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會出櫃
“天上風筝在天上飛，地上人兒在地上追~”付語蘅手機裏汪城昕的專屬鈴聲響起，按下藍牙，接通了電話。
“喂，哥，什麽事呀？”
“小語，你在哪裏呢？”
“在回叔叔家的路上。江北大道堵得厲害，我還得半小時才能到。”付語蘅看看前方的車況，唉，周五全城哪兒哪兒都堵。
“我跟你說，小舅已經知道你受傷住院的事情了，外公很生氣，抓着大舅和舅媽在罵呢，一會他免不了要罵你幾句的。外公剛出院，還不能受刺激，你就忍着點吧。不過今晚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和阿文會找機會幫你解圍的。”
“他們這麽快就知道了？我才住了三天院而已。”付語蘅心裏暗忖，不妙啊，本來從小就沒順着他們過，這一回又不知道會被罵得有多難聽了。
“嗯，應該是有人告訴叔叔的。我覺得你是不是被誰惦記上了？幾年前你和溫若敏的事就是被別人捅出來的，最近貌似又有人在叔叔面前編排你的事情。那天在醫院那個女孩就是你女朋友吧？雖然我很高興時隔七年你又找到真愛了，可是，說真的，小語，你真該留心一下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哥，謝謝你，我會留意的，也會加倍小心，不讓別人再傷害我，和我關心的人的。好了哥，我開車，一會就到了，先挂了。”
挂了電話，付語蘅還在想着汪城昕的話。七年前，真不想回憶的那段經歷裏，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當年她究竟做了什麽？得罪了誰？她無非就是想在自己堅持的道路上一路走到底，沒招誰沒惹誰，就連自己的親叔叔和爺爺在畫壇的關系都不曾動用過。阿文才是含着金鑰匙出道的新銳畫家，他才是付家第三代畫家的傳人。她付語蘅和付家三代畫家沒有半毛錢的聯系，就算要嫉妒也應該是沖着阿文去，為什麽還會有人想攪亂她的生活，給她添堵？
懷着忐忑的心情，付語蘅按響付家別墅的門鈴。還沒進門呢，一陣低氣壓撲面而來。家裏已經開飯了，并沒有在等她。付語蘅心裏越發沉重了，看來今天是頓鴻門宴了。進了門，付語蘅挂上招牌笑容挨個跟長輩們打招呼，還給爺爺奶奶送上禮品。爺爺眼睛都沒擡一下，自顧自地夾着菜。飯桌上沒人說話，付語蘅的母親向她招招手。付語蘅乖巧地落座，坐在旁邊的汪城昕按了按她的手，付語蘅擡頭，看到坐在對面的付希文沖她眨眨眼，适時化解了尴尬的局面。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付語蘅喝了一碗湯就再也不想動筷子了。
“國盛，你和小語到我書房裏來。”爺爺的語氣裏透着不容反駁的威嚴，付語蘅斂起笑容，從容起身跟在爺爺和叔叔身後進了書房。
“付語蘅，你到底在想什麽？啊？你和那個女的是怎麽回事？”爺爺還沒坐下，怒氣已經傾巢而出，“七年前你就不承認你和溫若敏在一起，那現在這個呢？還不承認嗎？你了不得了啊，三十多歲的人了，竟然和人打架，還是為了一個女人打架！我付家怎麽就出了你這麽一個孽種！”說到最後兩句，爺爺還在桌上重重拍了幾下，震得桌上的東西東倒西歪。
“爸，您先別動怒，先聽聽小語怎麽說。興許真是誤會了呢？”叔叔在一旁打着圓場，“小語呀，你，唉，你真是太不懂事了。怎麽能跟人打架呢？你知不知道外面傳得多難聽，說你為一個女人争風吃醋，還打架住院。我們付家幾代家世清白，怎麽到了你這裏就……就……唉~”
付語蘅默默承受着爺爺和叔叔的怒氣，兩手背在身後緊緊握在一起，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壓抑住想要爆發的沖動。
終于來了嗎？你們憋了那麽多年，不就是要我承認我是個同-性-戀嗎？我承認了又怎樣？我出-櫃了你們就會體諒我嗎？你們早就給我貼上變态的标簽了，要我承認，無非就是給你們一個正當的理由把我逐出家門罷了。呵呵，什麽書香門第，什麽教育世家，無論我多努力，多認真，在你們眼裏我不過是個怪物，是個變态！我風光無限的時候，你們眼裏只有阿文，我倒黴落魄的時候，你們也沒正眼瞧過我。我在付家從來都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如今，外面傳了些難聽的話，你們就覺得我給付家丢臉了，蒙羞了？很好，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此出-櫃吧，也省得你們猜來猜去！
“小語，你說句話啊！”
“我打架不是為了誰。我本來就在那個拳館學拳，那天晚上我是去上課的，剛好碰到有人來踢館，我不過是被殃及而已，哪裏來的什麽争風吃醋的戲碼。爺爺，叔叔，你們是看着我長大的，我從小到大都是規規矩矩的好學生，不是嗎？”付語蘅平靜地看向爺爺和叔叔，眼神明亮清澈，沒有一絲閃躲。
沖動的話語剛到嘴邊，又被付語蘅生生咽了下去。我出櫃了，爸媽怎麽辦？呵，我可以不回來，但我爸……這裏畢竟是我爸的家啊，坐在那裏的，是我爸的父親！
“哼！還敢狡辯？還說你不是為了那個女的？那女的是拳館的老板吧？你一個女孩子家家，要不是為了她你能去學拳？你以為我老糊塗了是嗎！”
“爺爺！”付語蘅深吸了一口氣，苦笑地搖搖頭，“我小時候就學過武術了，只是您說女孩子不能那麽粗魯，後來才沒學的。大學的時候我又選修了武術，但我不敢讓您知道罷了。我是真的喜歡練武。爺爺，從小您對我的唯一期望，就是安安穩穩，可您從來不問我喜歡什麽。呵呵，什麽是安安穩穩？我出了社會才知道，安安穩穩也是要有實力的。我安安穩穩做我的雕刻，經營工作室，結果呢？因為別人的嫉妒和坑害，工作室差點關門倒閉，我的作品被剽竊，手被刺傷，差點連飯碗都端不起了！那個時候，誰來給我安安穩穩？呵呵，我曾經自诩是個有才華的人，可是光有才華有什麽用？我連保護自己的實力都沒有，哪裏來的安安穩穩！”
“歪理！你，你怎麽不學學你姑姑！你要是跟你姑姑一樣，當個老師安安穩穩過日子，付家都會站在你身後，還會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嗎！”
“爸，您別氣，您剛出院，醫生說了，您要好好休息，千萬不能動怒呀！小語，你給我住嘴！爺爺說你也是為你好，你要沒那些事，又怎麽會傳到我這裏來！”
“呵呵，叔叔，我沒什麽好說的了。爺爺呵，時至今日，我依然覺得，如果姑姑堅持走繪畫這條路，以她的天賦，不但不會給付家丢臉，反而會給付家添光。我只是選了和姑姑不一樣的路罷了。呵~可惜，付家從來就沒有站在我的身後。不過我已經長大了，也不需要付家的庇護了。呵~要是沒什麽別的事，我先出去了。爺爺，您，保重身體！”
付語蘅朝爺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頭也不回地走出書房，又頭也不回地走出付家別墅。這，或許是今晚最好的結果了吧。今晚後，自己應該又會有很多年不再踏入付家別墅的大門了。暴雨砸在付語蘅頭上、身上，短短幾步路足以把她澆了個半濕。付語蘅坐進車裏，雙手捂着臉使勁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苦笑地發動汽車，在暴雨中絕塵而去。
暴雨一連肆虐了三天，付語蘅坐在自家客廳裏，望着窗外一片迷蒙的景象，邊擦頭發邊認真思索着汪城昕的話。
“喂，阿文。”最後還是撥了個電話給付希文。
“姐，找我什麽事？”
“能幫我個忙嗎？”
“嗯，姐是想問是誰在我爸面前傳你的事吧？”付希文了然地接話。
“嗯。你，知道嗎？”付語蘅問得小心翼翼，這麽多年，她還是第一次因為自己的事情找上付希文。
“姐姐呀，這麽多年了，你終于想起找我了。哎，你早該想起找我了。你不問我還當你不在意，我也不好意思給你說呢。”
“喂，你說不說嘛！”
“好好好，我說我說。姐，你還記得周芹嗎？”
“周芹？不是吧！又是她？”
“看來你是記得這號人的。三年前她那麽欺負你，你都忍着不反擊，其實我當時還覺得你挺窩囊的。”
“講重點！”
“哎呀，姐你別氣啊！我這就說。三年前你出事，我爸和爺爺也是知道的。我當時也以為他們不管你，也跟我爸生了很久的氣。後來有一次，周芹和那個馮青桑想進協會，我就想，終于給我找着機會給你出一次頭了，于是在她們雙雙遞交申請的時候，給她倆使了個絆子。不過我那時候主要還是針對馮青桑，畢竟我覺得周芹這人沒什麽料，要進協會也難。但馮青桑不同，她是你的徒弟，無論在雕刻還是繪畫上都有極高的造詣。于是我寫了封匿名性，把她剽竊你作品的事情捅了出去，當然我是有證據的。協會收到我的匿名性果然沒有同意她進協會，可是卻把周芹放進去了。”
“等等，你哪來的證據啊？”
“我以前不是老愛往你工作室跑麽？你那些落款有‘阡陌’的作品，我都按年份拍了照片的。而且我的個人微博上時不時還發你的作品來着，只是你一直都沒看過，當然不知道了。你那些作品的風格明眼人一眼就能認出來了。再加上若敏姐有那套作品的平面手稿，要扳倒她易如反掌。”
“呃……你微博有發我的作品？”付語蘅有些心虛，這麽多年了，她确實沒有關注過這個弟弟的微博。當然，這也和她不用微博有很大關系。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付希文的語氣轉為振奮，“有，當然有！”你是付家的驕傲，我又怎會不關注你。
沉默了一陣，付語蘅的心思千回百轉。她沒有想到付希文一直在關注着自己。這些年，因着爺爺對她和付希文的态度，付語蘅一直回避和弟弟在學術上的交流。其實，這不過是老一輩的偏愛，又和付希文有什麽關系呢。付希文對付語蘅的姐弟之情并沒有因為長輩的偏愛而有所顧忌。這樣說來，倒是她小氣了。找回思緒，付語蘅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只彙聚成兩個字：“謝謝。”
“嗨，我是你弟，你還跟我說謝謝。”付希文的語氣也顯得很輕松。也是，把話說開了，也算是解開了姐弟倆這麽多年的心結了。“哎，我剛講到哪裏了？“
“呵呵，你這腦子。你剛講到周芹進了協會。”
“哦，是了。周芹進了協會，是我爸默許的。那時候我是真生氣，為這事還去找我爸理論過。可你知道我爸說什麽嗎？”
“嗯，叔叔說了什麽？”
“我爸竟然說我沖動，做事情不經大腦！這給我氣得，好長一段時間沒理他。後來，我才知道我爸這麽做的用意。因為周芹進了協會不到三個月，就被逐出去了。要知道進協會是件很難的事情，進了協會又被逐出去的，想再進來更是難上加難了。”
“啊？怎麽回事啊？”
“作風問題。”
“作風問題？進協會還審查這個？問題是這種問題要怎麽審查呀？”
“哪裏用什麽審查，你忘了咱家是什麽關系？我爸那時候就是副會長了，爺爺還是名譽主席，他倆說有作-風問題，那就是有問題，還用怎麽查。”
“……”
“你沒想到吧？其實我也沒想到，我爸還是很護短的。不過，這兩年周芹不知道抱上了協會裏哪個人的大腿，又開始積極申請了。估計她也知道當年我爸和爺爺阻攔過她，加上最近你的名氣又起來了，協會裏已經有不少前輩給你提名，所以這次她直接把你的事捅到了協會裏。姐，當年你和若敏姐的事我爸就很生氣，現在你和那個拳館老板的事，他也還是很生氣。所以，姐，你還是別出-櫃了，我怕爺爺和我爸受不了。雖然他們心裏已經默認了你的性向，可是默認歸默認，你一天不承認，他們就還抱有希望。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可是，可是……”
“阿文，我知道的。我就沒打算跟他們出-櫃。只是，你姐姐在家族裏要單身一輩子了。”
“沒關系，你就是單身一輩子我也是你弟弟，等你老了我照顧你，我老了就讓我兒子照顧你！”
“呵呵，傻弟弟。”不出-櫃也沒關系，反正付語蘅一開始也沒打算出-櫃的。可是，孟凡是怎麽想的呢？那次她讓孟凡跟着一起去醫院看爺爺，回來以後孟凡一直很開心，對她又更體貼關愛了。她能感覺到孟凡情緒的亢奮，是因為她讓孟凡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她的家人面前。那是對她們關系的一種默認，更是對她們愛情的肯定。若是，從此又把她藏起來，回到躲躲藏藏的狀态，她又會怎麽想呢？
付語蘅忽然很想念孟凡，想念她溫暖的懷抱，還有熱情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