霜潭背叛随意樓,你親自下的絕殺令;現在何七企圖脫離随意樓, 也是你殺的人——那你自己呢?都是做了一樣的事情, 你以為有頭兒護着你, 這件事就能這麽過去了?”
蘇妖孽沉默,然後淡漠說道:“我并未做過任何有損随意樓利益的事情。”
顧的劍尖依然穩定,“你一開始進随意樓,就是存了背後捅刀的心思。”
他輕輕閉了閉眼, 不等蘇妖孽開口,便接着說了下去,“不要跟我說你是迫不得已……秋路的事頭兒跟我說過了,但是你殺程霜潭的時候,并沒有問過他是不是迫不得已背叛的;你殺何七的時候同樣也如此——所以,我想殺你,也是一樣。随意樓是殺人的,不是開醫館救人的。”
“想殺我你早就動手了。”
顧竟然笑了笑,“這麽多年同事,這點面子還是會給你的。”
蘇妖孽擡眼看着他,眼神清亮,“那你想怎麽樣?”
——如顧所說,随意樓裏沒有什麽仁義道德好講。他殺程霜潭,是因為程霜潭的背叛對随意樓造成了巨大的損失;而他殺何七,同樣是因為何七的舉動将會給随意樓造成損失。
同樣的道理,此時蕭随意的計劃才剛剛開頭,蘇妖孽如果死在這種時候,他的諸位下屬将會紛紛效仿何七的舉動,而所謂長江水運的計劃也就是一個笑話而已。
但是……
“證明你自己。”顧看着他,一字一字說道:“給出你不會背叛的理由。”
蘇妖孽沉默。
“不要跟我說蕭随意愛你。”沉默許久之後,顧說道:“蕭随意愛你和你愛蕭随意,是兩碼事。”
蘇妖孽只有繼續沉默。
顧說了下去,“因為蕭随意愛你,所以如果你對他或者随意樓有着什麽不好的心思,應該很容易得手……所以如果你不能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我不介意在這裏殺了你。”
蘇妖孽看了看面前的劍鋒,然後擡頭看着顧,淡淡說道:“肅王和我有仇。”
顧面色不變,“什麽仇?”
蘇妖孽笑了笑,“具體的解釋起來有些麻煩……我師父在中毒之後,那條爛命本來就是從閻王爺手裏搶下來的,何況他這輩子就沒把我當徒弟看過,我做到這個份上,就算盡了師徒之義了……”
一股無名的憤怒從他的肺中燒了上來。
“但是他拿我師父的命要挾我。”蘇妖孽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字說道:“我和我師父那筆爛賬我自己會算,肅王他……”他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片刻後,才冷冷地說了下去,“——他算個什麽狗屁,我蘇妖孽和秋路之間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我對秋路是愛是恨輪得到他來管?”
他忽地撇過頭去,“那賬再爛也是我自己的賬,拿去喂狗都輪不到他從中利用!”
——那一剎那,蘇妖孽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憤怒至此。明明當他看到師父骨灰的那個時候,他只想着秋路這亂七八糟的一生終于有了個解脫,而他那筆賬不管誰欠的誰也都不必再算下去了……但是,肅王憑什麽用他欠秋路的債逼他做那些事情,他憑什麽!
下作。
秋路是解脫了,被秋路一手拖進泥淖裏的他還在掙紮着,并且将繼續掙紮下去。
顧怔了怔。
他原以為蘇妖孽會用他那慣常清冷淡漠的語調說完那所謂的“理由”,沒想到蘇妖孽才開了個頭,情緒竟然就有些失控。
蘇妖孽的神色并無多少異常,然而顧和他共事多年,彼此之間何等熟悉,因此輕易便聽出了他語調中的那份不忿……和憤怒。
他忽地想起他們逃出魯王府的那夜。那時他們藏在馬車裏遙遙望着易主的随意樓,顧回過頭來,燈火中的蘇妖孽清高自負得讓他心驚。
——蘇妖孽真的很讨厭受制于人,這一點,顧還是有把握的。
肅王用秋路逼迫蘇妖孽,若是換了個人,只怕當場就頭也不回地走了。蘇妖孽在秋路手下的遭遇顧也是清楚的,所以他絲毫不認為蘇妖孽對秋路有多少師徒之情可言。
但是他不能不救。
蘇妖孽無法容忍自己欠着秋路一條命不還,所以即使他對秋路毫無感情,還是會答應肅王的要求。
那一剎那顧突然有些心酸,不知道是為了蕭随意還是為了蘇妖孽,或者他自己。
“那頭兒呢?”顧握着劍柄的手緊了緊,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有些沙啞,咳了兩聲掩飾過去,這才繼續說道:“頭兒對你是什麽心思,你不可能不清楚……你是怎麽想的?”
蘇妖孽一怔。
他沒想到顧這麽快就放過了先前那個問題,然後想起了當日在魯王府地道裏,顧也是一句話都沒說,就倒轉刀柄把刀遞到了他面前……
因為顧的這個問題太過突然,蘇妖孽下意識說道:“我不知道。”
顧微微皺眉,“你不知道?”
“我……”蘇妖孽苦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
顧沒料到是這樣的一個回答,一時也有些錯愕,正在遲疑是不是該收劍,卻聽蘇妖孽忽然問道:“從這裏去不見山莊大概要多久?”
——他和顧在這亂石堆裏耽擱了許久,他的馬早就跑到不知道哪裏去了。此地又正是官道上較為荒涼的一個地段,至少這麽長時間裏,都沒有車馬經過。
此時太陽已經偏西,蘇妖孽原本與蕭随意說的今日能到,如今這一耽擱,如果再找不到車馬的話,很可能便無法按時趕到了。
顧想了想,“走過去的話,要一天?”
蘇妖孽:“……”
不知道為什麽,顧覺得有些好笑,于是說道:“再往前十裏有個鎮子,你不用擔心。”
說完這句話,他也愣了愣。
蘇妖孽在擔心什麽?當然是擔心不能按照他告訴蕭随意的時間趕到不見山莊。然而蘇妖孽片刻之前才跟他說過“我也不知道”,現在居然就開始擔心這個……
……他明明是在意的。
顧铮地一聲收了劍,順手把案發現場處理幹淨,覺得自己有必要教會蘇妖孽一些事情,于是說道:“讓頭兒等個半夜也沒事。你跟我來,現在風景正好,錯過可惜了。”
如果顧知道蕭随意在下定決心告白之前,也曾三番五次地騷擾祝生,想必會生出更多的感慨來。
蘇妖孽下意識地想回避“蕭随意喜歡你,你怎麽看”這個問題,卻不忍心拂了顧的意,于是只好跟着他爬上了附近的一個山頭。
爬山爬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問顧:“你真的是來殺我的?”
顧沉默,然後反問:“你覺得呢?”
“我已經說過了。”
“是啊。”顧忽然笑了起來,“……我要是想殺你,早就動手了。只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頭兒在的時候不方便。只不過——”他擡起頭,看着遠處的夕陽,“只不過我問到一半,突然自己想明白了。”
“……我要是答錯了呢?”
“你不會的。”顧淡淡道:“但是有些事情不說清楚,那是對我自己、還有跟着我的那些殺手們的不負責任。”
蘇妖孽抓着樹枝躍到了一塊突出的石頭上,顧跟着他跳了上去,“其實都一樣啊,如果不是我,有些事情,你大概死也不肯說吧。”
蘇妖孽默然。
——顧說的不錯。如果讓他給出理由的人不是顧,他大概是一個字都不屑解釋的。
官道附近有許多延綿起伏的山丘,蘇妖孽和顧爬到山頂的時候,恰好夕陽斜挂在他們前面的山頭上,其紅如血,輝煌而蒼涼。
顧看着夕陽,看了許久,終于道:“頭兒喜歡你。”
蘇妖孽:“我知道。”
顧轉頭看着他,“那你打算怎麽辦?”
蘇妖孽輕輕閉了閉眼,只覺得夕陽灼得自己眼睛有些疼,“……我不知道。”
顧循循善誘,“你仔細想一想——”
他這一路上,仔仔細細地回憶了蘇妖孽和蕭随意相處的所有細節,本以為一定能讓蘇妖孽這個白癡明白自己的心意,卻被蘇妖孽簡單打斷道:“沒什麽好想的。”
“你……”
夕陽已經沉了下去,今天的天氣算不得太好,大片大片的雲被染上了金紅顏色,莫名地有些蒼涼壯麗。蘇妖孽看着夕陽落下去的那個位置,淡淡說道:“頭兒又不傻,但是自從魯王府那幾句話之後,他就沒再說過了……他大概也是知道,真的說開了之後,反而不知道怎麽辦。”
顧正想解釋,卻聽蘇妖孽繼續說道:“以我們眼下的這個處境,一步走錯,很可能就再難出頭了。這種境地本來就是人心最不穩的時候,萬一讓下面的人聽說了我和頭兒……誰知道他們會怎麽想?就算他們不敢有什麽想法,實話說……我也不知道頭兒和我自己會不會出什麽問題。萬一頭兒自己或者我這邊出了事,随意樓和不見山莊就真的都可以除名了。”
他回頭看着顧,“……所以,這句話你就當今天沒問過,回去也不要告訴頭兒。有什麽事情……等到碧落黃泉幫到手之後再說吧。”
顧:“……”他要的不是這個結果啊兄弟!
顧表示很絕望。
蘇妖孽和顧回到不見山莊的時候,已是半夜。
蕭随意正在改進不見山莊的布防。他如今是不見山莊的貴客,相應地,易溫酒給他的住宿條件也很好,所以蕭随意甚至擁有自己的書房,一應布置都和他在随意樓的書房差不多。
顧進了蕭随意的書房之後,就很自覺地找了個角落把自己藏了起來,忠實地履行了一個殺手的職責。
蘇妖孽輕巧地落地,正站在書案前。
書案後的蕭随意擡起頭來,眼裏全身血絲,連着他原本年輕英俊的容貌看起來都多了幾分滄桑味道。
那一瞬間蘇妖孽不知道是怎麽想的,他只知道自己上前了一步,抓起蕭随意書案上的一杯濃茶,揚手把一整杯茶水都潑到了窗外,然後看着蕭随意說道:“你先去睡,剩下的我來弄就好。”
(在一旁默默圍觀了全程的顧:“……”)
蕭随意看到是他,笑了笑,顯然心情很好,“你回來了?我還怕你——”
蘇妖孽淡淡說道:“我沒事,路上又臨時處理了點事,所以耽擱了。”
蕭随意嗯了一聲,正打算在說些什麽,卻見蘇妖孽毫不客氣地把他面前的布防圖紙搶了過來,還随手順了一支筆,然後認真地研究起來。
蕭随意:“……”
蘇妖孽卻在這時擡起頭來,看着他認真說道:“你先去睡。”
蕭随意嘴角抽了抽,“算了。既然你回來了,我派人請易先生過來,正好商量點兒事情。”
蘇妖孽在圖紙上寫了個标注,蹙眉道:“……這麽急?”
“你的身份問題我已經幫你解決好了,肅王那邊還是什麽動作都沒有。”蕭随意解釋道:“我不确定他現在在做什麽,所以我們要盡快。”
蘇妖孽忽然看着他道:“所以你這幾天都沒睡?”
蕭随意一窒,“我……”
“你長時間不睡覺的話,反應力和判斷力都會下降,所以就必須派更多的人保護你,或許還會有人因為你的判斷錯誤而死。”蘇妖孽淡淡說道:“所以這種白癡事情,下次不要做了。”
蕭随意:“……”
為什麽明明蘇妖孽在說他白癡,他還覺得很開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 妖孽:先走上人生巅峰再談戀愛。
随意:先走上人生巅峰再談戀愛。
……你們這是在逼瘋作者君我告訴你。
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