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酒樓包廂裏,青明一邊發呆,一邊喝酒,不知不覺就待到了很晚。
等他察覺到時,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付了銀子,離開酒樓。
街上屋檐挂着各種各樣的紅燈籠,因為習俗的緣故,即使人都走光了,燈火也不會滅,街上依然明亮。
青明不想回将軍府,索性漫無目的的沿街閑逛。
冷風呼呼地吹着,青明感覺腦海一片茫然,心裏空落落的,像是缺少了什麽,但又不知道缺少什麽。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來到了城門口。
看到前面緊閉的城門,青明長嘆一聲,自嘲般笑了笑。
“出來這麽久,也該回去了。”
正要轉身,突然手上一緊,熟悉的溫度傳來。
“青明~”
“韓拓?”青明驚訝的看着滿臉汗水,呼吸急促的青年,“你怎麽……”
剩下的話消失在他寬闊的懷抱中。
“真是,都告訴你讓你等我了,結果回府卻沒看到你的人;等了半個時辰也不見你回來,匆匆忙忙的跑出來找你,可是找遍大街小巷都沒有找到你,害我差點以為你要不告而別了……幸好,終于找到了……”
緊密貼合在一塊的身體,讓青明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胸口劇烈的震動,以及幾乎滲透冬衣的汗水……
青明空了一晚的心,霎時被那些複雜的感情漲得很滿很滿。
低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擡起,似乎也想要擁抱住身前的人,就在他的手即将搭在那人結實的後背上時,“當~”“嘭~”
身後驟然響起鐘聲和禮炮聲,驚醒了他。
原本要擁抱對方的手,換了一個方向和位置,推開了青年。
“兩個大男人,在街上公然摟摟抱抱,成何體統~”青明颦眉,佯裝生氣的樣子。
韓拓嘿嘿傻笑,“我這不是找到你太高興了嗎!”
“你啊,我要是走了,怎麽可能不通知你,只是吃飯的時間久了些,又在街上閑逛了很久,所以才拖到這麽晚,這不就要回去了,結果你來了。”青明輕描淡寫的解釋道。
“青弟,你別生氣啊,我也不是故意讓你等那麽久的,本來我是想提前兩天回去跟那幫臭小子先聚一聚,到除夕剛好回來陪你,誰知道他們聽說我除夕不在大營,非要跟我不醉不歸,我沒辦法就跟他們喝了一整晚,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來,醒來的時候,急急忙忙就往城裏趕,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出去了。”韓拓臉上滿是歉意。
青明在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不介意他回來晚的事了,“沒關系,晚雖然晚了,但不是回來了嗎?也不算是失約。”他拿出絹帕,“給你,先擦擦頭上的汗吧,要不然容易着涼。”
“多謝青弟。”
青明轉身看向爆竹聲不斷地城牆上空,漫天絢爛,色彩缤紛。
“每年除夕,西山城城牆上都會敲鐘,放煙火,慶祝新一年的到來~”
“原來是這樣,真漂亮啊~”
“青弟喜歡煙火嗎?”
“并不十分喜歡,火藥的味道太重了。”青明有些嫌棄的說,“不過,偶爾和好友一起看看也是不錯的。”
後面那句聲音有些小,韓拓一不留神沒太聽清,“你說什麽?”
“沒什麽,”青明搖搖頭,“看煙火吧!”
韓拓見他表情平靜,好像剛才什麽都沒說一樣,只當是自己聽錯了。
在他轉過頭後,青明悄悄看向他,眉眼似有幾分柔意與溫軟,不過一瞬間,又消失不見,如夢似幻……
就只是好友而已。
煙花結束,兩人回到将軍府裏。
府裏的人熱鬧過後,都已經睡了。
但無論是韓拓,還是青明現在都很精神,不想立即去睡覺。
索性去廚房搬了酒回來。
外面天寒地凍一片沉寂,青明的屋子裏卻是一派熱火朝天。
雖然只有他們兩個人,但也不是無話可聊,尤其喝了酒之後,更是放開了許多。
韓拓興致高昂的說着往年除夕發生的趣事,青明聽着,時而輕笑出聲,時而表情疑惑,少了幾分疏離感,多了一些煙火氣兒,聽得開心,也就沒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喝了很多酒。
酒勁上來,青明眼前一片暈眩感,支撐了一會兒,趴在矮桌上睡着了。
韓拓到底是練出來的,自然要比青明強很多,只是稍稍有些醉意,意識也還算清醒。
“青弟?青弟?”韓拓看到他趴下,連忙上前關心。
晃了晃他的肩膀,發現叫不醒他,只好架起他的身子,向內室走去。
“這麽睡着,可是會着涼的。”
幫他脫掉外袍和鞋子,擺正身體,蓋好棉被,韓拓沒走,徑直坐在床邊。
本來之前被灌醉還沒有完全休息好,之後又一路狂奔、到處尋找,接着又喝了不少的酒,即使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醉意上來,韓拓眼前一陣暈眩,不得已,只好坐下等暈眩感消失再離開。
揉着太陽xue,目光不自覺地流連于某人的睡顏。
臉頰粉紅,朱唇濕潤,似乎是習慣使然,即使是睡覺的時候,唇角依然微微上揚,神态自然放松,表情安詳,柔化了那張并不顯女氣的臉。
大概是被醉意控制了。
韓拓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張異常誘人的臉。
像是怕吵醒他,韓拓手指輕觸,稍碰即離,見他沒有反應,便大着膽子,劃過他修長的眉、緊閉的眼,挺拔的鼻梁,随後是水潤的薄唇……
某一晚的記憶湧入腦海……手指下的柔軟,他曾經在迷亂中肆意品嘗過……
盡管之後再沒提起,但不曾忘記那時的感覺。
……舒服……很舒服……
那是他當時唯一的感想。
好想再感受一次啊~
他心底發出由衷、狂熱的嘆息……
“嗯……”睡着的人突然不舒服的動了動。
韓拓猛然驚醒,像觸電一般收回自己的手,這才發現那人沒醒,只是自己不自覺的加重了手指的力量,讓他感覺到了不舒服而已。
“呼……”
被吓得滿身冷汗,韓拓松了口氣。
真是的,我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他可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啊,還是一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我怎麽能……!
果然都是上次中毒的錯,那麽容易就讓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那種人,就算死了,也應該鞭屍一百下來洩憤才對。
搞得我現在這麽狼狽,竟然對好兄弟起了非分之想,看來是應該找個自己喜歡的女人成個家了,幽蘭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麽想着,韓拓略顯心虛的回了自己的房間,打算好好睡個覺,清醒清醒,順便把那些荒唐可笑的想法,從腦海裏狠狠地扔出去,一絲不留!
從初一到十五,整整十五天,韓拓沒有離開将軍府,每天陪着青明一起。
因為知道他過年後就要離開了,索性就陪他玩個盡興,畢竟不知道今後是否還有機會再來。
元宵節當天,晚飯過後
青明拿出了被遺忘許久的陶埙,吹了一首《傷別離》。
韓拓聽着,隐隐察覺到了他要說什麽。
淡淡的憂傷伴随着悠揚的曲調彌漫在房間裏,顯得與元宵節喜慶熱鬧的氣氛格格不入。
一曲終了。
房間裏久久沒有聲音。
“我該走了。”
“哪天?”
“明天一早。”
韓拓瞪大眼睛看他,滿臉驚訝,“這麽急?”
“嗯,雪天不好走,我怕有突發狀況,所以提前走也好。”
接受了他的說法,“這樣啊,離開這裏後直接回家嗎?”
“不,要先回老師家一趟。”
“以後還會再見嗎?”
“會。”
“這麽肯定?”
“十分肯定。”
“呵,說起來,你可到現在還沒告訴我,咱們到底以前在哪裏見過呢?”
“你還沒想起來。”
“有時候會閃過模糊的影像,但始終看不清。”
“那就先算了吧,等下次見面時,你要是還沒想起來,我再告訴你。”
“都要走了,還不給我個痛快!”
“我要是現在告訴你,你八成會翻臉不認人。”
“哈?”
韓拓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青明看着他滑稽的表情,依舊淺笑不語。
“這些日子,謝謝你了,韓拓。”
“謝什麽,都是好兄弟!”
“倒是我見外了。”
“你還知道自己見外啊!”韓拓鄙視的翻了個白眼。
“呵呵~”
第二日,城門口
聽說青明要離開了,和他有些交情的猴子、老衛幾人都過來送行。
“青公子,不再留些日子嗎?走得這麽急,還沒給你辦個送別宴,”猴子挽留道。
“不了,再留幾日和今天就走也沒什麽太大區別,還不如提前離去。”
“那好吧,你多保重!”
“青公子,路上保重!”
“青公子,一路順風啊!”
……所有人都和他道了別,最後只剩下韓拓。
兩人對視良久。
“該說的昨天都已經說過了,多餘的話也不多說了,一路上多小心!”
“你也保重!”
青明抱拳,鄭重道。
韓拓抱拳回禮。
青明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絕塵而去。
離開西山城,他一直沒回頭,只是一路向前,腦海裏卻是不斷翻湧變換。
有年幼時在帝京時發生的事,有這幾年跟随老師學習的事,也有這将近一年與韓拓相處的事……一幕幕接連不斷的快速閃過。
從他理解自己将背負起這個國家時,他就習慣性的克制,将喜怒好惡隐匿于淡然的表象之下,一步一步的按照父皇的要求,成長為一代明君,一位立于萬人之上的孤高君主。
其實他原本在回帝京之前,是不能離開老師那裏的,但他天資聰穎,比父皇預期的要早一年學會了所有的東西,包括帝王權謀、平衡之術,所以他向他的老師求來了這一年自由,理由是體察民情、了解民生疾苦,實際上,他只是想任性一次,在成為那個人上人之前,看一看未來無法看到的景色,體味一下以後無法體會到的自由的生活。
不過,遇到韓拓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自從和韓拓相識熟知後,他時常想起當年推韓拓入水池後,父皇對他說的話:“青明,你一向穩重,謹言慎行,思慮周全,從來不曾出錯,可是這次,你為什麽卻推錯了人?以你之能,完全有辦法不着痕跡的趕走他,然後按計劃行事。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你不顧後果,做了這件事呢?”
當時,父皇一再詢問他推韓拓下水的原因,他卻一言不發,直到離開帝京,他也沒有說出導致他沒按計劃行事的原因,父皇也只當他是一時沖動,沒再追問。
現在想來,或許當年他就已經對那人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這些日子的相處後,他完全察覺到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某些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不論他的感覺是對是錯,那都會成為他心底永遠的秘密。
不可說,也,不能說。
從離開西山城開始,他就不再是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而是未來執掌天下的一國之君。
再見面,便是君臣,除此之外,再無其他。