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一月,西山城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起初是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的飄落在城鎮裏,後來吹了一陣北風,小雪花變成鵝毛般的大雪,洋洋灑灑的漫天飛舞,想必,那些攢了一年的雪花,終于可以不顧一切的落下,應該很是歡快!
青明看着窗外的雪,清楚地知道,再過不久,他就要離開這裏了。
連續幾日的風雪交加,催開了院子裏的梅花。
雪小了許多,只是依舊在飄落,顯得十分悠閑,再無頭幾日的急切。
雲未散,天空依舊顯得有些陰沉,讓人變得懶洋洋的。
青明在屋子裏看了幾天書,實在受不住,叫人拿來小火爐和水壺,放在梅樹下的石桌上。
披上寬厚的披風,獨自坐到石桌前。
煮茶賞梅也別有一番滋味!
韓拓像往日一樣,來找青明敘話。
“青弟,我又來……打擾了……”最後三個字淹沒在韓拓唇邊。
白雪紅梅,墨發白衣,水霧缭繞,宛若天上谪仙,風華絕代,卻也遙不可及。
剛邁進院子,便看到這樣一幅極致賞心悅目的情景,不禁停下了腳步,愣在了門口。
那人聽到聲音,半側過身回頭,微笑,“愣在那兒做什麽,還不過來一起喝杯茶暖暖身子!”
韓拓心髒重重一顫,眼前恍然劃過似曾相識的一幕,一閃即逝,快得讓他無法看清那人是誰。
盡管沒看清,但他知道,那個人應該就是過去和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青明,不知為何,他十分篤定這一點。
沒有多想,韓拓走上前,落座于他的對面。
青明提起正在咕嚕咕嚕不斷沸騰的熱水壺,倒進準備好的茶壺中,綠色的茶葉随着熱水翻滾,陣陣茶香飄逸而出;泡開之後,他提起茶壺給自己和他各斟了一杯。
韓拓安安靜靜的看着他優雅美好的動作,始終未發一言。
“今天怎麽這般安靜?”青明放下茶壺,看了他一眼,随後端起茶杯,于鼻前輕嗅,十分享受這份惬意。
“青弟今天沒有束發。”韓拓冷不丁開口,說了今天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這幾天待得有些懶散,本想不用出門,索性就不梳頭了,若是韓兄覺得不莊重,我回屋去束好。”說着,他就要起身。
“不必了,這裏又不是帝京,沒那麽多規矩,而且,這樣……”很好看。
“而且什麽?”青明挑眉。
韓拓笑着搖頭,“沒什麽。”
“你剛才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青明随口問道。
“第一次看到青弟穿白衣,不太習慣,一時驚到了。”韓拓端起茶杯吹了吹。
“只是披風是白色而已,衣服還是藍色的。”青明伸出胳膊給他看衣袖,“你覺得我穿白色怎麽樣?”
“很适合你,不過,我還喜歡你穿藍衣。”
“為什麽?”
“白色穿在你身上,顯得貴氣逼人,有種鋒芒畢露的感覺,太尖銳了。”他沒說出來的是,白色讓他感覺距離你很遙遠,不再是他熟悉的青弟,而是另一個高高在上的陌生人。
他很讨厭這種感覺。
“是嗎,我也喜歡藍色,像水一樣柔和。”只是,他只有這次出門穿了藍衣,以往,無論是在老師家,還是在帝京,他穿的都是白衣,冰冷的、高貴的、纖塵不染的……即使站在陽光下,也無法染上一絲一毫的溫度。
“其實,家父取名‘青明’,把‘水’去掉,是故意為之。”他忽然提起自己的名字。
韓拓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件事,但還是反問了一句,“為何?”
“水者,柔也。過之則優柔。他不希望我成為一個優柔寡斷的人,所以去掉了‘清’裏的水,同時也要明白為何去掉,由此,可得性格之清照開明。”
“令尊對青弟還真是費心啊。”韓拓不由得感慨。
青明無聲淺笑,“別說我了,說說你的事吧。”
“我能有什麽好說的?”韓拓自嘲道,“我家就只有我和老頭子兩個人,父母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就先後去了,所以名字是老頭子取的。加上我從小在軍營長大。對我來說,軍營才是真正的家。”
青明不置可否。
這些他在當年就已經聽說過了。
當年在帝京裏的最後一年,父皇特意請了韓老将軍進宮指點他的武藝,閑暇時,老将軍聊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寶貝孫子。
明明是那樣一個嚴厲且不茍言笑的人,卻在談及自己的孫子時,總是笑得很開心,但無論如何,也掩蓋不去那眼底的愧疚。
那是他對子女的愧疚,沒能時常陪在孫子身邊,親自撫養他長大,那麽年幼的孩子,就丢在軍營裏,交給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照看。
每一天,他都會說一些自己孫子的趣事,每一次授課結束離開前,他都會對自己說:“太子殿下,臣老了,不知還能照看那孩子多久,他以後會繼承我的衣缽,成為您手中的劍,為您保衛疆土,但難免不會犯錯,只望以後,您能看在臣的面子上,對他寬容一二。百年之後,我也好對兒子兒媳有個交待。老臣先謝過太子殿下了。”
青明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但現在,他知道,即使沒有老将軍的交待,他也會看在這些日子的交情上,對他寬容幾分。
他看着對面英俊挺拔的青年,在心底如是承諾。
冬獵是西山城成年男人最愛的活動之一,既能強身健體,又能豐富一下家裏餐桌,若是有人獵到野豬之類的,還會在街巷裏擺一次百人筵,與街坊鄰居一起慶祝。
每年這時候,韓拓也會帶人跟着城民一起去西山冬獵,幾人一隊,比賽哪一隊獵到的獵物多,獵到得越多,當晚的加菜越豐盛。
十二月二日,西山山腳
韓拓、青明以及老衛猴子他們騎着馬,聚集在一起,準備進山狩獵。
“頭兒,今年讓我跟你一隊吧~”猴子率先跑到韓拓身邊,露出谄媚的笑容。
“去你的,上一次就是你和頭兒一隊,這次怎麽又在一隊裏,頭兒,這次讓我跟你一隊吧!”大牛不甘示弱。
“你那是嫉妒頭兒跟我關系好,再說誰規定上次一隊,這次就不能一隊了?”猴子立即反駁。
“去去去,誰嫉妒你啊!再說,那也不能總是你和頭兒一隊,頭兒,你說是不是?”大牛擠開他,殷勤地問。
“頭兒,我上次都幫上你的忙了,這次也能幫上忙的,所以你還選我吧。”猴子連忙又擠上去,毛遂自薦。
“頭兒,我肯定也能幫上你,你選我的話,咱肯定能破了去年的記錄。”
“頭兒,選我吧~”
“選我吧~”
“停。”韓拓打斷他們的争吵,“你們都別争了,今年我不帶人。”
“啥?不帶人?”
“不帶人,那你不參加比賽了嗎?”
猴子和大牛驚訝的看着自家頭兒。
韓拓退到青明身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朗聲道,“今年我和青弟一隊,你們其餘的人自由分組,選出小隊長,咱們就開始比賽。”
青明笑而不語,顯然是默許了。
“頭兒,你在開玩笑吧!”
“就是,頭兒,你武藝高強我們是知道的,青公子雖然有些功夫,甚至比我們都高一些,那也不代表他射箭技術也高啊!”
“就是,你們就兩個人,我們一隊至少五個人,怎麽看都是我們贏面大一些吧!”猴子和大牛一唱一和的說。
“不試試,怎麽知道不可能呢?再說,每年比賽,都是我帶的那一隊贏,就算這次沒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倒是你們,我都這樣放水了,你們要是還不贏一次,還有何顏面回應面對營中其他将士了?”韓拓嘲諷道。
“頭兒,你都這麽說了,我要是還留一手就太對不起你了,今天,猴子我就給你們贏一次,開開眼!”猴子撂下話,帶了四個人進山了。
“頭兒,你不會還有什麽後招吧?”大牛顯然成熟一些,沒有被激走,小聲詢問。
“我能有什麽後招,無非就是我們兩個人而已,你覺得我還能有什麽後招?”韓拓意味深長的看着他。
大牛不信邪的來回打量他和青明,怎麽看都看不出什麽異常,只能摸着腦袋,滿臉困惑的走了。
最能鬧騰的兩個人走了,剩下的自然也都很快進山了。
“老衛,這次依然要麻煩你當裁判了。”韓拓拱手道。
“不麻煩不麻煩,”老衛擺擺手,“你們快去吧,我還等着看你怎麽以弱勝強,反敗為勝呢!”
“想必這次的後招就在青公子身上了。”最後,老衛深深看了青明一眼,低聲道。
“你就這麽确定我一定不會拖後腿?”兩人騎馬走在山林間,青明輕描淡寫的問。
“難道青弟不會射箭?”
“會可不等于擅長,如果我只是會的話,你今天就別想贏了。”
“果然,你是擅長射箭的。”韓拓敏銳的挑出他話裏的關鍵。
青明本來也沒打算隐瞞,拿起挂在馬鞍旁的弓箭,搭箭拉弓,姿勢優美标準。
“嗖~”
箭發,一箭射中雪地中的野兔。
果然。
韓拓在心裏暗道。
“這次的勝利就靠你了,青弟~”韓拓開心的說。
青明挑挑眉,似笑非笑,“我可還沒答應要幫你贏比賽。”
“啊~那裏有只山雉!”韓拓故意裝作沒聽到的樣子,指着前方大喊,接着騎馬追了過去。
青明看着他的背影,眸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