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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相見

蕭随意怔了怔, “但是……”

顧仿佛知道蕭随意想但是什麽,直接說道:“他的資歷雖然和魏沉差不多,但是位置不一樣, 眼界也就不一樣……你看他這麽多年來,除了找你借人之外, 還有什麽事情找過你的?”

蕭随意仔細想了想:“……要錢?”

顧:“……”

蕭随意和顧沒法繞過魏沉通知到蘇妖孽,如今肅王叛亂方起, 局勢還算清明, 他們也沒有萬全的把握,只好依舊待在顧的家裏養傷。

——他們養傷的這間房子雖然又小又破舊還在漢口最下等的貧民區裏,這麽多年沒人住居然也沒給人占了去,蕭随意幾乎不用想,便知道其中有自己那位老爹的功勞。

顧原本就是蕭淩留給他的死士。

他和蘇妖孽都是俗務纏身,武功難有精進。顧則不負責随意樓的任何具體事務, 心無旁骛外加原本天資又高, 在武學一道上, 早把他們兩個甩了不知道多遠。

蕭随意除了每日裏例行去城裏晃一圈打探魏沉的動靜之外,便是與顧切磋活動手腳, 深陷重圍之中日子竟然頗為舒适, 過得蕭随意整個人都有些懶散了起來。

——如果他不需要擔憂蘇妖孽的安危的話。

蕭随意對蘇妖孽那一系的人了解也不多, 但他畢竟看得懂随意樓的聯絡暗號。這些天來,他在城中見到的聯絡痕跡越來越少,到最後近乎完全歸于沉寂,這讓蕭随意經常會産生一些不好的聯想。

現在肅王叛亂, 漢口城正戒嚴,幾乎已經到了封城的地步。而且魏沉手裏畢竟掌握着随意樓的大部分人手,他在城門和碼頭等幾個重要關口處都埋下了眼線,往來進出的人都逃不過他的眼。

蕭随意和顧失去了随意樓的支持,也不敢在這樣的時候出城——畢竟不管是撞到肅王手裏還是撞到魏沉手裏,對方想必都會很開心的。

蕭随意推測,蘇妖孽的屬下們應該也是這個情況。

他們如果想要離開或者做些別的什麽,只能等漢口城先亂起來。

漢口作為肅王的立足之地,自然被守得固若金湯。然而蕭随意和顧沒有白等,半個月之後,到底還是出了亂子。

一艘船的士兵嘩變了。

雖然只有一艘船,但是漢口的各方勢力早已如繃緊得弦一般。那艘船上的士兵一開始只是想為國盡忠,很快因為各方勢力的加入,這次混亂就變了味道。

第一個下場的是魏沉。

這些天來,與蘇閻王留下的小鬼們鬥智鬥勇,魏沉的精神狀态明顯也不怎麽好,一有風吹草動就懷疑是蘇妖孽在背後搞鬼。這次嘩變,他恰巧在碼頭附近巡視,于是順路潛上了船,打算看看能不能有所收獲。

然而,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殺手,魏沉的行蹤竟然暴露了。

蕭随意打死也想不明白魏沉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犯這樣的錯誤,想來想去,最終只能推測蘇妖孽的某一位屬下可能在其中起了某些作用。

——前些日子裏沉寂多時的暗探們,多半只是像他和顧那樣躲起來了罷,蕭随意如是想到。

肅王對這個随意樓新任樓主還是頗為重視的,因此魏沉的行蹤剛一暴露,肅王的人便出現了。那時肅王本人正在鄱陽湖與朝廷水軍厮殺,來的自然是他得力的下屬。

蕭随意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他和肅王下屬幾乎同時趕到。

原本他們所在的貧民區就離長江不遠,又是嘩變這樣的事兒,血腥味和厮殺聲幾乎都混在了風裏。蕭随意和顧雖然不是專業的情報人員,這麽多年的殺手生涯下來也是十分敏感的,自然捕捉到了這一點。

他們于是決定去湊個熱鬧。

蕭随意和顧趕到的時候,正逢肅王軍圍剿那艘嘩變的戰艦,肅王屬下的一個軍官站在船頭,高聲指認莫名其妙暴露行蹤的魏沉煽動了嘩變。

魏沉身邊立刻就熱鬧了。

以魏沉的小心謹慎,身邊自然會有殺手随行。然而這樣的場景下,武功再高的殺手都派不上用場——一半以上的箭都朝着他射來,士兵們瘋狂地往他身邊擠,有的想保護他,有的想殺了他邀功,亂成一團。

蕭随意覺得,自己這輩子策劃了無數次刺殺,唯有這次什麽計劃都沒有做,卻比之前所有的暗殺都要完美。

——他不知道為什麽士兵會嘩變,也不知道魏沉為什麽會暴露行蹤,更沒預料到肅王屬下竟然會放過船上目标明顯的前朝廷軍官,轉而指認魏沉煽動嘩變。

朝廷、肅王、蘇妖孽一系,這三方水火不容的勢力,事先完全沒有打過招呼,不管是有意還是巧合,最終卻是極有默契地共同把魏沉逼入了絕境。

最後,蕭随意趁着混亂潛入人群,從背後賞了魏沉一刀。

蘇妖孽将那六個骰子擱到一邊,接着整理随意樓這些天來死亡和失蹤的名單。

名單很長,全部整理出來之後,他把這份名單交給應離亭,讓應姑娘調出這些人的履歷仔細查對。緊接着他抽出賬本,從一旁拉了副算盤來,把白天祝生算過的賬又仔細對了一遍。

——兵荒馬亂的,自然沒多少進賬。

他一邊撥着算珠一邊思考着要不要去裕王那兒“借”點銀子過來,墨色的算珠襯得他五指愈發素淨雕琢,修長而骨節分明。

全然沒注意到身後看癡了的某人。

蘇妖孽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撥漏了一顆算珠,于是停下手來,仔細倒回去查看。他倒到一半,忽然察覺背後有股溫熱的氣息,當下左手維持着打算盤的姿勢不變,右手指間卻藏了一根細針,然後猛地一翻手向後刺去!

蕭随意:“……”

雖然沒料到蘇妖孽會突然動手,他反應倒是不慢,啪地一聲擡手格住蘇妖孽手腕,然後欺身而進,伸手便向他後頸卡去。

蘇妖孽一個俯身,伸手在桌上一拍,連人帶椅子轉了出去,正好橫肘撞向蕭随意腋下。

蕭随意沉肘一擋,提膝頂向蘇妖孽胸前。他以為蘇妖孽會順勢起身攻他下盤,然而蘇妖孽竟然沒有避開,生生被他頂住前胸抵到了桌上。

蘇妖孽深深吸了一口氣,仰起頭,正打算說些什麽,卻突然認出了蕭随意來,面色倏地變了。

蕭随意也怔住了。

這是自離開不見山莊起,二人第一次對視。蕭随意覺得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蘇妖孽,明明化着素淨淡雅的妝,眉眼間卻有種生殺予奪的凜冽,教人多看一眼都灼得眼睛生疼。

然而在那雙妩媚到有些魅惑的眼裏,蕭随意看到的只有……疲憊。

“老三,你……”半晌,蕭随意終于開口說道,聲音幹澀得他自己都幾乎沒聽出來,“……你怎麽這樣了?”

——蘇妖孽不可能在先手的情況下連他三招都接不下來,這不可能。

旋即他明白了自己問了一個多麽蠢的問題。

“我……”

蕭随意剛想解釋,卻見蘇妖孽深深地看着他,眸色在燈火下愈發深沉。

他将蘇妖孽從桌上拉了起來,習慣性地從背後抱住他,正打算貼在他耳後耳語兩句,卻見懷裏的人突然回過頭來看着他,然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印上了他的唇!

蕭随意:“!!”

那一剎那的觸感像是要炸開來,蕭随意只覺得自己腦袋裏轟地一聲,唇間傳來的濕熱讓他什麽都不知道了,只是用力摟緊了懷裏的人,用加倍的瘋狂回應着他的瘋狂。

分開的時候,蕭随意覺得自己腦子裏還是暈的,卻看蘇妖孽面上透出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妝容也有些亂了,在燈火下劇烈地喘息着,面上是多少脂粉都掩蓋不了的憔悴和瘋狂。

蕭随意伸手環着他的腰。

蘇妖孽的前襟也有些散亂,胸前劇烈地起伏着,支棱的鎖骨鍍了一層暖色的燈光,竟顯出了幾分柔和來。

蕭随意俯身在他的鎖骨上舔了一下。

蘇妖孽簌地睜大了眼。

蕭随意咽了口口水,看着他說道:“……今天晚了。”

蘇妖孽不答,只是看着他。

蕭随意:“樓下還有人,被人聽到了不好。”

蘇妖孽還是看着他。

蕭随意:“明天早上還有事情,你最近還是多休息。”

蘇妖孽仍是看着他。

蕭随意:“賬還沒算完,別弄亂了。”

蘇妖孽還是沒有說話或者移開目光的意思,蕭随意沉默片刻,終于說道:“……我沒理由了。”

然後他俯下身去,再一次吻上了蘇妖孽的唇,原本摟着他腰的雙手卻開始往下滑,還不忘順手把椅子拉過來給他撐着。

………………

樓下,祝生默默仰起頭看着天花板。

果然調走值夜殺手是明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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