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骰子
祝生偷眼看了看蘇妖孽的神色, 這才繼續說道:“特地交代,要正牌殺手不要臨時的。”
蘇妖孽沒管吳世毓那個“正牌”和“臨時”的說法,蹙眉問道:“我不是讓文硯找機會溜掉了麽?”
——他在長江上的時候交代過讓文硯離開流霞山莊, 按時間算,文硯早該脫身了。
祝生抓頭苦笑, “我也不知道。”
“才聽到頭兒……的消息,就對文硯下手了, 是當我是死的麽?”蘇妖孽微微揚起頭, 看着夜空,輕聲說道。
然後他突然轉頭看着祝生,一臉“這事就交給你了麻煩你了兄弟”的表情。祝生只覺得頭都大了,假裝沒看懂蘇妖孽的意思。
蘇妖孽咳了一聲,“你随便路邊上找十個人給他——算了,也別找十個人了, 直接拉十具屍體到他們莊裏, 就說是我們精心培養的殺手, 然後把人帶回來。反正吳世毓也沒說要活的還是死的。”
祝生:“……”
……你這是讓我送死呢還是讓我送死呢還是讓我送死呢?
蘇妖孽看着一臉視死如歸的祝生,突然咳了兩聲, 咳嗽聲聽得祝生心驚肉跳。他緩了緩, 這才說道:“讓吳世毓要麽放人要麽把人好吃好喝給我供着。”
“頭兒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放心。”蘇妖孽擡頭看着沉沉的江水, 忽地笑了笑,說道:“吳世毓認識我比你們都早,他可是見過我小時候的樣子的……殺了文硯,他倒是敢。”
蘇妖孽等随意樓一衆人回到京城的時候, 叛亂已經全面爆發。
昔日車水馬龍繁華似錦的肅王府和魯王府如今一個人也無,大門早被封了起來,府裏的主子要麽死了要麽逃了要麽反了,下人們則給陛下的震怒做了陪葬。如今朱漆重彩的大門前,只有森嚴看守的朝廷軍士。
這兩座王府既不荒涼也不頹敗,然而一種骨子裏的荒涼頹敗便從金碧的琉璃瓦以及奇花珍木間滲了出來,仿佛已經看到在無可阻擋的時間之後,一切繁華都化為灰燼的那一幕,滲得人心裏慌慌的。
至于魯王府裏的那條地道,早被作為魯王造反最直接的證據,被重兵看守了起來。
蘇妖孽也曾瞻仰過魯王府的遺容,然而想着他和蕭随意在這裏留下的痕跡,只覺得滿目的金碧輝煌都變成了觸目驚心。
至于那間偏殿和那尊地藏菩薩像,他沒敢去,怕在下屬面前控制不住情緒。
肅王叛亂在長江一帶的影響很大,然而京城的百姓們卻似乎沒有受到什麽影響。他們堅信英明神武的陛下能夠打敗肅王大反賊,還朝堂一個清明,換天下一個太平,從此千秋萬世傳承不熄。
大概真是死心塌地地相信戰火燒不到自己家裏來,所以可以高枕無憂罷。
蘇妖孽想着自己在南京見到的慌亂,又想着京城百姓的鎮定自若無所畏懼,只覺得一陣荒唐可笑。
因為肅王叛亂,肅王府自然失去了對随意樓和福昕镖局的控制。以是蘇妖孽回京之後,便帶着衆人在從前的地方重新安頓了下來。
然而随意樓雖然回來了,卻再也沒有接過生意。
亂世是不需要殺手的。想殺誰,直接一刀砍了便是,然後再往兵荒馬亂上一推,如此皆大歡喜,萬事大吉。
何況蕭随意很早就不甘心只做一個殺手組織的首領了。
蕭随意最初的計劃是随意樓與碧落黃泉幫聯手,事成之後在長江上分一杯羹,還能從殺手組織轉為綠林幫派,雖然仍是不盡如他的意,不過湊合着勉強也能用了。
但是……當年偌大一個碧落黃泉幫,皇帝還不是說拆就拆了。
蘇妖孽從來不會低估蕭随意的野心。既然蕭随意已經不在了,那他就用蕭随意留下的家底陪這些人玩一局大的好了。
反正他一直是個瘋子。瘋子就該是不可理喻的,不是麽?
他擡頭看着窗外陷入沉睡的京城,心裏已經有了打算。燭光搖晃着,在他的側臉上覆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蘇妖孽忽然很想喝酒。
這裏是随意樓總堂,這裏的每一塊地磚上都有他和蕭随意的腳印,每一塊瓦片上都有他們坐着喝酒留下的體溫。他能說出橫梁上的哪一道劍痕是在哪一次暗殺中砍出來的,也知道蕭随意練劍的時候削掉過幾朵梅花。
蘇妖孽微微笑着,低下頭去。
“可是我早就戒酒了啊。”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他蘇妖孽前半輩子就沒信過情愛二字,所以現在栽得比誰都慘。
作為京城裏僅剩的一個王爺,裕王的日子十分不好。
想他一個聽戲尋歡鬥蛐蛐整日沉迷花鳥聲色的閑王,一夜之間就被裏裏外外無數雙眼睛盯上了,能好過那才是有鬼了。
這直接導致裕王殿下連跟美貌婢女調情的心思都沒有了。
不過盯得緊歸盯得緊,裕王到底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雖然魯王和肅王都出了事,不過目前為止還沒有直接證據表明裕王也有問題,所以朝廷仍是好吃好吃地供着他。
當今聖上又不傻,哪個弟弟胸無大志,哪個弟弟心思深沉,他還是知道的。
然而裕王殿下卻不懂這些,只知道陛下派來“保護”自己的侍衛又多了不少,因此很是驚慌,頗有些惶惶然不可終日的意思,山珍海味吃起了都沒了味道。
陛下對自己這個弟弟也很頭疼,只能時不時地賞賜點宮廷禦宴作為安撫。
這一日裕王照例吃過晚膳然後聽了個小曲兒消食,想着這唱曲兒的姑娘看起來倒是帶勁,今晚應該又有樂子了,心情于是好了不少。
于是裕王一邊思索一會兒應該用什麽體|位折騰人家姑娘,一邊走去書房,打算裝模作樣地看一看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文書,然後在寧清歡代筆的、每日呈給皇上的日常彙報上蓋個章子便算完事。
想着想着,裕王的思路又回到了姑娘身上。
那唱曲兒的姑娘腰細腿長就是胸不夠大,看那身材就知道鍛煉得很好,正合他口味。不過……
……不過吃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裕王又想起了兩個怎麽都吃不到的人來,舔了舔嘴唇,在心裏遺憾地啧啧兩聲。
朱顏和蘇妖孽,那才是人間真絕色,可惜一個背景不淺,一個滑不溜手,都是可望而不可即,可惜……
他就這麽一邊搖頭可惜一邊推開了書房的門。
然後他脖子上就多了一柄匕首。
此時天色已黑,裕王的書房雖然華貴,但是畢竟沒有夜明珠之類的東西,不點燈的時候仍是黑沉沉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原本應該有下人幫他提前把這裏收拾好的,然而現在卻只有……
……一片漆黑,以及脖子前面的一柄匕首。
就在裕王腦袋裏仍是一片空白的時候,房裏的燈驀然亮了,通明如晝。
一個紫衣的人影坐在他慣常坐的書桌前,那人倒仰着頭,以一種近乎半躺的姿勢随意靠倒在椅子上,一身紫色肆意張揚地鋪開,華美淩厲得讓人窒息。他一頭長發披散着,齊齊攏在背後,從椅背上瀑布般地墜到地上。
裕王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那人一只右手随意支着,指尖轉着一只筆,轉得人眼花缭亂,盯久了簡直能把魂魄都給吸進去。他寬大的衣袖滑了下來,露出一截清瘦素淨的手腕,在燈火下鍍了一層融融暖色,雕琢得仿佛這世間最完美的藝術品。
就在裕王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的時候,蘇妖孽手上突然一頓,旋即“啪”地一聲重重将筆拍在桌上,仿佛一聲重響敲在所有人心頭。
“王爺,”蘇妖孽淡淡說着,聲音清冷魅惑,仿佛那輾轉了半個天下的奔波流離、還有那吞噬一切安樂的戰火都沒有發生過,“別來無恙?”
“無……恙。”
裕王動了動嘴唇,居然還答出了這樣一句話。
此時屋中燈火通明,自然也把這一屋子的人都照了個清清楚楚——除了裕王爺一身紅色便服,蘇妖孽一身紫衣之外,剩下都是清一色黑色夜行衣的随意樓殺手,沉默無聲地把這裏給圍了個水洩不通。
——當然,在裕王眼中,随意樓的人都是殺手。
然後裕王才注意到把匕首橫在他脖子前面的人居然是個姑娘,還是個眉清目秀、身形爽利的姑娘,恰好是正對他口味的那一款。
裕王于是眼前一亮。
應離亭何等眼光,一眼就看出裕王看自己的眼神變了味兒,當即往地上“呸”了一聲。
蘇妖孽低低笑了一聲,“看來蕭随意還是對你太客氣了,王爺。”
裕王立刻警惕起來,“你想做什麽?”
“不想做什麽。”蘇妖孽坐直身子,連回頭看一眼裕王都沒有,“想王爺好好聽話,到時候榮華富貴,自然少不了王爺的。”
“……你想造反?”
衆人:“……”
敢情這年頭造反還成了流行了是麽?
眼看裕王深深地吸了口氣,即将喊出“來人吶”三字真言,蘇妖孽忽然一哂說道:“王爺高看我了。”
他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我只不過想為朝廷出一份力而已。”
随意樓衆人:“……”
應離亭默默握緊了匕首,心想自家頭兒把瞎扯淡說得跟真的一樣的本事,自己還得好好學學。
裕王眼珠子轉了轉,“那你想讓本王聽什麽話?”
“很簡單,我希望王爺能向陛下主動請纓出兵平叛,我相信以王爺的雄才大略,定然可以激勵士氣大敗敵軍,早日班師回朝。”
随意樓衆人覺得自家首領的扯淡能力又提高了。
蘇妖孽神色不變地說完了一大通扯淡的話,最後說道:“奏折我已經寫好了,還請——算了,王爺也不用過目了,反正你照這樣去做就是。”
裕王腦袋裏空白了許久,終于找回了思路,“……如果本王拒絕呢?”
“诶,這種白癡問題不用再問了吧。”應離亭斜了斜匕首。
“無妨。”蘇妖孽淡淡笑了笑說道:“如果王爺拒絕的話,我不介意現在就請您上路,然後在用一個相貌和您相似的傀儡——哦不,不用再找一個,只要把王爺您這張臉上的皮剝下來就成。”
蘇妖孽說話的語氣平平淡淡甚至還有些溫柔,然而連随意樓衆人聽來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更不要說養尊處優的裕王。
應離亭一直緊緊盯着裕王的神色,看着他從震驚恐懼到掙紮焦慮,有那一瞬間連應姑娘都以為裕王要答應了,然而這位王爺只是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最終說出來的話卻是:“……那如果本王自殺呢?”
蘇妖孽之所以要親自來裕王府走一趟,便是為了防止裕王再次莫名其妙地超水平發揮。
如今這種情況不幸地發生了。
他終于站起身來,轉身走到裕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裕王被他身上毫不掩飾的殺意壓迫得重重喘息了兩聲,然後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
蘇妖孽低笑一聲,“王爺總是讓我意外。”
裕王堅持說完了前面那句話:“……你們能殺本王,難道還能攔着本王自殺不成?到時候本王當着那誰誰的面自殺,本王倒要看看你怎麽辦!”
他說完之後,大口大口起喘着氣。
蘇妖孽很有耐心地等着裕王喘完,這才輕輕說道:“你舍得?”
裕王的神色一下子就僵住了。
“王爺如果肯合作,娈童美婢自然少不了王爺的,到時候那些為國盡忠的贊譽也都是落到王爺頭上,我随意樓又拿不走……王爺可以仔細想想,到底是活着好呢,還是死了好呢?”他說着笑了一聲,“王爺如果執意求死,不如我現在就成全王爺好了。”
“本王……本王……”裕王“本王”了很久,終于一挺胸,視死如歸說道:“本王同意不死!”
“不過本王有一個條件!”
蘇妖孽坐回座上,“說。”
“本王要你……”
裕王一眼看見随意樓衆人驟然陰沉下來的臉色,立刻改口道:“——或者朱顏!你自己不願意,把朱顏給我弄來也行!”
蘇妖孽:“……”
他不應該高估裕王的,那位飯桶的腦袋永遠在面對美|色的時候最好使。
“王爺想要享受床|笫之樂的話,請出門左轉找江琮江大老板,随意樓恕不奉陪,謝謝。”
蘇妖孽開口之前,應離亭已經先冷冷地說道。
——裕王當着他們的面說要和他們老大上床,這種事情,總不能讓老大自己罵回去吧?何況衆所周知蘇妖孽一向比較擅長扯淡,很少直接罵人。
裕王看了她一眼,眼裏流露出饒有興致的神色——當然,是那方面的興致。
“夠了!”蘇妖孽低聲喝道。
裕王立刻眼色期待地看着他。
“王爺可還真是……雄風不減啊。”蘇妖孽意味不明地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後喊道:“戚半夜!”
被他點到名的執事上前一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蘇妖孽指着裕王問道:“你覺得王爺如何?可合你口味?”
——他手下這個執事也是斷袖,平生糟蹋過的男子……蘇妖孽也不記得戚半夜有沒有糟蹋過誰,但是他知道戚半夜好在上位,而且折騰起來動靜極大,有幾次差點讓顧以為他要拆了福昕镖局特地派人查看……
戚半夜認真地打量裕王,裕王也認真地打量戚半夜。
半晌,戚半夜轉向蘇妖孽,點了點頭,十分認真說道:“弱了點,也就臉還不錯……不過如果這是頭兒你的意思的話,我就勉強接納了。”
蘇妖孽:“……”
為什麽感覺聽上去有哪裏不對?
裕王只看到這個黑衣殺手(在裕王眼中,随意樓所有人都是黑衣殺手)猿臂蜂腰長身玉立,還是很賞心悅目的,然而……
……賞心悅目是建立在他別人而不是別人壓他的基礎上的。
“一點也不合本王口味!”裕王瞪着蘇妖孽吼道:“蘇妖孽!你敢!!信不信本王死給你看!!!”
蘇妖孽一副“這事兒就交給你了”的表情拍了拍戚半夜的肩,然後看着裕王,毫無誠意地嘆息一聲,惋惜說道:“離亭已經跟王爺說過了,王爺如果有那方面的需求請出門左轉找江老板,随意樓本來就不是做這行生意的,伺候得不周到,還請王爺見諒……對了王爺如果想死的話,可以提前跟我說一聲,這件事随意樓倒是可以保證一刀斃命,絕對無痛。”
可以想見,當皇帝陛下收到裕王那封請纓出征的上疏時,一臉的滑稽。
裕王是個什麽貨色,英明神武的當今聖上再清楚不過……就算不清楚,有肅王的前車之鑒,他也不會給裕王太重的兵權。不過裕王作為他的皇弟,如果能出現在前線,倒是能極大地激勵士氣……
皇帝陛下的想法,和蘇妖孽先前的推斷,一模一樣。
蘇妖孽原本就沒打算陛下肯分給他的兄弟多大的軍權,他只是想以裕王為跳板介入到這次平叛中去,以免肅王死後随意樓再次落到任人魚肉的境地。
随意樓下屬的武功雖然不差,卻遠遠不到能憑這麽幾個人與朝廷軍隊抗衡的地步。蘇妖孽相信自己屬下們保住一條命還是可以做到的,但他不想他們一輩子生活在逃亡的陰影之中,空有一身本事卻只能潦倒終生,和當初的秋路一樣。
蘇妖孽只相信自己手裏的東西。随意樓卷入這場紛争已經很深了,想要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只能想辦法抓住令龍椅上那位都忌憚的東西。
平叛便是他翻盤的最好機會。
于是蘇妖孽這段時間一直在惡補兵書和史書。
秋路雖然跟他講過一些這方面的東西,但是秋路這人說過的話只能信一半,而且他講那些東西完全只是因為自己憋不住,并不是真的想教蘇妖孽多少東西,所以散亂至極,不成體系。
判斷戰局蘇妖孽會,但是如果讓他自己用兵……他敢說給他多少人他都打不贏。
其實他也沒指望裕王,或者說,他幫裕王真能做出什麽事來。裕王的本職是吃喝玩樂,随意樓的本職是殺人,打仗這種事情還是留着專業人士來比較好。
他做這些準備,只不過是希望遇到突發狀況的時候不至于手足無措而已。
随意樓裏并沒有此類藏書(事實上随意樓裏基本沒有藏書),蘇妖孽去蕭随意書房裏找了幾本看了,只覺得一頭霧水,還不如秋路給他講的清晰。
尋常人家一般是沒有兵書這種東西的,何況現在也不是什麽太平盛世,他也不想這麽明目張膽地去街邊的舊書攤上找書。更關鍵的是,不管多舊的書攤,都不見得有他想要的東西。
想來想去,蘇妖孽想到了一個人身上。
顏玉華。
顏先生家裏一定有這些東西。
于是那段時間裏,蘇妖孽白日裏處理随意樓的事務、探查魏沉的消息并作出應對、再研究研究如今朝堂的局勢,夜晚則潛入顏玉華住處偷書看,淩晨時分回到随意樓睡兩三個時辰。
想到自己居然還會做偷書這種事情,蘇妖孽就覺得十分諷刺。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不到半個月,戰火便燒到了南昌。
肅王奪下湖廣州軍之後,迅速南下穩住了四川雲貴一帶。原本朝廷對西南的控制力就不強,很快就被他得手。
此後肅王便固守漢口,沿長江東進。
易溫酒跑得也很快,只比随意樓晚了兩天而已。那時候長江上碧落黃泉幫、肅王、朝廷三方只有零星的混戰,因此易溫酒手下的人沒受到多少損傷,只可惜了那些船只。
易溫酒走的時候,一把火燒了鄱陽湖水寨。
他燒得很及時,因為半個月後,肅王軍和朝廷軍便在這裏爆發了一場大戰,最終以肅王拿下南昌告終。
南京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京城終于也坐不住了,開始向南京加派兵力。
裕王便是在這樣一個時候接到出征的消息的。
蘇妖孽對朝堂的局勢也不算一竅不通,至少尚書是誰禦史是誰之類的他還是知道的,畢竟作為一個殺手組織,如果殺完人之後發現自己殺錯了人,那就搞笑了。
然而他雖然認得清人,卻從來沒有關注過這些人之間的關系。
所以看着裕王給他的出征将領名單,蘇妖孽發現自己只對顏玉華有所了解,剩下的擅長什麽屬于哪個派系,他都一概不知。
不過他運氣還算不錯,挂帥的是顏玉華,随意樓與顏玉華打過不少交道,他對此人還是比較了解的。
這次為了一舉殲滅肅王,朝廷調來了大量兵馬。這樣的調動,至少要半個月,這便意味着大軍出征至少是半個月以後了。
蘇妖孽心裏大致有了個數,默然想着,這半個月,得把名單上的将領們好好查一查。
想到這裏,他又擡眼看向眼前的裕王。
——這段時間裏,裕王的氣色竟然變好了不少,原本蒼白虛浮的臉色裏也透出了紅潤來。他把裕王扔給戚半夜整治去了,看起來……這位王爺被整治得還挺滋潤。
确實滋潤。
與蘇妖孽說起出征的這些将領的時候,裕王正坐在戚半夜的大腿上,左手摟着他的肩膀,右手在紙上寫寫畫畫。
蘇妖孽與裕王說着叛軍的局勢,戚半夜就摟着裕王坐着,一臉幸不辱命地看着他。
裕王說得眉飛色舞,眼看還能再說個三個時辰,蘇妖孽終于忍無可忍打斷他道:“肅王我又不是不認識,你說這麽多作甚——你和半夜是怎麽回事?”
——把裕王扔給戚半夜的這半個月裏,蘇妖孽忙于其他事,一直沒空管這位王爺。豈料半個月不見,一轉頭他手下的執事就被人拐走了。
……真是豈有此理。
“啊?”裕王有些驚訝,然後欣喜說道:“這還得感謝蘇三——呸,蘇樓主。”
他看着神色仍然不是很好的蘇妖孽,解釋道:“是這樣的,在見到半夜之前,我還不知道這世間竟然有這麽快活的事,還有半夜這麽好的男人。半夜對我很溫柔,我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知道愛情是什麽感覺……”
蘇妖孽不想聽裕王剖析自己內心,何況裕王的最後一句話确實狠狠刺了他一下,于是詢問地看向戚半夜。
戚半夜沉痛地點了點頭。
蘇妖孽:“……”
……無言以對。
裕王永遠都能給人驚喜。
蘇妖孽實在不想跟浪蕩了半輩子終于找到真愛的裕王多待,于是交代完了必須交代的事情便回了随意樓,把戚半夜一個人扔在裕王府裏和裕王你情我願。
然而坐到桌前的那一剎那,他卻愣住了。
有人來過。
蘇妖孽的書房從來不鎖門,下屬如果有什麽事找他基本連通報都用不着直接推門進來就行,所以有人來過實在是件很正常的事。
然而他桌上卻多了一樣東西。
六個骰子。
——蘇妖孽記性一向很好,自然認得,這六個骰子,是當初從京城逃出來之後,在去往太原的路上,有一次蕭随意硬把他拉去賭坊玩了半夜,這便是他在那家賭坊裏用過的骰子!
走到時候蕭随意順手把骰子順了回去留作紀念,他當時只裝作沒看到,也沒多問。
……這六個骰子,應該只有蕭随意知道。
蕭随意醒的時候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裝起來一樣,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背後火燒一般的痛。
他勉強側了側頭,看到了床邊的人影,“……顧?”
顧轉過頭來,蕭随意倒吸了一口氣。
顧看起來傷得比他還重,正敞着衣服替自己處理傷口,身上遍是灼痕和血跡。蕭随意看着顧這一身的傷,又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的場面,有些虛弱地問道:“你帶着我跳江了?”
“嗯。”
“這是哪?”
“我家。”
蕭随意驚得差點跳起來,傷口震裂,痛得他倒吸一口氣,“——你家?!”
顧淡淡笑着,“你爹沒告訴過你我是漢口人嗎?”
“……沒。”
和蘇妖孽不同,顧是蕭淩留給蕭随意的人。那大約是蕭淩去世之前半年,他帶着一個少年劍客回到了随意樓,說這個少年将會成為最優秀的殺手。
那時蕭随意還沒意識到,蕭淩這是在托孤準備後事。
顧的身世,蕭淩沒說,他也從來沒問過。
……
蕭随意震驚得連疼痛都忘了,“你父母呢?”
說完之後,他立刻就後悔了。
——沒有哪個家庭美滿父母雙全生活幸福的人會閑得無聊去做殺手,顧這麽多年都沒有說過自己身世,那想必也不會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果然,顧淡淡說道:“……早死了。”
蕭随意還想再問,顧直接說道:“你身上的毒本來可以解的,但是我當時手裏沒有解藥,又在江裏躲了一段時間,拖得有點久了,現在……有點麻煩。”
“怎麽麻煩法?”
“至少需要十天才能除幹淨,在此期間你不能動武。”顧說着垂下眼眸,“解毒倒不是問題,問題是魏沉在長江裏撈不到屍體,很快就會派人全城搜查,我不知道還能躲多久。不過,你都不知道我家在這裏,魏沉想必也不知道,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蕭随意沉默片刻,終于問道:“……我們是怎麽逃出來的?”
“我帶着你跳進了江裏,從水底躲開上面的火游到了岸邊,然後在岸邊躲了一晚,今天早上才進城來到這裏。我才買了藥回來沒多久,你就醒了。”
“我昏迷了多久?”
“五個時辰不到。”
蕭随意沉默了片刻,然後反手就要摸索背後的傷口。他此刻趴在床上,伸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此被顧一把抓住了手腕。
顧問道:“你做什麽?”
“……魏沉怎麽會犯這樣的錯誤?他背後給了我一刀我居然還沒死,他捅哪兒了?”
“後心,沒毛病。”
“那——”
顧面無表情:“他捅歪了,沒捅到心髒。”
“……哦。”
除了命大兩個字,蕭随意不知道還能怎麽形容自己現在的情況。
他背後先是挨了一匕首又被抽了一記還被下了毒,又從那麽高的地方直接跳進江裏都沒有死,簡直……
蕭随意突然想起來什麽,蹭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拉到了背後傷口,險些雙膝一軟直接跪下去,被他扶着桌子撐了起來。
然後他一把抓過顧的手腕,伸出兩指搭脈。
——他身上幾乎沒有燒傷,只能解釋為跳水的時候顧把他護在了懷裏,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灼燒和沖擊。
“別想多。”顧抽回手淡淡看了蕭随意一眼,“我知道自己死不了。那時候你身上有傷,直接掉水裏估計就摔死了——兩個一起受傷總比死一個好。”
“……謝謝。”
“謝你個頭!”顧很想随手抓一個什麽東西拍到蕭随意臉上,“趕緊想想我們現在怎麽辦!”
“先躲着呗。”
“你家那個呢?”
“我家哪個?——哦,我次噢,”蕭随意蹭地蹦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老三不會出事的吧?不會的吧?”
顧看着臉色不大好的蕭随意,“……難說。”
蕭随意頹然坐了回去。
“放心,他那種人就算有什麽事也死不掉的,”顧一眼看到蕭随意的神色,猜到他想做什麽,冷冷道:“你給我好好待着,反正就算現在通知他也來不及了。”
蕭随意沒有說話。
他當然相信蘇妖孽有能力讓自己活下去,但那是從前,在聽到他的死訊之後呢?
他強迫自己不要多想,轉而專心查看身上的傷勢。
最重的兩道傷來自背後,以至于他現在根本無法用力,在這屋裏蹦跶兩下已經是極限了,動武打架根本別想。他現在整個人仍有些昏昏沉沉的,想必就是因為顧所說的餘毒未清。
看完一遍之後,蕭随意突然又看向顧,帶着幾分希冀問道:“祝生應該逃出去了吧?他滑溜得跟老三一樣。”
“有可能,我問問看。”
——然而他們兩人都不擅長打探情報,尤其是在這種狀态下,只好放棄了這個想法。
顧的家世在随意樓裏沒有留檔,而且他家本就在最髒亂的市井之間,蕭随意和顧又是善于隐藏行跡的人,因此竟然一直沒有被魏沉發現。
當然,為了更加完美地躲藏,蕭随意和顧也沒有試圖和外界聯絡,甚至連肅王造反這樣的事都是從鄰居的閑聊裏聽來的,更不要說随意樓和碧落黃泉幫具體的狀況了。
傷稍稍好些之後,蕭随意便按捺不住地潛入了城中,看看能不能刺探到什麽情報——顧的傷遠較他想象的重,他不放心讓顧一個人涉險。
他雖然不怎麽管蘇妖孽那邊的事情,但是随意樓的聯絡暗號還是認得的,這麽一圈走下來,竟然真的被蕭随意探查出了不少事情。
魏沉接手了他的位置,除了郦南煙之外,還殺了他手下兩個十分得力的刀主——這倒不是因為這兩位刀主想為他報仇,而是因為他們想和魏沉争權。
除此之外,他手下就沒有死別的人了。
但是蘇妖孽那一系情況就很慘烈了——蘇妖孽自己心高氣傲,他一手帶出來的暗探們也是一個比一個自負,遇到這種情況,第一反應都是想辦法把消息傳給自家頭兒,被魏沉殺了好幾個執事之後才放棄了這個想法。
即便如此,魏沉仍然沒有放過這些人。蘇妖孽手下的執事之中,單是他叫得出名字的就被囚禁了一半,這還不算那些直接被殺的。
蕭随意想魏沉之所以對蘇妖孽的屬下下此狠手,多半是因為祝生逃了出去。而且以魏沉對蘇妖孽的忌憚程度看來,蘇妖孽現在……應該是活着的。
他甚至冒險潛入了魏沉在漢口的據點,都沒有得到蘇妖孽的消息。
蕭随意回到住處的時候,眼睛裏全是血絲。
顧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直接問道:“出什麽事了?”
蕭随意将所見所聞簡單講了一遍。
“魏沉這是怕老三了。”顧旁觀者清,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關鍵,“老三不止活着,而且現在應該已經和魏沉一樣接了你的位置了……”他說着深深地看了蕭随意一眼,“老三的手段不是魏沉能比的,他出手的話,魏沉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