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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夜色

變故突起, 不止随意樓,連肅王的人馬都愣住了,在這樣一個血火的夜裏, 雙方竟然極為詭異地同時停了手。

除了魏沉。

“蕭樓主不幸亡故,我很遺憾。”魏沉看着變成了雕像的幾個随意樓殺手, 淡淡說道:“從今往後,他的職務我代他做。”

說完之後, 他還不忘向肅王颔首一禮。

肅王:“……”

魏沉轉頭深深地看了幾個随意樓殺手一眼。

殺手們沉默片刻, 然後齊齊半跪而下,以示認同他這個新的主子。

——随意樓從來就不是一個講道義的地方,所謂為蕭随意複仇在殺手們看來是一個極其可笑的想法。如今的局勢,且不說是魏沉殺了蕭随意,單以魏沉的資歷而論,他暫代(實際上是永久代理)蕭随意的職位并沒有什麽問題。

在魏沉的篡權之路上, 這些最底層的殺手本就不該是阻礙——畢竟無論跟着誰做事, 他們都是各憑本事接活兒。

阻礙的是刀主之中那些蕭随意一手培養出來的親信, 還有……蘇妖孽。

随意樓就這樣在肅王和肅王妃面前完成了易主,而這二位竟然沒有多加阻攔。

魏沉和蕭随意的策略完全不一樣, 蕭随意死後, 他向着肅王點了點頭便帶人離開了, 留下肅王繼續和船上的朝廷士兵們交火。

魏沉在混戰的船上急掠而過,沿路看到正向肅王方向趕來的郦南煙和路不平二人,于是喊住了他們。

“蕭随意死了。”魏沉如是說道。

然後在二人反應過來之前,一刀殺了路不平, 轉頭看向郦南煙。

郦南煙瞳孔裏倒映着燃燒的江面。

——如果魏沉只是告訴他蕭随意死了,他是決計不信的;然而魏沉上手便直接殺了路不平,這裏面的意思,已經很明确了。

蕭随意不止死了,還是魏沉殺的。

魏沉這是要封鎖消息,然後下一步……只怕就是殺死蘇妖孽了。

郦南煙沉默,船上的人好像也很給面子,來往厮殺着,卻沒有人特地照顧他們這邊。

沉默許久之後,他終于說道:“我明白了。”

魏沉瞳孔一縮。

郦南煙說“我明白了”而不是“恭喜魏樓主”,就表示不認同他擅攝樓主之位。

雙方同時動手。

魏沉和郦南煙共事多年,對彼此的武功和手段還是十分熟悉的,二人借着地勢遮掩,為了不被對方看出套路來,出手的風格也與之平時迥然不同。

魏沉知道,這種級別的交鋒,一般心智正常的殺手都不會插手,而是選擇坐等他們打出一個結果。正在魏沉思索要不要向肅王求援的時候,郦南煙胸前突然透出了一段劍尖。

長孫離離從郦南煙背後走了出來,順手從他胸腔裏拔出長劍,吹掉劍上的血珠。

然後向着魏沉跪下。

——至此,蕭随意帶上船的這一部分人全部落入魏沉掌控。關于蕭随意的死,沒有傳出一絲一毫的消息。

除了——

“祝生呢?”

魏沉拉着長孫離離躲到了一個人少的角落,皺着眉頭低聲問道。

長孫離離顯然也知道被祝生逃走意味着什麽,面色不比魏沉輕松多少,“樓主您也沒看到?”

魏沉搖頭。二人相顧苦笑。

“……他受了傷,跑不遠的。”魏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擡頭看着遠處的江面,重重說道,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相信這是真的,“搜吧,祝生,蕭随意,顧,這三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宮九城一臉“你來問吧招了算我輸”的英勇就義表情,蘇妖孽對刑訊沒什麽興趣,于是便把這人扔給了手下,自己站到船艙外透氣。

——其實宮九城也不想一臉的英勇就義,然而他在魯王府地道裏曾經對随意樓的二位頭領用過刑,如今自己落到了随意樓手裏,下場……可想而知。

蘇妖孽不想聽船艙裏的動靜,于是仰起頭,任寒涼的夜風從自己鬓邊拂過。

他目光忽然一凝。

——小船正好從河邊的一家客棧下劃過,蘇妖孽又是仰着頭的姿勢,于是便看到客棧的某一間房裏,燈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傳達某種信息。

随意樓暗號。

他瞳孔微縮——此時随意樓的人應該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沒有誰會在這種時候用暗號約他私下相會。而且這暗號在随意樓內部的級別極高,普通的暗探根本沒有資格接觸。

應離亭原本坐在船艙頂上吹風,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一段暗號,正準備向頭兒詢問,卻見蘇妖孽舉起右手示意她不要多問,然後身形一閃,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黑夜裏。

應離亭:“……”

蘇妖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顯然是出了某些緊急的事情。而他不在的時候,秦淮河上的事情只能她先幫他撐着。

又被無良上司甩了活兒的應姑娘只有長嘆一聲。

“祝生?”

蘇妖孽右手扣住小刀,輕聲問道。

——那一段暗號訊息極為複雜,蘇妖孽七彎八拐才找到這一家賭坊。他其實不确定是祝生,但是他手下只有祝生做事是這個樣子的,連應離亭都差了些火候。

祝生從陰影裏走了出來,苦笑,“頭兒。”

他們此刻站在賭坊的後院中,雖然此時是深夜,月光又十分黯淡,然而以蘇妖孽的眼力是決計不會認錯的——但是他差點沒認出祝生來。

祝生狼狽得就像剛從垃圾堆裏撿來的,左肩一大片暗沉的血漬,顯然傷口還沒處理;一身衣服黑成一團,幾乎看不出來那還是衣服,還挂着幾根看起來像是水草的東西;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灰土,頭發半幹,一縷一縷地貼在額前。

蘇妖孽看到祝生這幅模樣,心裏就是一沉——祝生應該是跟着蕭随意的,絕不可能這麽一副狼狽樣子地跑到他這裏來,還特地約了他避開手下私下見面。

出事了,絕對出事了。

他強行壓制住心裏翻湧的不安,聲音鎮靜仿佛還是那個身居高位處變不驚的蘇三樓主,直接問道:“怎麽了?”

祝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蘇妖孽心裏轟地一炸,然後祝生的聲音幽幽傳來。

“樓主死了。”

“……我一開始就受了傷,所以後來他們放火之後我就找地方躲了起來,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樓主和二樓主跳下來的時候我倒是看到了,兩個人完全就是跟石頭一樣砸到江裏,那時候江還在燒着……”

“然後魏沉帶着人出現了,一句話不說就殺了不平,長孫離離幫他殺了郦南煙。接着他一邊收攏人手一邊在船上到處找我,不讓任何人傳出消息。反正肅王是肯定不會主動說樓主的死訊的,魏沉這就是想瞞着頭兒你找機會殺了你……”

“再往後魏沉就沒有管船上的事兒了,反正最後肅王的人贏了,肅王妃原本還想找魏沉的麻煩來着,被他說了幾句就放棄了……”

“魏沉派人船上船下找我的時候我就想逃,但是那時候水上面全是火,我就順着船爬了下去,攀在船上等着,直到水面上火滅了才跳到水裏游走的……”祝生說到這裏,終于嘆了一口氣,擡眼看着蘇妖孽,遲疑許久,方才說道:“那火真的很大,就是因為船大才沒給燒沉,我爬下去的時候,下面都燒黑了。我不敢往水裏跳,怕還沒游出去就給燒死或者嗆死了……”

他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終于說不下去了。

蘇妖孽自然知道祝生是想說什麽——蕭随意直接跳進了火海裏,即使沒有背後那致命的一刀,生還的可能性也極低。

祝生低下頭去不敢看他,卻聽蘇妖孽淡淡說道:“辛苦了。”

——一夜一天時間,祝生能從漢口趕到南京,簡直是個奇跡。

祝生愕然睜大了眼睛。

“……你回頭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收拾一下自己,然後好好休息。”蘇妖孽淡淡地說了下去,“頭兒的情況我是知道的,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不燒死也得摔死……”

他終于說不下去了。

祝生一雙眼睛驀地紅了,卻見蘇妖孽猛地仰起頭,脖頸在月光下畫出一個極剛銳極清皎的姿态,順了順氣,這才平淡到有些淡漠甚至冷酷地繼續說道:“提前跟你說一聲,回去之後,我會說是我為了奪|權暗中謀劃殺了頭兒,你注意一下別露了餡兒……剩下的事情我去處理就好。”

祝生徹底呆住了,然後一道淚水順着面頰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清皎若琉璃。

随意樓的其他人可能不清楚,但是蕭樓主和他家頭兒之間是什麽關系,他可是再清楚不過……蕭随意那個白癡當初不敢告白,找他試探蘇妖孽,他記得一清二楚。

他設想過無數蘇妖孽的反應,可是沒想到會是這樣。

蘇妖孽這句話何止是字字帶血……簡直一個字一個字都是往自己心口插的刀子。從此往後,天下人都知道随意樓三當家殺了自家老大篡權,知道蘇妖孽這個狼心狗肺的為了權力背後捅了一手提拔自己的人一刀……

這兩個人活着的時候沒能在一起,連死後都只能背着仇人的名聲嗎?

祝生當然知道蘇妖孽為什麽要這麽做——蘇妖孽絕不會放任随意樓落到魏沉手裏,而他如果打着為蕭随意複仇的名號,以樓主情人的身份與魏沉争權,徒有所謂深情所謂正義,只不過惹人恥笑罷了。

魏沉狠,蘇妖孽只能比魏沉更狠,只有這樣才能震懾住所有人,才能奪回蕭随意生前最後的心血……

更關鍵的是,魏沉敢接手蕭随意的位置,便是仗着自己殺了蕭随意。而蘇妖孽把這件事攬到自己頭上,便等若是抽走了魏沉的地基。

随意樓需要的是殺伐決斷的領袖,而不是只知道給愛人複仇的蠢貨。

蕭随意也不會願意自己的遺産在內鬥中消耗殆盡。

——道理祝生都懂,但是當蘇妖孽清清渺渺的身影落到他眼裏的時候,還是揪心地疼。

蘇妖孽披着一件白色長衫,神色淡淡地站在黯淡的月光下,清瘦蕭索。

他上前給還是一臉呆滞以及痛惜的祝生拭了淚,然後從院牆翻了出去。

蘇妖孽按照原本計劃的路線找到城外的一間破廟,略略看了一眼,發現應離亭等一衆下屬都在,宮九城被他們扔在地上。

在他原本的計劃之中,今夜無論能不能殺死肅王,都不在南京再留了。

而撤離的路上,他們會在破廟裏碰一次頭。

如此正好,蘇妖孽默然想着,省得他再去叫人了。

破廟裏點了幾根蠟燭,但或許是太過荒敗的原因,還是顯得昏昏沉沉的。蘇妖孽走進破廟的時候,衆下屬紛紛起身,在破廟的石磚地板上映下了深深淺淺的陰影。

蘇妖孽看了宮九城一眼,轉頭問道:“問出來了麽?”

衆下屬紛紛搖頭。

蘇妖孽随手拿起一柄細窄的匕首,在宮九城面前蹲下,也不計較一身白衫拖到地上沾了灰塵,直接把匕首抵到宮九城眼前,淡淡問道:“肅王在哪裏?”

宮九城抿唇看着他,不答。

蘇妖孽輕輕擡起他的眼皮,然後将匕首尖送了進去。宮九城整個人騰地一跳,一道血水從眼眶中流了下來。

衆下屬看到這一幕,面色都是微變。

——他們一路将宮九城押解至此,宮先生都沒受過什麽傷。然而蘇妖孽一上手就廢了對方一只眼睛,冷酷暴戾得和他平日的作風完全不同。

下屬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幕,便見蘇妖孽又将匕首刺進去了一點,仍是淡淡地問道:“肅王在哪裏?”

宮九城面色慘淡,在蘇妖孽輕輕轉了轉匕首之後,他終于嘴唇微動,勉強說道:“……南昌——啊!!”

蘇妖孽閃電般地拔出匕首刺瞎了他另一只眼。

“再給你一次機會。”那柄匕首還留在宮九城眼裏,看起來極為可怖,蘇妖孽便這麽淡淡地看着他說道:“肅王到底在哪裏?”

宮九城面如死灰,許久之後,終于任命般地說道:“……漢口。”

“很好。”

蘇妖孽這般淡淡說着,站起身來,順手替宮九城拔出匕首。正當宮九城以為自己可以喘一口氣之後,便見蘇妖孽手指一震,匕首化作一道銀光,“奪”地一聲釘入宮九城喉口!

衆下屬:“……”

……這絕對不是他們認識的蘇妖孽,然而沒有人可以在他們面前僞裝成頭兒,絕對沒有。

蘇妖孽擡眼看着破廟外沉沉的黑夜,只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八歲那年,被人一劍刺穿大腿釘死在地,只能蜷縮着瑟瑟發抖;然後恍恍惚惚間又是他十歲那年,他親手殺了第一個人,一刀幹淨利落地刺進了那人喉口……

入目皆是沉沉的黑暗,他便一個人站在這樣的黑暗之中。兩股血色自他眼底泛起,逐漸重疊在一起,彌漫了整個世界。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蘇妖孽收回目光,從屬下們神色不一的面孔上一一掃過,最後終于落在案上三支明滅不定燃着的香上,淡淡地、仿佛事不關己般說道:

“蕭随意中毒死了。”

一片低低的驚呼聲。

“很遺憾。”他擡眼看着自己下屬,定定說道:“我下的毒。”

預料之中的死寂。

這個消息太過震撼,衆人都是一臉的震驚迷茫,連應離亭也不例外。有幾個心思機警的,已經聽出來了蘇妖孽這句話的真正意思,眼底流露出猶豫之色。

“當然,在這件事裏,我還得感謝魏沉。”蘇妖孽笑了笑說道,“如果不是他幫我殺了顧,事情還會麻煩很多。當然,他殺死顧的理由和我一樣。”

沒有人說話。

“只是告訴你們一聲。”蘇妖孽說着向外走去,“其實對你們來說沒什麽差別不是麽……從前是跟着我,往後還是跟着我。”他說着笑了一聲,回身颔首道:“諸位晚安。”

蘇妖孽回到绛仙樓的時候,已經是醜時了。

反正現在他也沒法離開南京,不如先繼續在绛仙樓住着,等到肅王動手了再說。不管怎麽說,绛仙樓環境還是不錯的,又把他當祖宗供着,住起來頗為舒适。

也不知道他這個祖宗還能當多少天。

蘇妖孽将房裏的燈盡數點着了,一派燈火輝煌的盛世繁華光景。他随手扯過一旁寬大的紫衣披在身上,在案前坐了,如往日一樣先将今日的情報都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看幾位刀主呈上來的計劃,略做修改之後,本打算叫應離亭傳令下去,想着應姑娘現在應該已經睡了,便決定壓到天亮再說。

——南京一帶的人馬本就歸他全權調度,蕭随意在或者不在,對他來說都沒有太大差別。

做完這些之後,蘇妖孽轉而仔細分析宮九城的行蹤。

宮九城是魯王府的人,如今卻頂替肅王出現在了南京。而在他的情報之中,魯王應該是還好端端地待在京城的。

肅王和朝廷軍士在漢口一場大戰,半個城的人都看到了那沖天的火光,不反也得反了。

現在,肅王大概已經拿到了湖廣州軍的軍權,只是不知道他下一個目标是南京還是南昌。

肅王造反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回京城,而單憑肅王曾經讓宮九城冒充自己這一點,魯王就一定會被當成叛王同黨問斬。

——肅王這是故意讓魯王替他頂着。

如此看來,肅王和魯王的關系并不像他和蕭随意從前以為的那樣和諧友善。

……和蕭随意。

蘇妖孽心裏又是一痛,裝作不在意地取過紙筆,将這一段分析寫了下來。

因為漢口的碧落黃泉幫總舵太過重要,蕭随意在那邊布置了許多人手,如今……這些人自然都毫無懸念地落到了魏沉手裏。

祝生說魏沉殺了路不平,足見魏沉對他是極為忌憚的,因此……

……因此,他留在漢口的人,大概還會有不少陸續死在魏沉手裏。

蘇妖孽迅速計算着,如今他手裏有多少人,魏沉手裏有多少人,魏沉為了維持随意樓最基本的運作,至少要留下他手下的多少人,而他又能對他們産生多大影響……

這一算就是半夜。

中途祝生找了過來,替他點了幾炷醒神的香便離開了。

魏沉雖然對他極為忌憚,但也不敢殺光他留在漢口的所有人——畢竟對于殺手們來說,情報中斷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除非他有把握短時間內殺了蘇妖孽。

魏沉雖然選擇封鎖了消息,但絕不可能封鎖太久。長江上出了那麽大的事,最遲三天,蘇妖孽就能接到消息。

而魏沉如果選擇對他動手,必然在這三天之內。

祝生花了一天一夜從漢口趕到南京,魏沉手裏沒有祝生這樣的人才,但是最遲今天傍晚,該到的人也就到了。在魏沉的計算之中蘇妖孽收到消息至少也要明天,必然不會對他有所防備。

蘇妖孽想着自己那些因為封鎖消息而被魏沉殺死的手下,滿目所見仿佛都成了淋漓的鮮血。

魏沉謀劃對他的刺殺必然失手,他只希望魏沉派過來殺他的人越多越好,這樣便可盡可能地削弱魏沉的實力。至于漢口……以他現在的狀态,手還伸不了那麽長。

不過沒有關系,他有足夠的信心給魏沉慘痛一擊。

最差的結果,不過随意樓就此分裂。

有秋路這個師父,他有自信在戰局的判斷上絕對比魏沉準确——秋路為人雖然龌龊,對他更是沒把他當人看過,但畢竟是曾經跟着俞铮将軍混過戰場的人。以秋路那個性格,在俞铮造反的時候逃走,便是相信俞将軍不可能打得過朝廷。

不然秋路肯定早就跪下去抱俞铮大腿了。

萬一造反成功,那可是開國功臣啊,秋路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放過這種機會?若不是他覺得跟着俞将軍只會搭上性命,又怎麽會舍下大好前程隐姓埋名靠做髒活兒混飯吃?

秋路閑的時候,也曾經跟他講過幾句軍陣兵法。蘇妖孽雖然覺得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用上這些東西,還是默默地記在了心裏。

……

肅王看起來是打算以湖廣一帶為根基了,只是不知道他對南京作何打算。

蘇妖孽又拉了一張紙過來,随手畫下了長江一帶的地勢開始推演。三地州軍的數目是朝廷機密,他只能假設漢口南昌南京的駐軍實力是一樣的,然後試着計算肅王的下一步動作。

——肅王想在哪裏搞事情,他随意樓避開就是,沒必要把自己陷到戰火裏。

至于魏沉那邊避不避得開……那就看他的命了。

蘇妖孽輕輕抿了抿唇。

魏沉,你可千萬別給我死了。

在我向你把蕭随意和顧的血、還有我一手培養的那些親信的血都讨回來之前,在你嘗盡世間苦楚受盡萬般煎熬之前,可千萬別給我死了。

夜盡。

蘇妖孽将這一晚推演的結果簡單整理了一下放到一旁,終于再也支持不住,啪地一聲重重将筆摔在桌上,墨汁飛濺。

他左手顫抖着從袖中伸出,然後猛地攀住了書案邊緣,五指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蒼白的皮膚下暗青色的血脈清晰可見,張牙舞爪得觸目驚心。

蘇妖孽狠狠地咬住了牙。

至聽到蕭随意的死訊起,他一直強壓着情緒,一件一件按部就班地做完了所有的事,務求在最短的時間內穩住局面甚至反殺——然而現在這些事做完,他這一口氣終于洩了。

蕭随意死了。

蕭随意……

……死了。

蘇妖孽渾身顫抖,五指用力之下竟然楔進了書案裏,指尖被木屑刺得鮮血淋漓,他卻全然感覺不到痛。

蕭随意怎麽可能死,怎麽可能。

他那英俊潇灑風流倜傥還喜歡坑人的随意樓樓主就應該一直英俊潇灑風流倜傥并且喜歡坑人下去,一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京城的城牆都化成灰,一直。

他從來沒想過蕭随意可能死,死得他痛徹心扉。

蘇妖孽怔怔地看着窗外滅了燈的秦淮河,眼神空洞,懷疑自己這雙眼睛裏的淚水,早八百年前就流幹了。

他就該是天生的戲子,無情無義,演盡悲歡離合任憑看客們欣喜悲傷哀怨憤怒把七情畫在臉上,自己都不會有絲毫動容。

如今他自己的愛人死了,他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報應。

此刻長夜将盡,徹夜尋歡的客人們早就睡了,連最盡忠職守的值夜殺手都到了換班的時刻,十裏秦淮河只有他這一盞燈亮着。

殺手換班的時候有一刻鐘間隙,一刻鐘之後,他蘇妖孽還是那個心黑手狠殺人上位的蘇三樓主。

他只有一刻鐘的時間悲傷。

……

第一次見到蕭随意的時候,他站在随意樓的屋頂上,險些被随意樓殺手們射成蜂窩。那時蕭随意還不到二十,夕陽照在他臉上,硬是把一副倉皇狼狽的面容照出了英俊堅忍的味道。

然後他帶着蕭随意他爹的骨灰進了随意樓。

蕭随意親自下場與他比武,二人打了個平手。那時候他們倆武功都不好,那場比武,在外人看來應當是極可笑的。

自他入随意樓,兜兜轉轉也有九年時光。那時候他從來沒想到自己還有沾上情愛兩個字的一天——他是唱戲的,那些情情愛愛的,他一直自負看得比誰都透徹。

何況他蘇妖孽一個名字都沒有的黑戶,哪天死了墳頭都不見得能長幾棵草。

他只覺得蕭随意就是蕭随意,九年了雖然從未對他動過什麽心思,卻早已習慣了他的存在。

“……萬一哪天我死在他前面,無論我那時候是朝廷叛逆還是采花淫賊,他都會替我收屍。然後每年桃花開的時候,他都會往我墳頭灑一壇子酒,從波斯紅酒到紹興女兒紅,一年一壇,不帶重樣的。”

“所以,你說給我翻倍,可惜我這輩子只能死一次啊……所以還是算了吧。”

他蘇妖孽這輩子薄情寡義慣了,難得記得留一份信任給蕭随意,不想再換了。

蕭随意在魯王府裏說喜歡他,他應該是信了的……不然為什麽他要故意激怒肅王和肅王妃。

……他大概真的信了,只不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有些東西假裝不存在是沒有用的。

京城去太原的路上,月色下蕭随意把他抱在懷裏……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不排斥被一個男人貼得這麽近,可笑他自己竟然沒有意識到。

那時月色當是正好。

……最後的最後,他坐在破敗的太原古城牆上喝酒,蕭随意站在他背後纏着他講唐明皇的白癡事跡,夕陽下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

十月十二日,魯王府地道,蕭随意沖痛得視線模糊的蘇妖孽喊道:

“我喜歡你!”

半年之後,六朝古都南京,蘇妖孽擡頭看着窗外空空茫茫的夜,輕聲說道:

“我也喜歡你啊。”

蘇妖孽知道自己面色一定很差,于是喝了一杯濃茶之後,坐到了卧室裏梳妝的銅鏡之前,取出一套易容工具。

化妝術是易容術的基礎,因此他随身帶着的這些東西裏,胭脂水粉一流自然也不會落下。雖然這些東西绛仙樓裏肯定有,但是……他不敢保證有沒有人會在其中下毒,尤其是昨天夜裏他才傳出蕭随意的死訊。

蘇妖孽看着銅鏡裏的自己,忽地自嘲地笑了笑。

或許真是太久沒做這種事兒手藝退步了,他畫眉的時候居然畫偏了兩次。

折騰了足有一刻鐘,蘇妖孽才掩飾好自己臉上的憔悴,細細地修了眉,兩道長眉用墨筆勾過,端的是風流俊逸。他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着銅鏡裏的自己,有些出神地想着——上一次這麽認真的打理自己,已經是好幾年前了。

……真是諷刺。

他将白色勁裝的袖口系緊,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這才站起身來,将那件寬大的正紫色外袍罩在最外面。

做完這些之後,正好侍女送來早點。

蘇妖孽轉頭道了一聲謝,便看到侍女的神色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他只是笑了笑,然後禮貌地接過侍女手裏的早點回了房間。

——蘇妖孽一直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化過妝之後肯定更好看,尤其是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現在定然是一身的殺氣,吓到小姑娘也是正常。

他驗明無毒之後,一個人用過早點,然後上到了绛仙樓的頂層。

绛仙樓是他手下情報網的一處據點,因此也秉承了随意樓一貫的設計風格,專門将頂層留出來,作為貴人們設宴尋歡作樂之用。

如今再遮掩行蹤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他索性就光明正大地用了這個地方。

蘇妖孽是最後一個到的,除了他之外,衆人早已就座。他一路走來,目光從随意樓下屬們面上一一掠過,有些驚訝地發現這些人自己竟然都叫得出名字。

他卻沒多想,一撩衣擺直接在主座上坐了。

祝生原本正站在蘇妖孽身側,這時卻也默默地撇開了目光。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蘇妖孽,一身紫衣,膚色素淨,妝容精致,神色也是淡淡的,明明應該是傾城絕色,卻生生灼得他雙目刺痛,連多看一眼都不行。

撇開目光之後,祝生仍是心有餘悸。

剩下的人就沒有祝生這麽幸運了,沒有人敢當着蘇妖孽的面轉過頭去,只能低頭不去看他。

蘇妖孽也沒興趣廢話,先是簡單介紹了一下漢口那艘軍備船上發生的事情(當然把蕭随意的死說成了自己的功勞)以及眼下的局勢,然後交代了宮九城死後随意樓的下一步動作,再讓兩個刀主商讨一下應該如何應對魏沉的暗殺。

至始至終,關于樓主之位到底歸誰,他都沒有再提過一句。

說完這些之後,他支着下巴,如往常一般問道:“誰有異議?”

“……我。”一個執事雖然不敢看他,還是小小聲說道:“鄱陽湖有易白易幫主,即使出了什麽事也能反應過來,不用這麽急着撤離;而且鄱陽湖離漢口不遠,做什麽都很方便……”

蘇妖孽想了想,解釋道:“肅王既然已經動手,一旦肅王和朝廷開戰,單憑我們這麽些人,很難弄出來什麽動靜;而且,事實上想要潛入漢口的話,完全用不着鄱陽湖做跳板。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易先生在鄱陽湖,而我們與易先生一起,我們畢竟和碧落黃泉幫不同……這對我們還是很不利的,所以我覺得盡早撤離為好。”

“至于來不來得及……”他喝了口茶,看着那人說道:“你還要考慮這裏的消息傳到鄱陽湖一般要半日,最快兩個時辰。”

那人若有所思。

立刻有人接着“異議”,“碧落黃泉幫不一定可信……”

……

衆人“異議”了許久,蘇妖孽知道這都是自己慣出來的毛病,一一的解釋了,偶爾也會調整一下計劃。

說這些的時候,蘇妖孽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衆人面上掃過,知道這些人多半已經接受了自己殺死蕭随意這一事實。就算不接受,至多也只是心情複雜,因為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至始至終,蘇妖孽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攝取樓主之位理所當然之類的話,也沒有試圖熱血沸騰地勸說自己的這些下屬們。

——他所做的,只是證明自己能帶着所有人在亂世中活下去,以及,逆我者亡。

如蘇妖孽預料的那般,傍晚的時候,魏沉的客人們到了。

然後毫無懸念地死在他設計好的伏殺之下。

與魏沉的客人們一起到來的,是肅王叛亂的消息,以及随意樓前任樓主蕭随意的死訊。

——至于随意樓現任樓主到底是姓魏還是姓蘇,沒有人敢給出答案。

聽說在那次軍備船上莫名其妙爆發的戰鬥之後,肅王當夜便沖進湖廣總督府裏搶了總督大人的官印,然後連夜趕到城外湖廣州軍住處,迅速控制了上上下下所有的将領。

……至于那些不服控制的,都被殺了。

蘇妖孽聽到這裏的時候,面上沒有什麽神色,心裏卻想着,師父當年居然能從俞铮手下逃出來,簡直是個奇跡。

肅王叛亂的消息傳來之後,南京城迅速陷入恐慌之中,許多人連夜收拾家當打算逃走。蘇妖孽因為提前一天便計劃好了如何撤離,因此這場混亂并未對随意樓造成多少影響。

蘇妖孽和祝生是最後一批走的。

就在蘇妖孽最後反思了一遍确認這一路不會出什麽纰漏、然後準備登上一艘北渡長江的船的時候,祝生給他遞了一條消息。

“流霞山莊留下了文硯,讓我們拿十個殺手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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