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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笙歌

雖然因為碧落黃泉幫那突然出現的七個人耽誤了一些時間, 蘇妖孽卻也從他們的舉動中推斷出來了一些事情,這些時間也不算完全的浪費。

碧落黃泉幫總舵位于漢口,所以蕭随意在決定重振碧落黃泉幫之後, 第一個選擇的也是漢口。

此時,碧落黃泉幫的名號在江湖上重新響起還不到一個月, 蕭随意的重心仍然集中在漢口一帶——也就是說,那七個人的“劫船”行為, 完全是自發組織的。

蘇妖孽仔細回想不速之客們展現出的實力和組織能力, 沉默不語。

——碧落黃泉幫不愧是碧落黃泉幫,十四年過去,竟然還有這樣的人才留下來,為之效忠,生死不惜。

碧落黃泉幫還在的時候,但凡在長江上行船, 都得給他們一些孝敬。俞長歌死後, 這份孝敬便轉到了肅王手裏。

那七個人上船來查證的, 便是這樣一件事。

蘇妖孽不想多做無謂的糾纏,于是只推說自己是顏玉華的人雙方都不沾, 最後再暗示他們随意樓蘇三已經插手, 以免被他們記挂。

而至始至終, 除了行事風格太過簡單粗暴之外,這七個人并沒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情,甚至對船上的人還勉強稱得上尊重。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顧及到普通人(雖然是假的普通人)的性命, 也算難得了。

碧落黃泉幫是綠林幫派,在行事風格上,和随意樓這個殺手組織還是有很大區別的——随意樓偏于陰險,碧落黃泉幫則偏于狠辣,當年草創之初,殺人放火的事沒少幹過。

蘇妖孽有些好笑地想着,到底是功成名就了,現在搶個船都開始講究風度了。

不過在他看來,做事自然是越講求效率越好。殺人放火的震懾力無疑是極好的,然而相對地損耗也很大,是只有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會考慮的辦法。如今碧落黃泉幫局勢雖然還算不上好,但是比當年草創之時還是要好很多了……那幾個自發組織的碧落黃泉幫舊人終究選擇了有效率的做事方法,他甚欣慰。

俞長歌到底還是給他的幫派留下了一副好牌。

南京。

南京地處江南富饒之地,自古以來便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富裕繁華,因此歌舞場花柳巷一類的地方也格外地多,十分方便蘇妖孽一行人躲藏。

随意樓主要的殺手力量都随着蕭随意去了漢口,另有一部分留在了鄱陽湖,因此能随蘇妖孽來到南京的殺手寥寥無幾。不過好在南京城的治安一向不錯,沒什麽人敢在城裏公然動武,因此蘇妖孽倒也不怎麽擔心自己手下探子們的安危。

——他們此來南京是為了查清肅王的行蹤并斬殺之,肅王雖然會些武功,但是着實高明不到哪兒去,以蘇妖孽手裏的人手,安排得當的話,殺死他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雖然蘇妖孽十分想把肅王的腦袋按到香灰裏去,但是安全起見,還是直接殺了他比較穩妥——畢竟以他現在手裏的力量,想要活捉肅王,确實有些難度。

何況南京城裏也不宜糾纏過久。

蘇妖孽到了南京之後,便在一家臨着秦淮河的青樓裏住了下來。青樓賭坊一類的地方裏,消息流竄得是最快的,以蘇妖孽多年的情報工作經驗,自然不可能對這種地方有什麽芥蒂,不過他想着應離亭畢竟是女子,于是多看了她一眼。

應離亭淡淡說道:“我不介意。”

蘇妖孽輕輕嗯了一聲,習慣性地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認真說起來,這地方住着還是挺舒服的——畢竟在秦淮河邊上。”

應離亭笑,“到了晚上頭兒你就不會這麽覺得了。”

“……反正我晚上也不在。”

——南京城畢竟興旺繁榮,白日裏行事多有不便,蘇妖孽只能恢複從前晝伏夜出的作息。

這家青樓名绛仙樓,頗風雅的名兒。蘇妖孽依然裹着那件厚重的深色大氅,應離亭則換了一身男裝,看上去清爽幹練,倒像極了尋歡作樂的公子和随行的侍衛。

随意樓其他人則分散到了城中,沒有與他們一起。

不像在漢口的那次,蘇妖孽此來是提前打過招呼的,因此他們剛一進門,立刻就有伺候的人迎了上來,引着他們上樓住下。

應離亭很自覺地拎了包袱跟上。

蘇妖孽卻突然說道:“等一等。”

引路的姑娘和應離亭有些驚訝地同時停住腳步,正巧此時一個端着托盤的龜公從他們身邊走過,二位姑娘只見蘇妖孽從深色大氅下伸出了一只蒼白瘦削的手,十分随意地從托盤上拎起了一個白玉酒壺。

“沒想到绛仙樓這種地位的青樓,居然也會用這種東西。”蘇妖孽卻不再看他們,随手把玩着酒壺,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應離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于是茫然,卻見那位引路的姑娘面色微微變了,似乎是沒料到蘇妖孽竟然能看出來。

蘇妖孽卻笑了一聲,把白玉酒壺重新擱了回去,淡淡說道:“走罷。”

直到帶他們來到了各自的房間,引路的姑娘都一直低着頭,似乎是不敢看蘇妖孽。

姑娘走後,應離亭好奇問道:“那是什麽?”

“給初來乍到不聽話的姑娘用的。”

應離亭于是立刻就明白了,心情有些複雜。

蘇妖孽看到了她的神色,問道:“怎麽?”

“……頭兒。”應離亭神色複雜地看向他,“你連……這個都認得出來,”她略略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應該如何委婉地表達,“……真是委屈你了。”

蘇妖孽于是知道應姑娘想歪了。

“以前我師父去那種最下等的妓|院,”蘇妖孽淡淡說道,仿佛事不關己,“他過不慣逃亡的日子,又怕仇家,只能偷偷去那種破爛地方快活。就這樣他還怕得要死,非要我躲在房頂幫他望風……妓|院的人不知道我躲着,他們下了什麽藥,我自然都看到了。”

——其實秋路不止自己快活,心情好的時候,還會主動邀請蘇妖孽快活,他自己正好快活完了幫徒弟望風。

蘇妖孽拒絕了。

秋路是這個世界上第二個意識到自己徒弟不喜歡姑娘的——蘇妖孽自己是第一個。

應離亭的神色不比聽說蘇妖孽親自吃過這種藥好上多少。

蘇妖孽嘆了口氣——秋路當初經常去下九流的地方厮混,他不想去,因此沒少挨秋路的打。大約是當年被秋路壓得太狠,他進入随意樓之後,對潔淨越來越偏執,如今已經偏執到了一種病态的程度。

然後他咳了兩聲,看着應離亭說道:“你居然不認識這種藥,這讓我很驚訝。”

應離亭訝然:“我為什麽要認識?”

“萬一有人對你用這種藥呢?”

應離亭剛想反駁怎麽可能,旋即想到以自己的工作性質,這件事……還真是極有可能發生的。

她于是也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屬下明白。”

應離亭的自稱突然從“我”換成了“屬下”,蘇妖孽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愣神,然後才習慣性地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着窗下的秦淮河,思考着跳窗逃生的可能性。

應離亭以為自己不小心觸到了自家頭兒的傷心往事,看着蘇妖孽裹着深色大氅站在窗前的背影,不知怎麽竟看出了幾分蕭索味道來,于是上前一步,正搜腸刮肚地打算找兩句話出來安慰一下蘇妖孽,卻聽自家頭兒淡淡吩咐道:“這一面的窗戶不用鎖死,找條船在下面接應以備不測。還有……”他說着伸手敲了敲窗棂,“屋裏記得備一盆水,萬一出事河水抵不上用的。剩下的和以前一樣,不用我再說了。”

應離亭:“……哦。”

頭兒一切正常沒有觸景生情,鑒定完畢。

南京地處長江下游,水運極是繁榮,每日裏來往商船不計其數。

因此随意樓對長江碼頭極為重視。

同樣的理由,當一個形跡可疑的灰衣人從一艘貨船上搬完貨走上碼頭時,立刻便被蘇妖孽埋在這裏的兩名暗探注意到了。

——灰衣人搬起貨物時,看上去身形蹒跚,實際上下盤卻極穩,完全符合自家頭兒對肅王“會些武功,大致和你們差不多”的描述。

暗探甲和暗探乙用随意樓暗語進行了短暫的交流,迅速制定出了計劃——暗探甲負責蹑住此人行蹤,暗探乙向樓裏回報。

灰衣人走下碼頭的時候,二人迅速分開。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碼頭邊蹲成一排扯淡的漢子裏少了兩個人。

灰衣人自走下碼頭之後,先去一家茶館裏小坐了一會,只換了兩趟茶水便離開了;随後他沿路買了些本地的小吃,卻不像一般游客那樣捧在手裏邊走邊吃,而是找了家關門的早點鋪子,坐在門外的長凳上細嚼慢咽;待得晌午過後,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然後仿佛故意打發時間一般,散步似地走到城外,去城隍廟裏上了一炷香。

走完這一趟來回,已經是傍晚了。

灰衣人的神色還是不慌不忙,不過這一次他攔住了一個路人,向那路人打聽了一些事(因為距離過遠,暗探甲聽不清灰衣人和路人說了些什麽,但是可以推測是問路),然後叫了一輛馬車。

馬車駛向秦淮河邊,南京最繁華的煙花之地。

這一路上,先後有五個高手和灰衣人見了面。灰衣人的脾氣明顯很不好,那五人的武功都不算太差,不知為何,卻還是被灰衣人罵了個狗血淋頭,一個都不例外。

而灰衣人自己的五官也有些奇怪,明顯經過易容。看他吃飯時動作小心翼翼的樣子,灰衣人自己應該不懂易容術,他這張臉,九成是其他人的手筆。

蘇妖孽聽着手下傳回來的這些信息,和之前肅王手下眼線傳回的消息一對比,再加上對灰衣人身形的描述,基本便确認了此人的身份。

——肅王。

肅王晚他一天半到達南京城,正和先前線人估計的時間一樣。

這位尊貴的王爺既然還有心思去秦淮河上尋歡作樂,那麽肅王妃就應該沒有來。

蘇妖孽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窗外的秦淮河,默然想着——六朝金粉,笙歌夜色,正合适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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